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气渐甚,鹿家上下却日渐冷清下来。
先是大爷鹿怀煦前往琼州悼妻,接着二爷鹿怀熹、三爷鹿怀烈接连遭老太爷鹿含章斥责,一度闹到分家析产的地步,终因家主鹿怀煦离家远行而未能过祠会,只被鹿含章遣去了范阳老家陵园侍奉祖先。
不仅如此,秦王妃赵氏突然因病薨逝,秦王萧思谨依礼守齐衰杖期,终日执杖啜粥,悲容俨然,纳鹿临淇做侍妾便被搁置起来,暂无人提及。
已至盛夏,鹿家上下一片噤若寒蝉,唯有鹿大少爷风头无两,久之,便有他小小年纪便罔顾人伦血脉,不择手段排除异己的传言流出。
这一日,远山居里,身体渐有起色的鹿含章正在会客。
“老太爷,不得不说,令孙女的本事可真大!竟让咱们的人跟丢了。”说话的人正是连决。
就在昨日,暗卫传来消息——鹿怀煦失踪了,就连护送他前往琼州的暗卫至今也杳无音讯,故而等失踪的消息传到燕京时,足足已经过去了一月。见对方还有心说笑,鹿含章自然心有不虞。
“所以,连三公子亲自登门是前来兴师问罪的?可当初王爷既然应下了,如今怎么也该把人寻回了再来见我!”
“不不不,老太爷,您误会了,晚辈哪敢问您的罪!”
连决没料到鹿含章一上来就这么大的气性,连忙告罪,尴尴尬尬道:
“您别着急,我们的人已经在找了,只是想着毕竟是您眼皮子底下长成的人,到底还是您了解她多一点。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嘛!”
“当初老夫便请王府提防她些,若是早一步知晓她同秦王相交,又怎会闹至如今这般局面!”
被这样劈头盖脸地一番责难,连决心虚地摸了摸鼻子,不自觉地看向了萧衢。
“老太爷,这事确实是本王失察之责。不曾想鹿大少爷如此聪慧过人,本王实在后知后觉,无可奈何。”萧衢从容道。
他嗓音清冽,像幽谷之泉,又像林中之风,干净疏离。
连三闻言忍不住瞪大了他那双桃花眼,说谎便也罢了,在他的认知里,这样夸人近乎到认输的话萧衢从未说过,第一次已能这般得心应手了?
“只是,这丢的暗卫是本王故交门中弟子,不比寻常暗卫,还望鹿大少爷能手下留情。”萧衢继续道。
可鹿含章听了只想破口大骂,鹿怀煦是定王府丢的,如今毫无眉目,这两人反腆着脸跑来让他去求鹿临溪放他们的人。现下他手里没了鹿怀煦,鹿临溪现在已是野马脱缰,不发癫已是万福,还妄想掌控?真是好笑!
“那丫头并非好杀戮之人,想来那人性命应是无虞!”鹿含章凛声道,他缓了神色,“事已至此,再论是非对错已于事无补,今后鹿家诸事,老夫已做不得主了。”
“那便还有一事。因那暗卫本是江湖人士,不曾受训,故而先生我结交之事,只怕鹿大少爷已然有所察觉,还望老太爷早做准备,免生变数。”
鹿含章闻言一愣。原是这般缘故,怪不得定王萧衢会亲自前来,那熄下的怒火又灼灼燃烧起来——堂堂定王府派出去的人,竟可能是个口风不严之人!当即斥道:
“若生变数,自然也是王爷用人不察之故!”
一旁的连决听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,这次挑选暗卫护送鹿怀煦之人正是他安排下去的。只得硬着头皮认下——
“老太爷,这事确实是晚辈办得不漂亮。但说到底,鹿大少爷到底也算是半个自家人,您若坦诚相告,想来她也不是不能……”
“连三,你逾矩了!这是老太爷的家事。”萧衢立即出言打断,又向鹿含章深深鞠了一躬,道,“既如此,想必老太爷心中已有定夺,本王就不叨扰了。”
见二人离去,鹿含章不免长叹一声,九年了,纸终究包不住火,该来的总会来。
漱石轩中,鹿临溪正悠悠闲闲地坐在庭院里,面前是一名五花大绑的男子。
那男子穿着一身灰色粗布短打,肩背宽阔,身形壮硕,一张脸盘大而周正,线条硬朗又倔强。现下他紧抿着唇,目不斜视,一动不动,皮肤黝黑,看起来像一座刚上漆的雕像,日头下,黑得发亮。
“你这也太黑了一些。”鹿临溪有些嫌弃道,“你们定王府中的暗卫全都如你一般黑吗?”
闻言,那男子眸光微动,却不发一语。
见他不说话,鹿临溪扫了一眼那黑黝黝的一张脸,笑道:
“你也不必如此谨慎,本少爷差人把你送到跟前来,又不是要听你辩驳,就是想看看,点苍山的二弟子段子俨到底黑得如何天赋异禀,人尽皆知的。”
那男子终于忍不住,青筋暴起,怒目圆睁,喝道:“士可杀不可辱!小子,敢不敢解了我这绳索,同我决一死战?”
鹿临溪一愣,看着那张怒得变了形状的黑脸,眼里充满疑惑与探究,好半天,才敛了笑容,眼里满是不屑道:
“你是我二叔变的吗,这么蠢!”
说罢,她转身走向书房,又吩咐身后的织烟道:
“这么黑,定是不怕晒的,让他多晒晒,什么时候晒脱三层皮了,脑子就晒灵光了。”
人已经进了屋,还能听她碎碎念:
“好没意思,又黑又蠢,真是一无是处,我当祖父有何能耐,没想到是在烧冷灶……”
话一字不落地进了段子俨的耳朵里,连续多日水米未进,全靠一身正气强撑到现在,终于气得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晕死过去。
日头一天比一天的大。鹿临溪尤其厌恶夏天,她虽生得高,但却实在纤瘦,所以只能穿得多一些,才能显得英挺。
方才在日头下坐了一会儿,不免汗涔涔的,粘粘腻腻,惹得她极其不快,那点好心情一扫而光。织烟见状,忙吩咐人去冰窖再取两盆冰祛暑,却不多言语。
此次护送鹿怀煦去琼州,鹿临溪连江阳都不曾相信,所以鹿怀煦现今身在何处,恐怕只有她一人知晓。
一向在她面前不拘小节的织烟,今日言谈举止却极克制谨慎,鹿临溪自然看出她的异样:
“你这般,是在同我置气吗?”她打着扇子,斜睨了织烟一眼。
“算是吧。”织烟的回答简短平静。
“呵,”鹿临溪冷笑,“你应当知道,这次我是绝不能输的!”
“那你也应当知道,江阳他从不在意这些,当初你心中有怨,自然在意不了旁人想法。如今临到事了,才开始不自在起来,可有些事情做了便是做了,你如今这般别扭模样又算什么?”
“我别扭,我别扭什么?我有什么好别扭的。”
鹿临溪冒然被戳中心事,难掩心虚,她快速地摇着扇子,讽道:
“我是向来不如祖父那般善长御人之术的,好在现下远山居正是用人之际,你们若在我这干得不痛快,趁早另投明主,也免得在我手下蒙尘!”
“你这样胡说八道的话说与我听便也罢了,若叫江阳听了去,便是要他以死明志!”
织烟见她这样油盐不进,无理也要争三分,心头的火也升了起来:
“不错,江阳同我都是老太爷给你选的人,你不信我们,未曾以要事相托,这是你行事谨慎,可你事后偏又觉得对不住我们,说起话来阴阳怪气。那我便要问你,你既不愿把我们当仆人来使,又不敢拿情分来赌,卡在中间不上不下,这不是别扭是什么?”
“……”
半晌,鹿临溪微微一愣,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摇着扇子踱到窗前。
“织烟,你今日倒是能言善道。”她背对着她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怎么,是顺遂日子过久了,便开始指摘我的不是了?”
不等织烟回答,她又道:“你既然这么看不惯,那便继续看不惯着。毕竟你若非要巴巴儿地赖着不走,我也是懒得换人的。”
“我并非赖着不走,该走的时候,我会走的,且用不着你亲自撵我!”
织烟仍然神情忿忿,转身呈上了一封帖子,道:
“这是今日漱石轩收的帖子。”
鹿临溪接过帖子,漫不经心地看着,仿佛刚才二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对话从未有过。
那是一封晋阳长公主府邀请鹿大少爷参加今年的荷花宴的帖子。
晋阳长公主萧徽身份尊贵非同寻常,是燕帝萧彻嫡亲的长姐,深受其信任,与驸马都尉顾砚初琴瑟和鸣,是京中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。她素来不涉朝政,喜欢举办些风雅宴会,邀请些皇室宗亲,世家大族的子弟吟诗作画,投壶蹴鞠。
“真是稀奇,这些达官显贵之间附庸风雅的把戏,何时也想起咱们这种人家了?”鹿临溪笑道。
“二爷三爷家的少爷小姐也收到了单帖,足见重视。咱们真要去吗?”织烟问道。
“去,自然要去的,年下,本少爷就十五了。”
十五岁,议亲、定亲也该提上日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