顾云深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。论坛风波看似平息，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并未停止涌动。
这周末，陆凝香受苏小糖软磨硬泡，一同前往市中心最大的高端商场购置秋冬衣物。苏小糖家境小康，对逛商场有着极大的热情，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各家品牌的当季新款。陆凝香则抱着观察此世流行风潮与消费习惯的心态，随她一同前往。
置身于光洁如镜、灯火辉煌的商场中，陆凝香依旧有种不真切的恍惚感。头顶是通透的玻璃穹顶，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。琳琅满目的商品陈列在精心设计的橱窗里，川流不息的人群衣着光鲜，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香水、咖啡和烘焙甜点的复杂气味。这是与她记忆中京城东西两市截然不同的热闹，这是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、极致的物质繁荣。前世在侍郎府，她见惯了好东西，却从未见过如此丰盛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海洋。每一件物品都像在无声地炫耀着这个时代的富足。
“凝香，你看这件大衣怎么样？颜色好温柔！”苏小糖兴奋地指着一家奢侈品店的橱窗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陆凝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那是一件浅驼色的羊绒大衣，剪裁利落，质感上乘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微微点头，语气客观：“料子尚可，版型也大方，倒是难得的实用之物。”
“那我们进去看看！”苏小糖拉着她就要往里走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略带夸张的、矫揉造作的女声在旁边响起：
“哟，这不是云深哥哥最近挺‘关照’的那位陆凝香同学吗？”
陆凝香脚步一顿，循声望去。只见不远处，林薇正亲热地挽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臂站在那里。那女子一身香奈儿当季新款套装，拎着爱马仕鳄鱼皮包，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恰到好处，下巴微抬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。
正是顾云深家族图谱上重点标注的人物之一，苏曼。
真是冤家路窄。
苏小糖显然也认出了林薇，又见对方来者不善，有些紧张地抓住了陆凝香的胳膊：“凝香，要不我们……”
陆凝香轻轻拍了拍苏小糖的手背示意她安心，然后转过身，面色平静地看向那两人，微微颔首：“林薇同学，好巧。这位是？”
她假装不认识苏曼。
林薇立刻像是找到了表现的机会，声音拔高了几分，带着炫耀：“这位是京城苏家的大小姐，苏曼姐姐！苏曼姐姐和顾云深哥哥可是青梅竹马，两家是世交！”
她特意强调了“青梅竹马”和“世交”，意图再明显不过。
苏曼对林薇的介绍似乎很受用，她上下打量着陆凝香，目光在她简单素雅的连衣裙和那个没有任何Logo的帆布包上停留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：“原来你就是陆凝香。听说你……挺特别的？”她将“特别”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，仿佛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物件。
陆凝香迎着她审视的目光，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浅笑，不卑不亢：“苏小姐，幸会。特别谈不上，只是一个普通学生而已。”
“普通学生？”苏曼轻笑一声，向前走了两步，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，“普通学生能劳烦云深哥哥亲自派人‘关照’？还能让杨文博教授那样古板的人另眼相看？陆同学，你这份‘普通’，可一点都不普通啊。我倒是很好奇，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，让云深哥哥这么上心？”
她的话充满了试探和敌意，句句带刺。
陆凝香心中冷笑，面上却愈发从容：“苏小姐说笑了。顾先生仁厚，或许是见学生家境寻常，又遭了些无妄流言，心生怜悯，才稍加照拂。至于杨教授，是师长惜才，与学生品性学识无关，不敢有其他牵连。苏小姐若是对学术研究有兴趣，不妨也去考个高分，相信杨教授也会‘另眼相看’的。”她三言两语，将顾云深的“关照”定义为怜悯，将杨教授的赏识归于学术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，还暗讽了苏曼不学无术，心思不纯。
苏曼脸色微沉，显然没料到陆凝香如此牙尖嘴利。她目光扫过陆凝香空空的手腕和脖颈，语气更加刻薄：“陆同学倒是会说话。不过，女孩子家，光会读书可不行，也得注重些外在。你看你这一身……”她故意顿了顿，目光轻蔑地扫过她全身，“未免太过素净，怕是连这家店的门都不敢进吧？也是，这种地方的东西，可都不便宜。”
她指了指旁边那家奢侈品店，意图用金钱和物质来碾压陆凝香。林薇在旁边帮腔，掩着嘴笑：“苏曼姐姐，人家陆同学可是靠成绩说话的，哪像我们这么俗气，只知道买东西。”
若是寻常十八岁女孩，被如此当众羞辱，恐怕早就无地自容。苏小糖气得脸都红了，攥着拳头却又不敢出声。
陆凝香却笑了。那笑容依旧温婉，眼底却仿佛凝结了一层薄冰。她轻轻抬起手腕，那里不知何时，已经戴上了一串沉香木手串和那只羊脂玉镯。莹白温润的玉质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却不容忽视的光华，沉香木的香气清雅沉稳，与她素雅的衣着相得益彰，反而衬得苏曼一身名牌有些用力过猛，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而刻意堆砌。
“苏小姐说笑了。”陆凝香声音轻柔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，却又字字清晰，“《弟子规》有云，‘衣贵洁，不贵华’。穿衣戴饰，重在得体，而非价签。更何况……”
她目光平静地迎上苏曼变得有些惊疑不定的眼神，缓缓道：“有些东西，不是靠金银堆砌就能得来的。譬如，教养。”
她最后一个词说得极轻，却像一记重锤，敲在苏曼的心上。
苏曼的脸瞬间涨红。她出身富贵，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暗指“没有教养”？她死死盯着陆凝香手腕上的那只玉镯，心里翻江倒海。那只镯子的质地，她一眼就认出来了，那是上好的羊脂玉，而且是老物件，绝非凡品。这种成色的玉镯，市面上有钱也未必买得到。这贱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？难道是云深哥哥给的？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，狠狠扎进她心里。
“你！”她气得一时语塞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。
陆凝香却不再看她，转而对着旁边有些看呆的店员，微微一笑，指了指橱窗里那件浅驼色大衣，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：“麻烦您，那件大衣，拿我的号试一下，谢谢。”
她的态度如此自然，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。那份从容与镇定，简直像是在自己家后院吩咐下人。
店员被她那一眼看得下意识地应了声“好的，请稍等”，竟忘了先去招呼看起来更有购买力的苏曼。
苏曼看着陆凝香从容不迫地跟着店员走进店内，那只羊脂玉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若隐若现，映着店里的灯光，温润得像是有生命。她气得浑身发抖，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火。
林薇也傻眼了，她本想看陆凝香出丑，没想到对方轻描淡写几句话，反而让苏曼吃了瘪。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苏曼，发现苏曼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“苏曼姐姐，她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苏曼狠狠瞪了林薇一眼，看着店内陆凝香试穿大衣时那挺拔优雅的身姿，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妒火几乎将她吞噬。她苏曼从小到大，想要什么得不到？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丫头，敢在她面前如此嚣张？
她绝不会让这个野丫头，抢走属于她的位置！
店内，苏小糖看着镜子里穿着昂贵大衣、气质瞬间被提升了好几个档次的陆凝香，小声惊叹：“凝香，你好适合这件衣服！好像……好像它本来就是为你做的一样！”
陆凝香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大衣合身，更衬得她肤白如玉，气质沉静。她轻轻抚过手腕上的玉镯和手串，冰凉的触感和清雅的香气让她头脑格外清醒。这身行头，这些道具，是顾云深给的底气，但真正让她站在这里寸步不让的，是她骨子里的东西。那是三百年前那个在吃人的后宅里活下来的陆凝香，教给她的东西。
她知道，今天这场偶遇，只是一个开始。
苏曼的敌意，比她预想的还要强烈。商场门外，苏曼和林薇已经不见了踪影，但陆凝香知道，这不代表她们放弃了，只代表她们换了更阴险的方式。
但她陆凝香，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后宅里学来的不动声色，商场中历练出的沉稳气度，再加上顾云深给予的“道具”和底气……她微微抬眸，镜中人的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这“正宫气场”，她似乎，拿捏得还不错。
走出店门时，苏小糖还处在震惊中，小声问：“凝香，你刚才太厉害了……不过，那个苏小姐，她会不会报复你啊？”
陆凝香笑了笑，语气平淡：“她已经在报复了。只是今天没讨到便宜而已。”她将新买的大衣搭在手臂上，脚步轻快地往商场出口走去，“小糖，你要记住，有时候，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。你站在那里，不卑不亢，反而是最好的还击。”
苏小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而陆凝香心里清楚，今天这场戏，很快就会传到顾家人耳朵里。苏曼吃了亏，以她的性子，必定会去长辈面前告状。接下来要面对的，恐怕就不只是商场上的几句口角了。
不过，她既然敢戴这镯子出门，就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。
落子无悔，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后宅庶女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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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商场偶遇与“正宫气场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