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的日子,并没有一下子变得轰轰烈烈。
她依旧是科洛列夫茨基剧院万众瞩目的首席,登台、歌唱、给所有人回信,接受满堂掌声。
你依旧是那个普通、慢热的少年,坐在台下,偶尔站在侧幕,安静地听她唱歌。
只是很多事情,悄悄变得不一样了。
散场之后你们可以沿着积雪的街道慢慢散步,不必一直停留在剧院长廊。
她一边走一边拆信,有时候念给你听,有时候把信递给你让你自己看。
你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,慢慢变得能自然地接过信,偶尔还会点评两句。
“这个人字写得比我还差。”
“你又不写字,怎么知道比你还差?”
“……我不写,但我认得出来。”
她笑得前仰后合。
以前你们沿着积雪的街道慢慢走,总隔着一两步的距离。
现在她走着走着,会忽然靠近,肩膀碰一下你的肩膀。
你下意识往旁边让,她再靠过来。你再让,她再靠。
直到你退到路边,她停下来,偏头看你,嘴角弯着。
“你躲什么。”
“没、没躲。”
“那你走那么快干嘛。”
你没说话。
她看着你,忽然伸手拽住你的袖子。很轻,两根手指捏着袖口,不松不紧。
她没看你,继续往前走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你被迫放慢脚步,和她并肩。袖子被她拽着,你不敢动。
走了一段路,她忽然说:“明天也这个点。别迟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迟到了我就不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
她顿了顿。然后声音很轻地补了一句:“骗你的。”
有一回她在后台整理观众来信,信太多,桌子堆满了,她坐在地上拆。
你推门进去的时候,看见她盘腿坐在地板上,周围全是信,像被埋在里面。
她抬头看你,表情有点无奈。
“过来帮忙。”
你走过去坐下。
她递给你一叠拆好的信,让你按日期整理。你接过来,一封一封排好。
她拆下一封,念了一段给你听。
信里写的是一个观众说自己在海外漂泊多年,每次听她的歌就会想起家乡。
她念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偏头看你。
“你听这种信的时候,会想家吗。”
你摇了摇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家里没人。”
她看了你一会儿,没说话。然后她伸手,在你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很轻,指尖凉凉的,像碰一个易碎的东西。碰完她就收回手,继续拆信。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。
但你注意到,她拆信的速度慢了。
有一晚散场后,外面下着雪。
她站在侧门口,看着外面,没有撑伞。她忽然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。
雪花落下来就化了,掌心湿了一小点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至冬的雪,”她说,“每年都一样。我来这里多少年了,每一年的雪都一样。”
你站在她旁边,没有接话。
她把掌心的水擦在袖子上,转过身看你。她看着你,忽然说:“你冷吗。”
你摇了摇头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你面前,抬手把你的外套领子竖起来,拍了拍你肩上的雪。
她的手指碰到你脖子的时候,你缩了一下。她感觉到了,笑了一下。
“你脖子这么怕痒。”
你耳朵红了。
她把手收回去,退了一步,重新看着外面的雪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送你回去。”
有一天下午,她拉你去河边散步。河面结了冰,有人在上面滑冰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你会不会滑。
你摇头。
她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不会。”
你没说话。
她侧头看你,像是觉得你的沉默很有意思。
她忽然伸手,把你的围巾往上一拉,遮住你的半张脸。
你被围巾蒙住眼睛以下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她端详了一下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这样好。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乖一点。”
你把围巾拉下来,耳朵有点烫。
她转身继续往前走,走了几步,回头看你。
她的笑还挂在脸上,但眼神比刚才柔了一点。
“你不会滑冰,下次教你。”
你说:“好。”
“摔了别怪我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
她看了你两秒,转过身继续走。
你跟在后面。
她忽然慢下脚步,等你走到她旁边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有一回,她收到一封信,拆开之后笑出了声。
她把信递给你看。
信上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她站在舞台上唱歌,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,坐在钢琴边上。
火柴人的脸上画了一个很大的笑脸。
她指着那个火柴人:“这是你。”
你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画得一点都不像你。
但你看着那个笑脸,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收回信,折好,放进抽屉。
然后她偏头看你,语气随意得很:
“以后我的观众信里,要是有人画你,我不管。但你得知道,你是我的人。”
她说完就低头拆下一封信了。
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。
你坐在旁边,耳朵烫了很久。
有一晚,她演出结束,你在后台等她。
她换下演出服出来,看见你靠在走廊墙边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走过来,在你旁边站定。
“累吗。”你小声问。
她偏头看你。
你很少主动问她这种话。她看了你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累。今天唱了三首返场。”
“那回去早点休息。”
她没有动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你,好像在等什么。
你被她看得有点紧张,不知道她想做什么。
她等了一会儿,见你没反应,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我累了你就只跟我说早点休息?”
你愣了一下。
你不知道她想要什么。她看着你这个样子,叹了口气。
然后她拉着你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。
她把头靠在你肩膀上,闭着眼睛,安安静静地靠着。
你僵了一下。
她感觉到了,含糊地说了一句:“别动。靠一会儿。”
你没动。
她靠了一会儿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你闻到她头发上有一点很淡的香气。
你想抬手帮她理一下垂下来的头发,但手抬到一半又放回去了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你可以把手放下来。不用抬到一半又收回去。”
你耳朵烫了,慢慢把手放在她肩上。她没睁眼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又靠了一会儿,她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行了,送你回去。”
你跟在后面。
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你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语气里带着一点你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刚才那个,算你欠我的。”她说,“下次要学会自己主动。”
她转身继续走了。
你站在原地,耳朵有点烫。
但你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