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大少爷一行人打马招摇过市,据说那鹿家小姐中途还哭晕了三次,不得不停下马车延医治疗,以至于醉仙楼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了,鹿大少爷还未归府。
原来,传言远比鹿大少爷脚程要快,先一步进了鹿宅,引得鹿家老太爷鹿含章大发雷霆,急火攻心之下竟口吐鲜血,直挺挺地晕死过去,好不容易苏醒过来,谁都不见,连鹿二爷和鹿三爷也只能遥遥地守在远山居外。
等鹿临溪方进鹿宅,便被鹿含章手下的山爷唤去了远山居。
远山居里,鹿大少爷好整以暇地样子惹得山爷有些着急。
“大少爷,老奴跟随老太爷多年,还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,一会儿等老太爷来了,您可得好好说话,再别气他老人家了。”
“是吗?山爷,您大可不必拿话吓我,”鹿临溪不以为然地冷笑笑道,“祖父什么性子,您比我清楚,所谓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,说的便是他了。您还不如说说,今日他又要我同他唱什么戏?”
鹿含章固然倔强倨傲,但真若如山爷说得那般病入膏肓,此刻应让她站在病榻前垂泪忏悔才对。
“哎,大少爷,听老奴一句劝,老太爷已上了岁数,性子又倔,身子早已不复往日了。不管您信是不信,在这宅子里,老太爷最偏疼的,最放心不下的,一定是您,这些话,老奴原是没资格说的,但——”
“知道没资格您尽可以不说,我又不曾强逼于你!”鹿临溪神色不耐烦地截断话头,又道,“您说来说去,左不过是说他有千般苦衷,万般无奈,可我已不是小孩子了,自认从未行差踏错,更不是生来有罪之人,他的苦衷无奈,皆与我无关,自然也轮不到我来背负!既叫我背负了,那便是他对我不起,如今是怎样,反倒要我赔他的不是了?”
“——咳咳咳”鹿含章疲惫不堪的声音传来,“你竟是这样想的?”
鹿临溪闻声回头望去,不知何时,鹿含章已行至身后,整个人好似风中之竹,形销骨立,灰白的神色,完全不同于昨日那般精神矍铄,却真像是大病一场。
鹿临溪暗暗有些吃惊,面上却不显,轻轻瞥了一眼,作出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山爷见状赶忙迎上去服侍,鹿含章抬手虚虚一挡,自己则勉力走到了书案后缓缓坐下,不过几步之遥,却走了许久。
“老了,真是老了,不得不服老啊。”
鹿含章苦笑,皱纹爬满了他的眼角,难得的生出几分暮气沉沉之感。
鹿临溪把目光瞥向一边,不去看他。
她很少见他这般模样。鹿含章在她面前向来强势硬朗。
“鹿大少爷,我且问你,你今日为何行此自断后路之举?”
“自断后路?”鹿临溪笑道,“这才哪儿到哪儿,是非输赢还未可知呢,祖父这便觉得孙儿是自断后路了?”
“那什么叫自断后路!”鹿含章又猛烈地咳嗽起来,声线像是破败的风箱,“你难道不知谣言猛如虎,一旦鹿家大小姐成了声名尽毁的不贞不洁之人,你该如何立世?鹿临溪!你难道要一生以男子……”
“祖父,您失言了!”鹿临溪愤然打断道,“这条路孙儿已经走了九年,如今早也算是轻车熟路,顺坦得很,还需要什么后路?!至于鹿大小姐,她犯下这等辱没门楣之罪,自该永生永世待在翠色居,日日侍奉祖先忏悔才是!”
终于沦落到如此局面,虽早有预料,但听她真的说出来,鹿含章还是难免错愕。那双苍老的眼眸似要落下泪来,却干涸得只剩下一对颤栗的灰白的瞳孔。他撑着书案的手用力捏成一个拳头,怔怔地说不出一个字。
鹿临溪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,冷声道:
“祖父,您若没有旁的事,孙儿这便告退了。”
说罢,她起身推门而去,步履坚定,心里却憋着一团发作不得的火,大火毕毕剥剥的在她脑子里乱窜,她脚步越走越快,裙裾带风,仿佛再慢一步,那团乱窜的火就要从眼眶、耳窍、毛孔里炸出来,烧尽这满院的伪善。
近些年,她不是没意识到自己的性子变得愈发的喜怒无常,暴戾恣睢,单看鹿家的那些下人们,哪个见到她不是一副战战兢兢,谨言慎行的模样。
只是,意识到又如何,大多数时候,她都是难以自洽的,这是一种无解的困境。
比如现在,她设想过很多原因,从不曾想过鹿含章会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。
这算什么?这九年间,鹿含章比任何人都想毁掉她“鹿临溪”这重身份,如今当她亲手让这层身份彻底沦为废子的时候,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,竟然还是他。
不断地相信,只会被不断地被他推翻。她不想再生出那些曾被鹿含章嘲讽的念想来,只想迫切找个出口宣泄。
鹿含章看着鹿临溪决绝离去的背影,好半晌,才无奈地对一旁地山爷笑道:
“也是奇了,阿煦是何等绵软的性子,怎么会生出这样得理不饶人的孩子!”
“老奴瞧着,大少爷这般,倒是有几分老太爷年轻时的模样。”山爷道。
“那是你看错她了,她虽狂悖,到底护短,不似我这误国误家之人,捉襟见肘,最终什么都护不住。”鹿含章深深叹一口气,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道:“我最近总在想,当年若是她,只怕未必会沦落到我如今的境地。”
“……若不是为了鹿氏阖族,当年您也不会……”山爷顿了顿,终究没说下去,又宽慰道,“老太爷,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,人随事迁,您该放下了,当年的事,老奴坚信,没有人能比您做得更好。”
“——可你也不得不承认,有一件事她说的极对——终究是我对她不起。”
山爷沉默一阵,他脑海里闪现鹿临溪幼时的模样,烂漫天真,狡黠机灵。
若没有那件事,她此刻当是鹿家无忧无虑的长房嫡小姐,何以如现在这般,杀敌八百,自损一千,即便再厉害,也只是女子,现下声名尽毁,无异于自断前程。
“大少爷此番作为,只怕是被逼入绝境,又不想同您服软,故而才意气用事。”山爷叹息道。
“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,还不了解她吗?她哪是肯吃亏的性子!”鹿含章若有所思道,“只怕她还留有后手。”
“只要她不对二爷……您是说……”想到这,山爷神情微微一顿,思索一下,又摇头笑道,“老奴倒觉得您过虑了,您今日这般,也算是向她服了一回软了,大少爷终究是在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,不看僧面看佛面,即便言语上不饶人,还能真把二爷怎么着吗?!”
“今时早已不同往日,”鹿含章长叹一声,“唉,这些年,我确实把她逼得太急了。”
九年了,他已记不清鹿临溪孩童时的模样。早些年,他向来不在家事上上心,阿煦家的双生胎他只见过几回,一模一样的两个糯米团子并排立着,穿一模一样的衣服,扎一模一样的髻儿,脆生生齐齐叫他“祖父”,他不甚分得清,送得生辰礼也只好都一样。
阿煦告诉他,沉稳一些的是渊哥儿,跳脱一些的是溪姐儿。渊哥儿喜欢什么什么,溪姐儿又喜欢什么什么……鹿含章何曾顾得上这些,一心只有他的宏图大业,他不会想到,有一天他的宏图大业会以极其荒谬的方式,让这两个孩子付出惨重的代价。
“您也是迫不得已。”山爷安慰道,顿了一下,又继续道,“况且,将来若咱们事成,溪小姐未必不能有个好前程。”
前程?鹿含章露出苍凉的神色。
“阿山,若我还年少气盛,或许也会这么想,现如今,我只想事毕之后,咱们这一大家子都平平安安的。”
他看着屋外,四方的天,瓦蓝瓦蓝,不染纤尘。
鹿家的天,困住了她,又何曾让他如愿以偿过?
世事弄人,少年时的鲜衣怒马,壮志难酬,如今垂垂老矣,如他青兕先生鹿含章,竟也会生出这样平凡普通的念想来。
“扶我回榻上去,我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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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边,鹿临溪刚出远山居,便被鹿二爷和鹿三爷围了起来。
“渊哥儿,你祖父可还好?”鹿三爷急急问道。
“祖父安好,叔叔们且宽心吧。”
“那便好,那便好,”鹿三爷安下心来,又问道,“今日你也是在场的,听说溪姐儿受辱,她何时出府的?还有,这醉仙楼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三叔,此事侄儿尚且一头雾水,请容临渊调查清楚,再行禀告。”
说罢,鹿临溪转身告辞,临走之前,想起什么似的,又回头冲一直未搭话的鹿二爷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:
“二叔,您也不必忧心,所谓求仁得仁,想来您自会心想事成!”
鹿怀熙看着她怪模怪样的笑,只觉得脊背发凉。
爱我别走,如果你说,你不爱我,我要听见你真的说出口,再给我一点温柔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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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吐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