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伞

至冬的风雪,从来不会停歇。

细碎的落雪日夜覆满科洛列夫茨基剧院的穹顶,外头是凛冽刺骨的寒风,剧院内里却永远暖光融融,回荡着温柔又孤寂的歌声。

自从收下那张破例的手写票后,你依旧没有给沃雅妮莎写信。

不是不想。

你试过好几次,摊开纸,拿起笔,写了“尊敬的沃雅妮莎首席”几个字,又觉得太正式;改成“沃雅妮莎女士”,又觉得太生分;最后干脆只写了一句“谢谢您的票”,看了半天,觉得蠢得不行,把纸揉了。

那张手写票被你小心翼翼夹在随身的笔记本最深处。

纸页平整,干干净净,像一份被你好好珍藏、不敢惊扰的温柔心意。

每一场公演,你依旧准时赴约。

大多时候,你还是习惯坐在最后一排那个无人留意的角落。

安安静静落座,安安静静聆听,安安静静看完她整场演唱。

你很少利用那张手写票的特权,从不会贸然走到幕侧,不会刻意靠近她的世界。

你心里始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敬畏,生怕自己一点点逾矩的主动,会让这份难得的偏爱消散。

而沃雅妮莎,依旧是那个万众仰望的剧院首席。

登台时,她接纳满堂的掌声与赞誉,应对所有贵族的寒暄与追捧,得体、热情、无懈可击。

散场后她照常回到后台,照常给新寄来的观众来信写回信,照常把那些信收进五间屋子里的某一间。

只是舞台的余光里,她总会下意识扫过后排那个固定的位置。

只要看见你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、专注聆听的模样,她心底就会悄悄多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
那个人,又来了。还是没写信。

她给那么多人回过信,唯独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。

你们的交集,始于沉默,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止于沉默。

改变是从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开始的。

那场公演散场后,你照常起身准备默默离开。

走到侧门的时候,你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雪,风裹着雪粒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
你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,低头翻自己的包,发现忘了带伞。

你正在想要不要冒雪冲出去,身后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:

“没带伞?”

你浑身一僵,回头看见沃雅妮莎站在不远处。她已经换下了演出服,披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外套,手里拿着一把伞。

她好像刚从后台出来,身边没有跟着任何人。

你耳朵瞬间发烫,声音细碎又磕绊:

“没、没事……我跑回去就行。”

“跑回去?”她挑了挑眉,看了一眼外面几乎看不清路的雪幕,“你住哪儿?”

你报了一个街区名。

她想了想,很自然地走过来,把伞递给你:

“拿着。”

你愣住,不敢接: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我等人来接。”她随口说,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,“你先用。”

你还在犹豫,她已经把伞塞到你手里了。

指尖碰到你手心的时候,你才发现她的手比你想象中要凉。

你攥着伞柄,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能笨拙地挤出一句:

“谢谢您……我下次还您。”

“不用还。”她摆了摆手,往后退了一步,站到屋檐下避雪,朝你弯了弯眼睛,“快回去吧,雪越下越大了。”

你点点头,撑着伞走进风雪里。走出几步,你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还站在原处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正看着你的方向。

看见你回头,她笑了一下,朝你摆了摆手。

你赶紧转回头,心跳快得压不住。

你不知道的是,那天她其实没有等人来接。她只是看见你站在门口翻包,猜到你没带伞,顺手找了个借口。

从那天之后,散场后的简短寒暄,成了你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。

依旧是她先开口,语气轻快,偶尔还带点她惯有的调皮。

“今天那首高音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“很、很好听。”

“我也觉得。”她毫不谦虚地点点头,随即又笑,“不过第三段有一个音我差点没上去。”

你愣住:“我没听出来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眨眨眼,“说明我藏得好。”

寥寥数语,干净、平淡,没有任何暧昧。

只是两个频率不同的人,在同一个空间里,慢慢找到了可以搭话的缝隙。

随着见面次数越来越多,你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慢慢松下来。

从前面对她紧张到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的社恐,一点点褪去。

你不再时刻手足无措,偶尔她和你闲聊两句关于旋律、关于风雪、关于剧院的小事,你也能慢慢接话,不再全程沉默。

你终于敢试着,偶尔动用一次那张手写票的特权。

不是为了特殊待遇,只是单纯想离她的歌声,更近一点点。

偶尔人少的场次,你会悄悄走到幕布侧边,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。

不打扰舞台,不影响她演唱,只是近距离聆听。

站在这里,你能听得更清楚。

听清歌声里藏着的温柔,也听清歌声深处,依旧未曾散去的孤单。

她唱歌的时候,余光能清晰看见站在侧幕的你。

少年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,目光澄澈,满心虔诚,只为她的歌声而来。

聚光灯万千耀眼,台下掌声雷动,可她心底有一瞬间会想——那个人站在那里,怎么还是那么安静。

都这么久了,怎么还是每次都说“很好听”,不会换个词。

但她没有说出口。

有一次演唱间隙,旋律留白的瞬间,她轻轻抬眼看向你的方向。

四目相对的一瞬,你下意识慌乱低头,耳根通红,手足无措。

而她,在无人看见的舞台光影里,悄悄、轻轻对你弯了一下眼。

没有任何人察觉。

只有风雪、舞台、和你们两个人知道。

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走。

你依旧不写信。她依旧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。

但她开始习惯在散场之后,在后台多留一会儿。

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最近演出比较多,需要整理的东西也多。

可实际上,她的耳朵一直在留意侧门那边的动静,留意那个安安静静离开的脚步声,留意今晚雪大不大,那个人会不会又站在门口翻包。

她给观众回了那么多年信,收藏了五间屋子。

她记得很多人的字迹,记得很多人的故事,记得有人画过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,有人把信纸折成一只鹤。

可她唯独不知道,那个一场不落、从不缺席、安静到几乎不存在的人,叫什么名字。

她忽然觉得,这不太公平。

有一晚,散场之后,外面没有下雪。

你们照常在侧门附近碰了面。

她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臂,像随口一问:

“你叫什么?”

你一愣,完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
犹豫了两秒,你小声报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她点点头,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朝你伸出手,“那正式认识一下——我是沃雅妮莎,科洛列夫茨基剧院的首席,给全世界写信、但今天终于知道了一个不来信的人的名字。”

你被她说得脸一红,伸手跟她握了一下。

她的指尖依旧微凉,轻轻碰了碰你的手指就收回去了。

“以后,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准备回后台,边走边回头看你,“不用每次都说‘很好听’了。可以换个别的词。”

“换、换什么?”

“自己想。”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,“你又不是没长嘴。”

你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台走廊里,耳尖还是烫的。

你不知道该说什么,但你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。

下次,说点什么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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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也很好听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