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轮明月出山,照得长街上明晃晃的。
定王府的庭院里静得出奇,屋里头没点灯。只有窗纸上透出一点幽幽的光,是月光,窗边立着一个颀长的人影。
鹿含章推门进去。
“王爷。”
“先生,请坐。”
窗前的人转过脸来,月光正照在他的脸上,清瘦,苍白,一道疤从左边眉骨斜落下来,划过眼睑边缘,止于颧骨之上——岁月已经将它打磨得淡了,只余一道极浅的白痕。
这人正是定王萧衢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直裰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,透着几分温润谦和。
“先生漏夜前来,是为赐婚之事忧心?”
“非也非也。”鹿含章摆了摆手,“此事先前王爷已应承,必能妥善处置,老夫不曾有疑。”
“噢,那是为何?”萧衢问。
“哎,是临溪那孩子,到底是大了,越发地有主意了,昨日祠会,竟一直不动声色隐忍不发,老夫这心里,终究是悬着。”
鹿含章说罢,自嘲一笑,又道“可她如今防我防得紧,老夫手下几无可用之人,探不着她的行踪,只得劳烦王爷拨几个人,暗中盯着她些。”
“先生严重了,这是小事,先生亲自前来,本王自当不遗余力。”
鹿含章叹息一声,并未多言,起身告退了。
“可悲可叹,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连决摇头道,“到底是老了,当年叱咤风云的‘青兕先生’如今竟被一个小丫头缚住了手脚!”
他最近刚从北境回来,一身白衣,虽有些风尘仆仆,却仍旧一副逍遥做派。
萧衢没有回话,只道:“她今日见了秦王,连三,你先派人查清楚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查的?”连决不以为然道,“皇帝突然将鹿家这么大一块肥肉塞到萧思译嘴里,萧思谨不得嫉妒得发疯,如今那丫头主动找上门,这不是打瞌睡的刚好睡到了好枕头——你情我愿的事情吗?”
“等等——”连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,问道,“这事你方才怎么没告诉鹿老爷子?她鹿临溪自己有主意了,咱们不是可以暂时不动萧思译了吗?留着这个癫公再兴风作浪几日,这燕京城也能多热闹几天!”
萧衢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,方才抬眸,道:
“本王记得,你幼时也曾在秦王手下吃过苦头,至于鹿家那丫头,你也不曾在她手上讨到便宜,本王可不敢将两度失手的败军之言奉为圭臬,所以,让你查,你便去查。”
言罢他推开门扬长而去,留下连三独自在原地发怔。
————
翌日,醉仙楼的雅间里,永嘉郡王萧思译正懒散地窝在一张太师椅里把玩着一只酒樽,一身暗紫色的圆领长袍,他狭长的双眸微眯,两道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,肌肤白皙细腻,如玉琢一般,薄唇颜色浅淡,微微勾起的嘴角,显得矜贵又邪气。
没一会儿,萧思译似是失了耐心,好看的眉毛一皱,将手里的酒樽“啪”一声砸到面前的一张酒桌上,酒水四溅。
“阿土,出去看看,人怎么还不来?”
门口一脸谄媚的阿土得了命,正欲开门,那门却从外面被推开,阿土倒退几步,一个踉跄坐在地上,他气极,没看清来人,便跳起来骂道:
“你喉咙哑了,还是舌头被割了,推门之前不知道说话啊!惊扰了爷,你这狗命赔得起吗?!”
推门的人是店小二,小二此时惨白着脸,腿如筛糠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,连连叩头告饶。
这一跪下去,后面便出现了一个翩翩少年来,身穿白袍,束着四方发髻,簪着一根上好质地的碧玉簪,少年面色如玉,风神俊朗,脸上尴尬地一抹笑,道:
“草民鹿临渊,见过郡王殿下。”
萧思译抬起头来,略微怔仲一下,方才还扭曲的剑眉,怒气转瞬之间消散,一张俊美的脸笑得灿烂,站起身道:
“鹿大少爷快坐,一家人了,哪来这么多礼。”
“殿下抬爱,草民如何敢当。”
“我说是便是!来来来,鹿大少爷这里坐。”萧思译笑道,又难得地不再窝在椅子里,起身一边拉了鹿大少爷入座,一边指着地上跪着的小二不耐烦道:
“你你你,滚下去,别吓着本王的贵客。”
地上的店小二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出了厢房。
萧思译浑不以为意,笑道:
“鹿大少爷,这醉仙楼的酒菜可是京城一绝,我们先喝酒,阿土,命人上菜!”
说罢,萧思译欲亲自斟酒,这才发现桌上有自己方才丢弃的一只空酒樽,他倒不介意,捞起来在袖子上一擦,放在在桌上扶稳,斟满酒,竟亲自起身走到鹿大少爷面前——
“怎敢劳烦殿下?”鹿大少爷连忙起身推辞,“殿下盛情相邀,原该陪殿下畅饮,不醉不归,然则此番出门,家父曾再三嘱咐草民要不可酗酒误事,父命难为,还望殿下见谅。”
闻言,萧思译握着酒樽的手停在空中,笑容僵在脸上,伸,道:“怎么,大少爷这点薄面也不肯给?”
未曾料到永嘉郡王这般阴晴不定,鹿大少爷的额头已出了细腻的一层薄汗,眼里满是警惕。
“殿下恕罪,草民实不可饮酒。”
未等鹿大少爷回话,突然“啪!”的一声,那只酒樽在鹿大少爷跟前应声落地。
鹿大少爷的目光也被地上的酒樽带去,他慌张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酒水溅湿的衣角,再抬头时,萧思译似笑非笑的一张脸已经放大到鹿大少爷面前,那玩味的眼神游离在鹿大少爷脸上,以及露出的雪白的一截脖颈处。
随着萧思译探寻的目光,鹿大少爷呼吸一滞,心跳也漏了半拍,清秀白皙的一张脸也一直红到了脖颈。
往日里仪态端庄,进退有度的鹿大少爷今日却有些慌不择路,意识到这一点,鹿大少爷连忙后退几步,拱手作揖道:
“草民失礼!”
“没有没有!”萧思译退后一步,连连摇头,道:“我只是觉得传言非虚,今日一见,鹿大少爷果真音容兼美,龙章凤姿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”
鹿家少爷木木地立在原地,无话周旋,抬手理了理耳边那并不存在的鬓发。
“诶,”一旁的萧思译又啧啧叹息几声,转而又抬头盯着鹿临渊细看起来,“方才倒没怎么察觉,现在本王可看清了,你堂堂七尺男儿,这耳朵上这怎么还有针眼儿?”
“你这登徒子!”
——鹿大少爷此时已羞得面红耳赤,再也掩饰不住,登时竟露出小姑娘的气性来。
“临溪,休得无礼!”
只见厢房的门已被推开,一位与座上鹿大少爷样貌竟无二的少年进门来。
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摆在面前,萧思译只当看花了眼,怔着缓不过神来。而座上的‘鹿大少爷’早已泪流满面梨花带雨地扑进这少年的怀里,委屈地唤了一声:
“哥……”
少年面色铁青,口气冷冷道:
“舍妹胡闹,冲撞了郡王殿下,还望殿下赎罪。”
一群丫鬟婆子进来扶着摇摇欲坠的鹿家小姐。
局面突然扭转,萧思译目瞪口呆,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,厢房外又进来一名着华服的男子,绷着一张严肃的脸,眸底一丝得意的神色匆匆划过,这男子便是秦王萧思谨。
“五弟,你这是在做些什么?皇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“二皇兄?这位是?”萧思译看着突然进来的二人,又看了看眼前的“鹿大少爷”,短暂的愣了愣神,“好啊,鹿大姑娘,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乔装易容,欺骗本王!”
“郡王殿下,小女子何曾欺骗过你,不是您写信相约让小女子前来见面吗?”
鹿大小姐哭得梨花带雨,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。
“约你?鹿大姑娘,本王何时约你?你有何凭证?”
“不是您邀约,小女子怎会……”鹿大小姐顿了顿,又继续道,“郡王殿下,你若不想成婚,自可禀明陛下,又何必如此折辱于我一闺阁女子?”
萧思译冷笑,心中已全然明白,原以为自己能试探一下鹿临渊的底细,却不想被眼前的人下了套。鹿临渊能这么快搭上萧思谨实在让他意外。
雅间的门已大开,外面的看客伸长了脖子观望着这里的动静。
红口白牙的凭空诬赖很快就会被传得人尽皆知,三人成虎,萧思译百口莫辩。
未等他开口,方进门的少年先开口道:
“郡王殿下,圣上赐婚,天恩优渥,草民一门,感戴不胜。若殿下别有他意,何不直奏天听?事若议定,鹿家岂敢不从?为何要这般折辱鹿家?眼下人多眼杂,舍妹体弱,难当此辱,两位殿下,告辞。”
眼前的少年,墨绿的锦袍衬得他如松如柏,眉眼清秀,却透着桀骜,这种桀骜不经雕琢,也毫不掩饰,原始又纯粹。
这才是真正的鹿家大少爷鹿临渊,果然百闻不如一见。
言罢,鹿大少爷带着鹿家一行人挤开了门口围观的人群,浩浩荡荡地离了醉仙楼。
人越来越多,这么一会儿,醉仙楼的门口,楼梯处熙熙攘攘地围了一片:
“光天化日,竟不顾男女大防,乔装易容,私会外男,鹿家的千金,竟如此寡廉鲜耻?!”
“那所谓的天潢贵胄也不遑多让,这等浊言秽语也能宣之于口,真是有辱斯文!”
外面议论纷纷,厢房里却悄无声息。
“爷,小的这就下去拔了这群人的舌头!”阿土自告奋勇。
“站住!”萧思谨拦住,“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?那是赵齐两家的人!”
“对对对,谁让你多事了!”萧思译一脚将阿土踢了个趔趄,见萧思谨面色不善,又立即摆出一脸委屈,连连道:
“二皇兄冤枉,弟弟真是没有私下邀约鹿大姑娘,您可一定要相信我啊!”
“是吗?”秦王萧思谨冷眼道,“我倒觉得这像是五弟能做出来的事呢,说起来五弟也是好本事,竟能说动父皇为你寻得这样一门好亲事!”
“二皇兄谬赞,这全赖父皇抬爱。今日之事,若闹大了,我这煮熟的鸭子怕是要飞了。”萧思译似笑非笑道,“可我今日一见,这鹿大姑娘实在貌美,还请二皇兄可怜我偌大一把年纪仍没个正妃,帮弟弟遮掩一二吧,往后,弟弟一定唯您马首是瞻!”
“我可没这本事,醉仙楼是什么地方,怪只怪你选的地方不好,士族清议,多在此地,明日又正逢月旦,只怕明日你就成了品评的主题。你就等着被父皇问责吧!”
“那,那二哥,父皇问责起来,你可要替儿臣美言几句啊!”
萧思译一向能屈能伸,萧思谨向来对此颇为不屑,甩了甩袖子,施施然出了门。
萧思译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长街,已至正午时分,萧思谨的轿辇刚好到了街角,转一个弯,便看不见了。
再看另一边,那是鹿家的轿子,两三辆马车,拥拥堵堵,鹿大少爷骑马在前,正午的阳光倾斜而下,勾勒出那清晰的身影,风吹起他墨色的发带与衣袂,他轻夹马腹,控缰徐行。几分少年意气,竟惹得街边卖花的小姑娘挪不开眼。
“鹿家,可真是有趣!当然,这人,更是有趣!”
萧思译嗤笑,阳光下,他的瞳孔泛起淡淡的金色,如琥珀一般剔透,又像是撷下了一缕最璀璨的日光敛在眼底深处,言笑晏晏,矜贵又疏离。
鹿家马车里,织烟的脸到现在仍是一片涨红,火辣辣的。
她的心里充斥着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怪异的感觉,让她的心砰砰直跳。
那人同她说着不入流的话,冲她邪气的笑,靠近她,那么近,那炙热的气息仿佛从未消散,一直萦绕在她的腮边,轻薄的一层,却罩着她喘不过气来,直乱了心神。
他看她,又不是在看她,是在看她。
这样想着,织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她感觉到面具下自己的脸是那样的滚烫。
那一刻,所有怪异的感觉突然具像化了。
加油 年纪大了 需要多加油!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6章 情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