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怀煦走后,鹿临溪独自在漱石轩坐了许久,几位账房已盘好了帐,呈交给她,待她看清那些触目惊心的数额,只觉得天旋地转,往日那一切的怨尤和疑惑仿佛瞬间都有了出口。
鹿临溪直奔远山居,胸口一团火灼得她脚步生风。山爷守在门前,见她这架势,横身一拦,寸步不让。
“大少爷,老太爷歇下了,请明日再来。”
“明日?”鹿临溪冷笑,“我片刻也等不得!”
“那便请回。”山爷的声音低而稳,枯瘦的身子却像生了根,他垂下眼,又抬起,昏浊的眼里是一片寂静的固执,“大少爷若非要进去,就从老奴的尸首上踏过去!”
晚风穿廊而过。鹿临溪忽然静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张脸——皱纹如刀刻,脊背已微驼,可站得依旧笔直。这是陪了鹿含章一辈子的人,无妻无子,只有一身忠诚。
“山爷,你已经老了。”她挑了挑眉,不屑道,“老得拦不住我了。”
“但——你的忠心,鹿家记得。”
说罢,她手腕一翻,软剑自腰间跃出,映着廊下灯火,流出一道寒光。
“你且放心,你走之后,我一定替你认个品行端正的干儿子摔盆打幡!保你香火有继,身后不孤!”
话音落,那软剑泛着寒光,同她眼里燃烧着的熊熊怒火形成鲜明对比,她意欲抬剑劈下——
“混帐东西!”鹿含章的虚弱的声音从屋内传来,“阿山可是看你长大的,你如今竟要对他拔剑相向?”
闻言,鹿临溪“嗖”地将剑收回,负在身后。
“祖父,就觉得您怪没意思的,先是拿父亲压我,如今又搬出山爷来压我,您行事何时全靠情份压人了?”鹿临溪冷哼一声,眼角眉梢都是讽刺,“‘心向高处,便不为细微所扰;志在远方,便不为私情所困’——这不是您教我的吗?孙儿若连眼前这点琐碎与私情都斩不断,何以擎起更重的担当?”
她字字掷地有声,言语之间尽是嘲讽之色。
鹿含章没有理她这话,只用有气无力的声音道:
“阿山,你让她进来。”
山爷正欲躬身让开,见鹿临溪手持长剑,愣了一瞬,又欲上前阻拦,不料鹿临溪反手将剑一推,那凌厉的剑风从山爷耳畔擦过,定定插在他身后的那颗老松树上,将树干整个穿过,惊得树梢鸟雀四飞,松针簌簌落下。
“这树老了,看着暮气沉沉的,也该换棵新的了。”
书房内药香与陈旧书卷气糅杂,沉甸甸地压着。一缕天光从高窗斜落,切割开昏暗,恰好停在鹿含章榻前半尺,尘埃在其间无声浮沉。鹿临溪进来时,看见鹿含章端端正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。
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颧骨下的凹陷被光影调和得柔和了几分。原本那凌厉幽深的目光,此时平静得像炭火燃到了后半程。
鹿临溪刚刚已发作了一番,又见他这副颓唐模样,心中的火气不觉已祛了大半。
“祖父安好? ”鹿临溪垂下眼问道,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。
“托大少爷的福,还未真到油尽灯枯之时。”鹿含章淡淡道,“不知大少爷今日这般疾言厉色又是为何?”
“我决定将父亲送去琼州。”鹿临溪言简意赅道。
“这事阿煦午间已同我说过了,我已同意了,你鹿大少爷自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。”他轻咳了两声,声音带着痰音与惯有的讥诮,“我若不同意,你又不知要掀出什么风浪!”
鹿临溪没去理会他言语间的讽刺,反而异常平静地问道:“那二叔、三叔呢?”
“他们,你不能动。”鹿含章沉声道。
“您以为您现在,还拦得住我么?”鹿临溪抬眸,眼中无半点起伏,那平静之下,声音是不容转圜的坚定,她语速放缓,字字清晰:“您若没替他们做好安排,便由孙儿来决断了。”
“你且试试!”鹿含章的气息因稍许急促而微乱,但目光陡然凝聚,如钉子般凿来,“你以为我我缠绵病榻,又当我手下已无可用之人,便可以任你捏扁搓圆了?”
“想来您是没听懂我的意思,您当真以为我看不出这赐婚背后的刀锋吗?”鹿临溪反问道,她目光如镜,映出鹿含章枯瘦的轮廓,“祖父,自我见到赐婚圣旨那时起,您与我之间的那些龃龉,早就算不得什么了。”
鹿临溪缓步向前,直至鹿含章跟前。那缕斜光终于能映亮她半边侧脸,肌肤如玉,眸光却深不见底。她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惊心:
“自我接手家中事务,便觉诸多怪事。二叔秉性如何,你我心知肚明。这些年来,您纵容他屡次亏空,数额惊人——可那些银子,竟一分也未流入他的私囊。他做贼心虚,吃了哑巴亏,而您出面平息事端,银子却也未进您的账上。”
她停下,仔细观察着鹿含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“我近日闲来无事,让五个账房,足足算了三日,算出每年少则**万两,多则二十万两的亏空。”她一字一顿,吐字清晰无比,“这般巨款,养一支精悍的私兵,也绰绰有余了。”
鹿含章闻言,面上骤然失了最后一点血色,那苍白如纸、不动如山的冷峻面孔终于裂开一丝缝隙,泄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与惊恐。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握住扶手,极力克制情绪已让他整个身体都微微颤动着。
鹿临溪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不理会他的惊异,只坦诚地显露出自己的疑惑:“我只是不懂,您为何偏要违背祖训,去做这搅动风云之人?”
“那你鹿大少爷就恪守祖训了?”鹿含章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冷笑,那点虚弱顷刻被惯有的不屑取代,“这些年来,你接手鹿家之后,你敢说你没有花钱打点各路官员?醉仙楼的清议,秦王纳妾便不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?”
“完全脱离朝政的商人本来就是不存在的!您在这些事上苛责我简直可笑!”鹿临溪截住话头辩驳道,她面露嘲讽,“我比不得祖父长袖善舞,但就是孙儿这般你瞧不上的人,已能让您捉襟见肘了,您又怎自信将来风雨飘摇之时,还能擎天护住鹿家?”
“那你又能如何?就凭你搭上了一个小小的秦王?”
“那祖父您又搭上什么人了呢?我再不济,也知燕帝赐婚是有人铁了心要动鹿家。我若不用另一桩婚事稳住局面,只怕查抄鹿家的圣旨早都到了府上!”
鹿临溪的语气轻而冷,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,混杂着失望、不解,乃至一丝极淡的悲哀,道,
“是了,我原就是祖父瞧不上的人,先是以为我拿秦王纳妾之事同您置气,而今又以为我要借此攀上秦王自保,我在您眼里就如此短视吗?”
“难道不是?”鹿含章冷哼一声,“你拿淇姐儿换取短暂的苟且偷安,便是家主该有的深谋远虑和担当吗??”
“呵!担当?!”鹿临溪悲凉一笑,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,却显出与年纪不相符的苍凉与萧瑟,“您这般弃阖族性命于不顾之人,也配同我谈担当?!”
她回首,半张脸沐浴在门外渐浓的霞光中,半张脸仍浸在书房的幽暗里。只听她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道:
“您且记住,只要我活着一天,便永不会拿一人性命全一家安宁!这,便是我的担当!”
鹿含章闻言,瞪大了那浑浊的眼睛,再也支撑不住,吐出一口鲜血。
鹿临溪面无表情地扫视他一眼,便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,决绝道:
“二叔、三叔阴狠鲁钝,京城浮华,治不了他们的蠢病,还是送他们回范阳祖宅,静心侍奉祖先吧。”
她顿了顿,又继续道:
“至于您,最好祈祷皇帝真的年老昏聩!”
语毕,她抬手,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。天光涌入门缝,将她离去的身影拉长。
后续可能会改 感觉有点不妙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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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账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