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清议

事情进展得比想象的要快。

三日后,赵、齐两大士族之人在醉仙楼月旦评。有人说“永嘉郡王私邀未嫁之女,礼法难容。且言辞无状,有失天家体统”,亦有人说“鹿氏之女失德失节,不应孤身易容赴约。商贾门户,终究寡廉鲜耻”。

到底是皇室无礼在先,还是商贾失德在前,关于皇子与鹿氏女的这场是非,让公议陷入僵局——无非是“天家失德”与“商贾无行”的车轱辘话,双方相持不下,说的人倦了,听的人也乏了。

就在这倦乏的静默里,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,如石子弹开平静的水面,发出清泠之响:

“诸公之论,在下斗胆,以为尚未及其根本。”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西窗下独坐一人,面容瘦削,眸光清明,青色的长衫被洗得发白,在一众锦衣华服之中犹为突出。

“敢问阁下是?”

问话的是赵暄,行七,人称赵七公子,与当朝太傅赵闻是本家,同出自泽阳赵氏。

“怎么,非要在下道出家世门第才能与诸公同堂辩理吗?”那青衣男子挑眉冷笑,道,“在下本是籍籍无名之辈,姓贺,单名一个咸字。因略识得几个字,常来此做个‘录事’,换盏茶喝。”

“原来贺先生便是那抄录之人,”赵暄喜道,“先生谦虚了,先生一手八分绝伦,赵暄佩服。”

说罢,他又面向众人,道:“我等既行的是激浊扬清之事,辩的是是非曲直之理,同门第高低有何相干?我赵暄愿闻贺先生高见!”

“在下向来不言则已,言则不容有晦。”贺咸站起身来,向众人微微一揖,道,“诸公方才皆以‘礼’作辩。责鹿氏女‘何以不严

拒’‘何以孤身赴约’,以此为由,谓其无礼无节。在下实在不敢苟同。此二人,一位是天子骨肉,宗室至亲,一位是商贾之女,黔首白身。门第悬殊,可见一斑。而今皇子相召,其势如山。一介闺阁女流,拒之,则恐祸及家门;赴之,则身陷非议。此非‘愿’与‘不愿’,实乃‘敢’与‘不敢’。”

“哼,以为阁下能有何高屋建瓴之言,依你之见,那商贾女反倒无过?”

座中一人颇有些不屑,站起身道:

“‘刑不上大夫,礼不下庶人’,本意乃是各有规制。礼不下庶人者,非谓庶人不可以行礼,乃不责之以备礼也。若论礼法大节,则‘刑过不避大臣,赏善不遗匹夫’。试问阁下,礼法面前,也须分个门第高低?”

“在下并非言其无过,然子有云:‘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。’商贾逐利忘本,以礼苛之,何异于对牛弹琴?”贺咸反问道,他目光清亮,继续面向众人,“诸公言鹿氏女违礼之过,自是无可争议,其过或在家族攀附之心,或在门第教养欠缺。然此过,与皇子仗势欺人、亵渎礼法之过,究竟孰轻孰重?正如诸公所言,礼之本,在别男女,防闲邪,正人伦。永嘉郡王乃天潢贵胄,身居高位,更当为天下表。今行此私会轻薄之事,非违礼,废礼也,礼法废之,则上下失序,乱之始也。”

一席话下来,那人一时哑口无言,贺咸却继续道:

“此番若无天子宗亲加持,这等是非不过流传于坊间匹夫乡妇之口,何以至甚嚣尘上,登上诸公这‘大雅之堂’?此间种种,诸公是真不知,还是早已视作常理,难觉有异?今日诸公能对皇子之恶轻轻放下,转而以‘礼’之苛绳,全力鞭挞更弱的女子,这岂能不让在下这等微末之辈胆寒——这煌煌礼法,究竟是为护人伦、安人心而设,还是早已沦为权势之私器?在下私以为,今日诸公所议,不在议礼,实在议势!”

一番话下,语惊四座。

“好一个‘议势’!”赵暄眼中精光一闪,击掌叹道,“阁下之言,如醍醐灌顶。诸公与我皆读圣贤书,学圣人言,而今却用圣人之礼为强者束缚弱者之行辩驳。听君一言,才知此次公议本就没有公道,却句句不离公道,以为言之有物,实乃‘无中生有’,赵暄惭愧!”

言毕,他不再多言,只向贺咸深深一揖。

贺咸只微微颔首,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,回到座中,继续执笔作记。

天家无礼,商贾失德,这本就是一盘说不清孰是孰非的糊涂账。而贺咸一言,不仅道出了这场赐婚的门第之别,那番关于“礼与势”掷地有声的诘问,更让他在那华服玉冠的雅阁之内站稳了寒士的脚跟。

不出三日,“醉仙楼寒士仗义执言,驳名士、论真礼”的轶闻,便传遍了京城的酒肆茶坊、书院文会。

贺咸之名不胫而走,因这番胆量与见识,在清流舆论中骤然获得了极大的声望,亦引得众多寒门子弟竞相尊崇。

七日后,燕帝呻斥永嘉郡王言行无状,罚其禁足府中思过三月,又以鹿家长房嫡女鹿临溪德行不佳为由撤销赐婚。

鹿氏女被燕帝朱笔御批“德行不佳”,自然声名尽毁,不过及笄之年,便自请清修,残生与青灯古佛相伴,立誓终生不嫁,自然又引得一众看客唏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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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贺先生,你近来可真是风头无两,”醉仙楼的雅间里,鹿临溪与贺咸对坐,冷笑道,“可我把你捧到醉仙楼,不是让你来说在下‘逐利忘本’的。”

“鹿东主,在下早就有言在先,在下并不只为你鹿氏而辩,而是为天下公理而辩。”

贺咸目光澄澈又坚定,弱冠之年,却一派老成持重、落落大方的模样。

鹿临溪本不欲与之相争,但看着便有些气不过,道:“天下公理?这天下可有哪条公理说我商人逐利忘本?”

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,”贺咸辩道,“商贾之人与利同生,与小人何异?”

“圣人还说‘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’,可见富贵本无善恶,区别只在取之之道,先生学圣人言也学个明白!”鹿临溪道。

“取之之道?正所谓无奸不商,”贺咸嗤笑一声,“商人贱买贵卖,吸民脂膏,这难道不是强盗行径?”

这嗤笑声落在鹿临溪耳中显得格外刺耳,贺咸一会儿“小人”,一会儿“强盗”地指着她的鼻子骂,她自然忍不下。

“贺先生说无奸不商,在下倒想问一句,奸的是商,还是欺行霸市、以次充好之人?这些人即便不去行商,做个普通农户也是鸡鸣狗盗之辈、背信弃义之徒。先生以偏概全,却说是天下公理,真真贻笑大方!”

“鹿东主,这哪是以偏概全?你也是读过圣人书的,怎好如此歪理邪说?”贺咸道。

他看着眼前这半步不退的鹿家少家主,恍惚当日那三顾茅庐,请他作辩的谦卑姿态莫不是装的?这般口才,若非身份拘着,那日清议出头的合该是他。

“歪理邪说也好过坐而论道!先生饱读圣人书,可曾亲自走南闯北一遭?自古南丝北上,良骏东往,哪一件不是商人栉风沐雨风餐露宿运达?所得之利,官取七分却致国库空虚,商留三分却负逐利骂名。贺先生这般口口声声‘家国天下’的名士,怕是又要怪罪起商人为何不毁家纾难了吧?毕竟,你这般迂腐文人向来惯会慷他人之慨!”

这话一出,贺咸像是逮住了鹿临溪的小辫子,急急辩道:

“《户部通典》有明文规定——‘商税三十税一,田赋九税其一’,何来‘七三之分’?耕夫尚未叫苦,商贾却来卖惨,阁下言之凿凿,难道不曾熟读律法?”

“……”

听到这话,鹿临溪便不想做辩了,鸡同鸭讲,对牛弹琴,无外如是。

眼前这文弱书生,是真不知道商人南来北往,要辗转多少关卡,交多少关税,上下打点,又要赔多少“孝敬”。

于是她用一种松快的目光审视起贺咸来,似笑非笑道:

“在下虽未及弱冠,好歹也理了几年庶务。敢问贺先生做了几年耕夫,缴了几年田赋?”

“……”贺咸被噎住。

不提他就要忘了,眼前之人,虽才十五六岁,却已是富商大贾鹿氏的少东家,他却来质疑他不懂纳税之法,简直班门弄斧。

可鹿临渊哪像是未及弱冠,长就一副稚嫩又聪明的脸,却不同于其他年纪相仿的少年——有一分聪明便要显露出十分,浅薄得惹人生厌。

眼前之人则过于让人望而生畏——十分的聪明,便有十分的冷峭,锋芒毕露,又浑然天成。

他轻飘飘扔出一句话,却掷地有声,把贺咸那浸润在诗书礼乐中的内心生生砸出一角残缺。

满口空谈,终成笑柄。

他少有这样失意的时候,即便出生寒微,又逢时运不济,让他饱读诗书难却以施展,他也相信国朝尚有明主,他总有一鸣惊人之时。可如今才浅浅露头,正是春风得意,却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商贾子弟,浇得一身狼狈。

看着贺咸呆呆木木的样子,鹿临溪自知为逞口舌之快上了头,差点忘了正事。

“先生才学非凡,远非常人所及,不过少了几日操练,如今你我同在秦王殿下手下谋事,理应同心同德,今日,是在下强词夺理了。”

好赖话都被她说尽了。

“‘君子当讷于言而敏于行’,在下却本末倒置。鹿东主,学生今日受教了!”

贺咸言罢,起身竟端端方方向鹿临溪执了一记师礼。

鹿临溪明显一怔,随即闪身避开了去。

“担不得先生如此大礼!”说罢她整袖还了一揖,“今日我所来,原就是告知先生,醉仙楼一议,殿下知先生博学,特为先生谋了度支员外郎的差事。”

贺咸的眸光亮了一瞬,旋即又暗下去了,没有实权的户部小官,还不如亲王府里那些无品的幕僚。

“这般好的差事,当是鹿东主这般精于算术之人才当之无愧。”他苦笑道。

“先生这笑当真比苦难看,在下看了便也罢了,若叫有心人瞧了去,只怕会大做文章,以为你不满殿下安排!”鹿临溪冷笑道。

贺咸是有才学,但萧思谨位高权重又目下无尘,想入秦王府做幕僚的人如过江之鲫,寻常人哪能得他青眼,拉拢几个寒士,也不过博个好名声。

此番若不是鹿临溪暗中运作,贺咸指不定就要去哪个穷乡僻壤做参军了,哪有留在京城来指责她逐利忘本的机会?

“在下不敢。”贺咸答道,停了一瞬,又朗声道,“实不相瞒,在下确实有些许不满。”

“不满便不满,你又能如何?”鹿临溪看着他这怪模怪样的转变,觉得有些好笑,便面容舒展地笑了,劝道,“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,户部统管财政收支,上通国情,下察民生,先生不能空有一腔抱负,却不知国之邦本。”

贺咸仍有些沮丧,但鹿临溪已懒得再费心思去理会了,起身出了雅间。

话已至此,若贺咸仍这般目光短浅,也不配成为她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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蕉中之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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