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没有演出。沃雅妮莎拉着他去剧院后巷堆雪人。
她蹲在地上堆得很专注，他在旁边帮她递雪团。
他递过去的雪团大小不一，她接过去嫌弃地捏了捏。“你手怎么这么不会捏东西。”
“没堆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学。”她塞给他一个雪团，“捏圆。像这样。”
他低头捏手里的，捏了半天，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。
她看了一眼，没笑，把他的雪球拿过来放在雪人身上，拍了拍。“凑合能用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。
“走吧，外面有点冷了。”
她转身往剧院走，他跟在后面。刚走到侧门口，有人叫住了她。
是一个年轻人，面生，穿得挺讲究，像刚来至冬不久。
他快步走过来，脸上带着见到名人的兴奋，说自己久仰她的名字，很喜欢她的歌，今天特意来剧院想问问演出安排。
沃雅妮莎笑着回应，语气热情得体。
年轻人越说越起劲，说自己也学过音乐，写过一些曲子，一直很仰慕她。
他说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凑，本来一步的距离，慢慢缩到了半步。
沃雅妮莎没动，她没后退，也没靠前。
他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个人和她的距离。
他觉得不太舒服。
他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。
那个人只是在说话，在夸她，在笑，没什么不对。
但他就是觉得那个人离得太近了。
他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收拢。
沃雅妮莎一边听一边点头，目光有一次扫过他。
她看见他的表情了。
她收回目光，对那个年轻人笑了笑：“谢谢你喜欢我的歌。演出安排问前台就行。”
年轻人没立刻走，又说了两句，还是凑得近。
沃雅妮莎看着他的脸，忽然偏了偏头：
“你站太近了。”
语气很随意，甚至带着笑。
年轻人愣了一下，脸上有点窘，退后半步，笑了笑，告辞走了。
沃雅妮莎目送他走远，然后侧过头看他。
他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安静地低着头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，开口：“你刚才在想什么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他靠太近了。”
沃雅妮莎挑了挑眉。
她等他说更多。
他又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
“我不喜欢他离你那么近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没看她，只是看着地面上刚堆的雪人。
沃雅妮莎看着他，安静了一会儿。她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和刚才对年轻人笑的不一样，眼睛弯了弯，带着一点得逞的味道。
“你不喜欢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像是在品味这句话。
他耳朵有点烫，但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往剧院里走。
“进来。”
他跟在她后面进了后台。
她走到钢琴旁边，坐下来，随手按了几个音。她偏头看他，示意他坐。
他坐下了。
她按着琴键，按得很慢，一个音一个音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了。
“你最近话开始变多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比以前好。”她说，“以前你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说，现在居然都会说‘不喜欢’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在琴键上停了一下，偏过头。
灯光落在她脸上，她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，那种她在等他说什么的表情。
他想了想，然后说：“我以前不敢说。现在敢了。”
沃雅妮莎看着他的眼睛。
她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伸手，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他愣了一下。
她收回手，嘴角弯了一下，但那个笑比平时更软。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明天散场后来长廊。”
他点头。
她站起来，往后台走廊走。
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说：“还有。下次有人靠我太近，你就站到我旁边来。不用说话，站着就行。”
她走了。
他坐在钢琴旁边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琴键，刚才她按过的那个音还在耳边响着。
他忽然想起来，今天那个人靠她太近的时候，他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什么都没做。
他确实不敢在有人的时候开口。
但他在心里想了一件事：如果那个人再靠近一点，他会走上去，站到他们中间。
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主动站到任何人前面过。他一直习惯坐在后排，习惯不引人注意，习惯把自己缩到最小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他想站出去，只是没做到。
她把“站着就行”这句话留给了他。
她没催他，没嫌他胆小。
她只是告诉他：你可以站在我旁边。
他站起来，合上琴盖。
他忽然觉得，他想成为那个站在她旁边的人。
不是因为她说了可以，是因为他自己想。
他走出后台。
雪已经停了。
第二天散场后，他去了长廊。
她出来的时候还是拿着一叠信，看见他坐在那里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走过来。这一次她没有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，直接在他旁边坐下了。
肩膀挨着肩膀，很近。
他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点。她低头拆信，头也不抬地说：
“别动。”
他就没动。
她拆了一会儿信，念了一封给他听。念到一半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偏头看他：
“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把信折好，看着他，等他开口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过了一会儿，小声说：
“怕你等。”
她看了他两秒，然后收回目光，继续拆信。声音很轻：
“我可没说在等你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拆完一封，拆下一封。拆到第三封的时候，她忽然说：
“明天来早一点。后台暖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说话。
他就坐在她旁边，安安静静地，听她拆信。窗外是至冬的雪，一如很多年前。
但这一次，他没有坐在后排。他坐在她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