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冬的寒冬一轮接着一轮,落雪积了又融,转眼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日。
你依旧保持着踏雪赴约的习惯。
笔记本里那张手写票的边角,被反复摩挲得微微柔和,你依旧把它好好收着,不曾随便拿出来示人。
你依旧不写信。
但你开始偶尔在散场后留下来,走到后台附近那条安静的长廊。
窗外就是白茫茫的雪原,寒风撞在玻璃窗上,发出低低的嗡鸣。
长廊暖光昏沉,很少会有工作人员经过,是难得可以卸下一点防备的地方。
沃雅妮莎不忙的时候会出来和你待一会儿。大多时候她手里还拿着一封信——后台堆着太多观众来信,她习惯每天带一叠回去慢慢回。
有时候她一边拆信一边和你闲聊,看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念出来给你听。
“这个人说她把我画在了面包上。”她把信纸翻过来给你看,上面果然有一幅歪歪扭扭的面包肖像,“她说烤糊了,但她舍不得吃。”
你忍不住笑了。
她看了你一眼,把信收好,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:
“你看,我每天收到的信,比剧院门口卖的面包还多。”
你小声说:“那您回得过来吗。”
“回得过来。”她理所当然地点头,“每一封都回。我练过字。”
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,每次说都带着同一种毫不掩饰的自豪。
你看着她低头拆下一封信的样子,忽然觉得,她好像真的跟舞台上不太一样。
舞台上她是所有人的首席,每一个眼神、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,热情得像永远不会累。
但此刻她坐在长廊的椅子上,一条腿盘着,外套搭在扶手上,拆信的动作随意又熟练,像一个晚上回到家里终于可以松一松的人。
你犹豫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沃雅妮莎。”
“嗯?”她没抬头,还在看信。
“有一件事,我想问问你。”
她把信放下,抬头看你,示意你继续说。
“为什么……你的歌声里面,总是夹杂着一丝孤独?”
话音落下,长廊一下子安静了。
窗外簌簌落雪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,寒风隔着玻璃窗低低呜咽,好像整条长廊里的时间,都跟着慢了下来。
沃雅妮莎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目光从你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白茫茫的雪原上,安静了很久。
你开始慌了,以为问了不该问的,正想开口道歉,她却先说话了。
“你听出来了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你点点头,小声说:“第一次听您唱歌的时候就感觉到了。只是一直不敢和您讲。”
她安静地看了你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,没有舞台上那种耀眼的弧度,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弯。
“我给那么多人回过信,”她慢慢地说,“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怎么说。
“很早之前,女皇清算旧妖精贵族,我离开了我的族群,离开了我的父母,因为他们也是被清算的对象。”
“我选择脱离他们留了下来,很长一段时间,我没有归处,不知道哪里才是可以停留的地方。后来剧院收留了我,我站上台开始歌唱,慢慢成为大家看见的首席。”
“我很喜欢这座剧院。喜欢唱歌,喜欢那些来信,喜欢有人因为我的歌声开心。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她的语气平和、坦然,没有刻意煽情。
“但偶尔,唱到某一段旋律的时候,我会想起离开父母那天,没人挽留。”
“那种感觉……我说不太清楚。舞台上灯光很亮,台下坐满了人,所有人都在鼓掌。可有些瞬间,我会忽然觉得,那些热闹跟我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”
她侧头看向你,眼底带着一点好奇。
“你是怎么听出来的?”
你攥了攥衣角,认真地想了一会儿,才慢慢说:
“我不懂乐理。就是……能感觉到。”
“每次听您唱歌,前半段我都觉得很开心,很亮。但是有几段旋律,特别是一些收尾的地方,明明是笑着的,但听着会让人心里发闷。像……一个人站在很大的房子里,有人从外面经过,但没人停下来。”
你顿了顿,小声补了一句:“我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。”
沃雅妮莎看着你,很久没有说话。
你有点紧张,以为说错了什么。结果她忽然低下头,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闷闷地说,“平时话那么少,怎么一开口就能说到点子上。”
你慌了:“我、我说错了吗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她抬起头,眼角有点红,但表情很平静,甚至还带着一丝她惯有的调皮,“就是突然被你说中了,有点没面子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看向天花板。
“这么多年,你是第一个。不是夸我唱得好,不是夸我舞台美,是问我为什么孤独。”
她侧头看你,眼神比方才柔和了很多。
“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。”
你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。
你注意到她手指轻轻攥着那封还没来得及收好的信,指节有点发白。
你没有追问,也没有说“您别难过”之类的空话,只是陪着她,让她知道,你听完了,你还在。
过了片刻,她松开手指,把信折好收进口袋,重新恢复了平时的语气。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她伸了个懒腰,朝你摆了摆手,“今天那首新曲,你觉得怎么样?”
你小声回答:“今天那首……像雪停了之后,太阳出来的感觉。”
她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柔软,“说要换词,换了半天,还是说‘感觉’。”
“我、我词汇量不够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比‘很好听’强。”
她走到长廊拐角,忽然又停下来,背对着你说了一句:
“以后不用每次等到散场才过来。人少的时候,你可以直接来后台。”
你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她没回头,摆了摆手,走进了后台走廊。
你坐在原地,看着窗外还在下的雪,耳朵很烫,心也很烫。
沃雅妮莎回到后台之后,没有立刻开始回信。
她坐在椅子上,对着桌上那叠厚厚的观众来信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张空白的纸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
写到一半,又停住了,把纸揉了。
她给那么多人写过回信,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,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她重新拿了张纸,重新提笔。这一次,她只写了一句话:
“今天我认识了一个人。他不写信,但他说我的歌里,有孤独。”
写完之后她看了半天,把纸折好,塞进了那五间屋子里的其中一间。
那个地方,她放的都是她最珍视的来信。
但这张纸,不是回信。
是她第一次,想给自己留一点什么。
日子继续缓缓向前。
你偶尔会站在侧幕听她演唱,有时依旧坐在后排。
她歌唱的时候,依旧会下意识找到你的身影。
而你在她唱歌的时候,开始留意到一个变化——那些藏在旋律深处的孤独,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重了。
不是说她不再孤独,而是那些孤独的部分,好像终于有人接住了,不再需要她一个人扛着。
变化发生在一个暴风雪的傍晚。
狂风席卷整片雪原,鹅毛大雪铺天盖地,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。
不少原本打算前来观演的贵族都托人捎信取消了行程,这场公演的观众寥寥无几。
可你还是来了。
一路上风雪几乎要把人裹挟住,你的肩头落满白雪,脸颊冻得通红,好不容易才推开剧院厚重的大门。
沃雅妮莎登台之前,听说恶劣天气还有听众到场,心里已经有了猜想。
当她拉开帷幕,一眼就看见,你依旧坐在那个熟悉的角落。
那一场的歌声,和往日又有些不一样。
旋律之中多了一层很淡、但你能听出来的东西。
不是台上的首席对台下观众的回应,而是她在唱给一个特定的人听。
那个人坐在后排角落,安静地、专注地看着她,和以前一样,也和以前不太一样。
演出结束,寥寥几位观众很快便匆匆离开,剧院很快安静下来。
沃雅妮莎没有立刻回到后台,走到你的面前。
风雪还在呼啸,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。
“雪这么大,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用过来。路上很危险。”
你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,小声回答:“我答应过,不会随便缺席。”
“你没答应过。”她纠正你,“你连信都没给我写过。”
你被噎了一下,耳尖红了。
她看着你局促的样子,忽然轻声笑了。
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她在你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,望着空荡荡的舞台。
风雪敲打着剧院的穹顶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偌大的剧场里,只剩你们两个人。
“很久了。”她轻轻开口,“距离我把那张票交给你,已经过去这么久。”
“嗯。”你轻轻应了一声,心脏慢慢跳得快了起来。
“我送过很多张手写票。”她望着舞台,语气很平静,“有些人是真的喜欢我的歌,有些人只是觉得新鲜。来来去去,我都习惯了。我继续唱我的,他们继续过他们的日子,这很正常。”
她转头看向你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从来没给我写过信,从来没跟我提过任何要求,甚至不常说话。可你一场都没缺过。”
你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我这个人,给所有人回信,收所有人的信,我自认为对谁都不亏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你让我觉得,我好像欠你点什么。”
你猛地抬头:“没有——您不欠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你,眼神认真,“所以我才觉得稀奇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说:
“我不想再仅仅把你当成一个听众了。”
你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我习惯给所有人写信,习惯回应所有人的期待。但你是唯一一个,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点罕见的犹豫,“你可以慢慢来。我不着急。”
你看着她,心跳快得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。你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最后你只是很轻、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她看着你点头,眼底的光柔和下来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她站起身,朝你伸出手。
你犹豫了一下,把手放了上去。她的手依旧微凉,但这一次,她握得很稳。
“走吧。”她把你拉起来,“雪太大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、不用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她松开手,往门口走去,边走边回头看你一眼,“你连伞都忘带,还想自己走回去?”
你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外面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