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术沙龙的成功，像一阵清风，吹散了笼罩在陆凝香周围的污浊空气。校园论坛上那个热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对她沙龙发言的讨论和赞誉。偶尔在路上遇到林薇或她的跟班，对方也只是敢远远地瞪她一眼，便匆匆避开。
但陆凝香知道，这种平静只是表面。林薇背后站着苏曼，苏曼背后站着整个苏家。那些暗处的眼睛，并没有真正闭上。
这日午后，她刚从图书馆出来，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《资治通鉴》与《企业战略管理》，正准备去食堂。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。林荫道上人来人往，抱着书本的学子步履匆匆，偶尔有认出她的学生投来好奇或钦佩的目光。她神色淡然，步伐不疾不徐，仿佛那些目光与她无关。
刚走到林荫道转角处，一位气质儒雅、头发花白的老者迎面走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，脚上是一双黑布鞋，朴素得像个退休老教师，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，却让人不敢小觑。
“陆凝香同学，是吗？”老者笑容和煦，眼神温和，带着学者特有的睿智。
陆凝香停下脚步，微微颔首：“我是。请问您是？”
“我姓顾，顾承礼。”老者自我介绍道，目光在她怀里的书上扫过，笑意更深，“前几天的那场沙龙，我正好在场。你关于‘本末之辩’的阐述，很有见地。”
顾承礼？
陆凝香心头猛地一跳。这个名字，她在那份冰冷的家族图谱上见过。顾云深的三叔，那位醉心学术、相对超然的顾家三爷。图谱上对他的标注是“醉心学术，相对超然”，但这四个字，究竟是真心评价，还是顾云深对这位三叔的善意揣测？
她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些许受宠若惊的谦逊笑容：“原来是顾教授，久仰大名。学生一点浅见，能入您的耳，是学生的荣幸。”
她的反应从容得体，既表达了尊敬，又没有过分谄媚，让顾承礼眼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。
“不必过谦。”顾承礼摆摆手，与她并肩缓缓前行，语气像个闲聊的长辈，“我研究了一辈子历史，深知能将故纸堆里的智慧活用于当下，是何等不易。你年纪轻轻，能有此悟性，难得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状似无意地问道：“我听说，你加入了文博的课题组？他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。”
“杨教授谬赞了，是教授不嫌弃学生愚钝，肯给我学习的机会。”陆凝香谨慎地回答，大脑飞速运转，揣测着顾承礼的真实来意。
是顾云深授意他来试探？还是他单纯出于学术上的兴趣？又或者，这位顾家三叔，也在为自己的未来布局？
“文博的眼光，我是信得过的。”顾承礼笑了笑，目光投向远处，语气忽然多了一丝感慨，“我们顾家，世代经商，说起来，也算是‘逐末’之人。到了我这一辈，偏偏出了我这么个喜欢钻故纸堆的异类。家里人都忙着赚钱，就我一个人守着那些古书。他们觉得我迂腐，我觉得他们俗气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随即又看向陆凝香，眼神变得有些深邃：“所以，看到你能将‘本’与‘末’结合起来，我很欣慰。商业并非无根之木，无水之源。它的背后，是人性，是社会，是绵延数千年的文化脉络。能看清这一点的人，不多。”
这番话，带着一种超越世俗利益的通透，让陆凝香对这位顾三叔的印象好了不少。至少，他与图谱上标注的那些汲汲营营之辈，似乎有所不同。
“顾教授高见。”陆凝香由衷道，“学生也认为，无商不‘活’，这个‘活’，既是活络，亦是文化之活水。失去文化根基的商业，终是空中楼阁。就像一棵树，根扎得越深，枝叶才能越繁茂。”
“好一个‘无商不活’！”顾承礼眼中精光一闪，抚掌赞叹，“说得妙！看来，我们倒是有些共同语言。”
两人边走边聊，顾承礼有意无意地问起了她的求学经历、家中情况。陆凝香一一作答，言语间滴水不漏，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太过寡淡，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穿越身份的敏感话题。
“顾教授，您研究了一辈子历史，学生有一事不解。”陆凝香忽然话锋一转，决定主动出击，“如今都在讲商业创新，可许多所谓的创新，不过是把老祖宗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，还美其名曰‘破旧立新’。您觉得，这真的对吗？”
顾承礼脚步微顿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，随即露出了由衷的笑容：“好问题。把古人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供起来，那是守旧；把古人的东西拆碎了再拼起来，那是破坏。真正的传承，是读懂古人做事的逻辑，再用今天的语言和方法，把它翻译给今天的人听。”
他看向陆凝香，意味深长地说：“就像你做的竹编，根是老的，但长出来的叶子，是新的。”
陆凝香心中微动。这位顾三叔，果然不是一般人。
他停下脚步，从怀中取出一张素雅的名片，递给陆凝香：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以后在学业上，或者……在其他方面，如果遇到什么困惑，可以来找我聊聊。我这个老学究，别的不敢说，在故纸堆里泡了几十年，看些事情，或许比年轻人清楚些。”
陆凝香双手接过名片，触手是温润的纸质，上面只有名字和一行私人电话号码。这份量，却重逾千斤。这不仅仅是学术前辈的提携，更可能是一把通往顾家内部、相对中立地带的钥匙。
“多谢顾教授厚爱，学生感激不尽。”她再次躬身行礼。
顾承礼温和地笑了笑，临走前忽然又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听说云深最近工作很忙，连家都很少回。你们年轻人，要多沟通。有什么事，别总一个人扛着。顾家这个大家庭里，人多嘴杂，有时候看着最亲近的人，未必是真的亲近；看着最疏远的人，也未必是真的疏远。这话，你慢慢体会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多留，转身悠然离去，背影融入秋日的阳光里。
陆凝香捏着那张名片，站在原地，心潮起伏。
顾承礼的出现，绝非偶然。他今天的举动，是释放善意，也是一种观察。那句“别总一个人扛着”和“看着最亲近的人未必是真的亲近”，分明是话里有话。他在暗示什么？是在提醒她提防顾云深身边的某些人？还是在暗示，他自己也是可以依靠的对象？
她将名片仔细收好，如同收藏一件珍贵的武器。
刚走出没几步，包里的新手机震动起来。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，但她认得，是顾云深。她接起电话，那边传来他惯有的、没什么情绪的声音：“晚上七点，君澜府。”
言简意赅，说完便挂断了。
陆凝香握着手机，看着顾承礼消失的方向，又想起顾云深这通冰冷的电话。三叔在校园里递来橄榄枝，侄子却在电话里冷冰冰地召见。这顾家内部的水，比她想象的还要深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纷乱的思绪压下。无论顾承礼的目的是什么，无论顾云深今晚要谈什么，她都必须冷静应对。她现在的身份，是顾云深的“契约妻子”，也是他在这场家族博弈中的“合伙人”。她不能偏听偏信，也不能被任何一方牵着鼻子走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她这个“投资者”，是时候向她的“合伙人”，汇报一下近期的“投资收益”，以及，可能面临的“市场变化”了。
夜幕缓缓降临，将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，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