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漱石轩里,鹿临溪没等来鹿含章,却等来了父亲鹿怀煦。
意料之外,也在意料之中,正所谓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,这时候把父亲搬出来,鹿临溪只觉得好笑——鹿含章终是黔驴技穷了。
父女俩相顾无言。
一直以来,鹿怀煦在她面前总是有些愧疚的,此刻,他的双手紧紧攥这衣角,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,眉间尽是沧桑与局促。
鹿临溪见他这般,便不由得把目光瞥向一边。可窗外的蝉鸣声,鸟叫声,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这一切又吵得鹿临溪心烦。
要不怎么说鹿含章于玩弄人心一事很是精通呢,竟派来这样一个人说项。
鹿临溪觉得,鹿怀煦只需静默着坐在那里,什么都不用说,她便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是她的父亲,她愤怒于他的懦弱,也悲悯于他的痛苦。可终究在这样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时,便能让她忘掉很多事情,又勾起那些久远的回忆。
他只是不该,不该以一个普通人的样子托生在鹿家,不该以一个普通人的样子去经历这一切。但普通,并不是错。
鹿临溪不自觉地敛了不耐的神色,开门见山道:
“父亲,您不用开口,孩儿知道您的来意。只是孩儿很想知道,祖父究竟用了什么来逼你就范?是母亲的遗物?哥哥的遗骸?还是孩儿的自由?抑或是兼而有之?”
这样的坦白让鹿怀煦错愕,更讶然于她的女儿已然这样世事洞明。未等他回话,鹿临溪又接着说:
“无论是哪一样,请父亲一定不要相信他,他若有这个本事,也不会等到今日。”
“您今日来了,这事情便了了,您且去告诉祖父,叫他安心等着便好,若等不得,又无他法,让淇姐姐服孝三年也未尝不算权宜之计。”
鹿怀煦听着女孩子用轻轻柔柔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来,只觉得震惊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他好像突然才意识到,眼前的女孩子与他记忆中缠着他要蜜果儿吃的娇蛮模样已相去甚远。
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那么快,她好像是突然间长大似的。他想起来,他似乎很早就不再参与她的成长了,他沉溺于过去那无法解脱的悲苦中难以自拔,忘记了自己也是她的父亲,由着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硕大空旷的鹿家,肩负着原本属于他的职责。
鹿怀煦又愧疚又难过。
“我昨日梦见你母亲,她舍了命留下的一双儿女我竟一个也保护不好,阿蓠这是在怨我啊。”
鹿怀煦的声音有些沙哑,弱弱的没有生气,仿佛被屋外的细风一吹就会散去。
提起母亲,鹿临溪一时又有些发愣。
母亲去世得太早了。早到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。可这,于她而言,未尝不是一种仁慈——不曾拥有,便无所谓失去。
对于亲人骤然逝去的苦难,她的体验已经够深刻了。
幼时,除了母亲,别人有的东西她都有,她还问过母亲去哪儿了,得到的答案也是支支吾吾的,她觉得无趣,渐渐地也不再问了。
因为父亲和哥哥宠着她没边儿,宅里上下,无人不哄着她,爱着她,由着她府里府外地胡闹。他们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捧给她,母亲便不是什么顶重要的东西了。
后来,哥哥出事之后,她的一颗心逐渐被很多东西占据着,更没有时间去想这些。
拥有的东西尚且抓不住,那些从未拥有过的,便无足轻重了。
毕竟她的母亲从未参与过她生命中的如何一场喜怒哀乐。
她欺负淇姐姐时,她不出来斥责,她捉弄家塾里的先生时,她不出来教导,她的哥哥去北境时,她没像她和父亲一样目送,她的哥哥尸骨无存时,她没有出来抱一抱她,给她擦擦眼泪,陪她哭一哭,爱怜地抚摸她的头,说:溪姐儿不哭了啊,母亲在这呢。
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出现啊。
要她怎么出现?她已经死了。
久了,母亲在她心里就只是一个给了她们生命却不幸撒手人寰的女子而已,不能说是可有可无,却也无关痛痒。
现下,鹿怀煦这样满腹惆怅地谈起,鹿临溪的脑海中不禁勾勒起母亲的样子来,外祖母在世时,总说她跟母亲极像,许是以为她会难过,后来也就不说了。
她是不怎么难过的,事实上,她更怕他们难过。
他们难过起来,总让她手足无措,比如眼前的父亲。这大约也是她对鹿怀煦无法苛责的根源。
以前,鹿怀煦书房里有一副母亲的丹青,画里的女子温婉娴静,神仙一般的人物。小时候,她也常照着镜子细细比对,终觉不像,想着下次见了外祖母定要理论一番,然而外祖母来时总是带着各式的点心吃食,她心里记挂着口腹之欲,这事早忘得九霄云外。
大概哥哥更像一些,哥哥天生比她沉静稳重,打小就是一副小大人模样,聪慧异常,作为家中的嫡子启蒙得又早,祖父待他不一般,家塾里的苏先生对他赞不绝口,连二叔三叔家的孩子也都喜欢他。
明明长得一模一样,相比之下,身为女孩儿的她却顽皮得惹人头疼,半点没有姑娘心性儿,经常把家塾搞得鸡飞狗跳。先生气极,常命她背文章,她哪怕,只草草翻过几页书,便能直起身子闭目朗声背起来,一字不差,先生听得愣愣的,但又毫无它法,只有让她坐下。
想起来,烧人须发这样的事已不是她第一回做了。
一次,她趁苏先生打瞌睡之际竟一把火烧了他的胡须,苏先生气得跳脚,究竟女娃娃太小,打不得,骂也不听,一怒之下索性不来上课了。
鹿怀煦硬着头皮提着厚礼亲自登门相请,但文人自有气节,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苏先生哪里肯轻易原谅,非要赶了她。
想当初他本就只答应收鹿临渊一个学生,现在却硬塞个目无尊长飞扬跋扈的女娃娃。原先没皮没脸地来蹭课也就罢了,看在她总有些让人眼前一亮的小聪明,倒也无伤大雅。
但现在却烧了他的胡子,真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,她不仅仅是女子还是小人。那么小,就那么坏!不成体统,毫无规矩!古人诚不欺他。
而鹿临溪却觉得,胡须没了可以再生,先生这般上纲上线,实在拘泥小气,不配为师。不上便不上,等哥哥下学了,也是可以陪她玩的,就是得多等一会儿罢了。
可鹿怀煦不依,在鹿家,向来只有少爷小姐赶跑先生的事,断没有让外来的先生赶了自家的少爷小姐的理。他接连吃了闭门羹,生气之际骂道:“不来就不来,我堂堂鹿家,还请不起比他苏星河更好的先生了?!”
这话落到苏先生耳中,自然掀起轩然大波。
“若不是那老匹夫使诈,让我输了赌局,老夫即便饿死,也断不会留在你们这诡计多端又不知礼数的商户人家!”
两相僵持不下,后来是哥哥装作她的模样到先生家道了歉,先生余怒未消,罚他在孔像前跪了许久方才消气,答应回到鹿家继续授课。
然她鹿临溪终究意难平,自小娇纵的她只觉得哥哥受了委屈,气呼呼地要找先生理论,却被哥哥拦下——
“你如今再去找苏先生,我这罪岂非白受了?”
她仍奶声奶气地分辩道:“我鹿临溪一人做事一人当,绝没有让人代罪的理!”
看着脸气得红扑扑的女孩子,小小的鹿临渊只觉得好笑,他摸了摸她的头:
“哪里就要你当了?我是哥哥,有哥哥在,溪儿闯下天大的祸也没关系,哥哥都担得起。”
其实,他只不过比她先落地不到半刻钟而已,都是半大的孩子,担了一声“哥哥”,仿佛就允了她一辈子依赖。
这事之后没多久,鹿含章就带着鹿临渊去了北境。
临行前,她吵着嚷着让他一定尽早回来,否则就吃光他钟爱的桂花糕。
鹿临渊依旧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,告诉她听说北境有一种兔子,体型只有巴掌大小,却长着油光水滑的白色皮毛,那皮毛长得分不清耳朵和尾巴,让兔子和雪融在一起。若她乖乖听话,等他回京时,一定给她抓一只养着。
她却说她不喜欢兔子,非让他抓一只小狼崽回来,她听说北境的深山有成群的雪狼,凶猛异常,遇到那样小的兔子,想必会一口一个,如同她吃糯米团子那般轻松。
鹿临渊闻言吓了一跳,最后终还是笑着点头答应。
然而,从春到秋,漱石轩的桂花谢了又开,下了一场又一场的桂花雨;再从秋到冬,桂树上挂满了乌黑的种子,转瞬之间又蜜层层的落了满地。就在鹿临溪决心用这种子亲自种一棵桂树时,鹿临溪得知了那么疼爱她的哥哥早已经葬身流民脚下,尸骨无存。
那时,鹿含章大约是伤心过度,情难自已,还从北境上胡捡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带回了鹿家。
鹿临溪起初并不知,她偷偷端着一大盘桂花糕趴在窗外偷看,那是今年秋天她亲手摘下的桂花,特意留存了好大一罐给哥哥做桂花糕的。
哥哥生病了,还不能见你。鹿含章发现了她。
我知道的,可这是桂花糕,哥哥吃了桂花糕好得快。她说。
鹿含章摆摆手,让她拿回去。
她不甘心,固执着不肯走,想了一下又问,那小狼崽呢?没有狼崽,兔子也行,那种毛长得分不清耳朵和尾巴的兔子也没有吗?
鹿含章仿佛没听见她的话,只盯着她细看,眼睛亮亮的,逆着光,像是血,又像是泪,如同刚从北境回京的那晚。
正在这时,屋里的人翻了个身,鹿临溪吓得扔了盘子,一溜烟地跑回屋子,心慌慌的,眼泪就掉下来,一颗一颗,滚烫滚烫。
除夕夜,巷子里放起了鞭炮。北境一战,大燕吃了败仗,但燕帝似乎盼着新年新气象,异常地解了三天的宵禁,容百姓们庆贺新春,故而燕京城里到处是一派的歌舞升平,大朵的焰火在宫墙的天空炸开,鹿临溪独自哭着,声音越来越大,似乎要盖过焰火的爆炸声。
她第一次这样真真切切地感到难过,只觉得一切都是重重的,胸口也沉沉的,压得她大口大口地喘气,哭起来一抽一抽的,不知哪口气没抽上来就晕了过去。
思绪被鹿怀煦的到来拉向了缥缈之处,往事一幕幕的,鹿临溪的心仿佛沉入了一片湖里,湖水又凉又深,她挣扎着想要上岸,尽管已经游得筋疲力尽,头顶上却永远都是漆黑一片……
她摇摇头,深呼一口气,终是拉回了现实,她不是父亲,难过归难过,却不能永远沉溺。
“父亲,人总是要向前看的。”说完这句,她便又不知道说些什么,没了下文。
鹿怀煦点头道:“是啊,你也要向前看。你祖父确实答应我,事毕之后会还你自由,我总是希望你能过上自己的生活的,到时候你也不必姓鹿了,就姓江,随你母亲的姓,琼州江氏的女儿,虽比不得赵、齐二族显赫,到底也算出身名门,将来嫁娶也不会拖累了你。”
“改姓江?”鹿临溪有些错愕,“这也是祖父说与您的?”
“这倒不是,是我自己这般想的,他如何有脸让你另作他姓?就连我,也只是觉得鹿氏对你诸多拖累,在这个家,你总是不快活的。”鹿怀煦踌躇一会儿,又道,“如果你愿意,届时我也与你同去吧,你外祖父那里,我总要替你母亲尽尽孝心。”
“这便对了。”闻言,鹿临溪有些若有所思。又回神道,“是了,您出去走走也好。”
心下却不懂,为什么鹿怀煦总能这样不问缘由,不假思索地信任鹿含章。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,让她刚才那番话都白说了。
大约人都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。只是,她同鹿含章向来都是自信之人。
“过几日,我让江阳护送你去。”
“你不同去吗?”
“您先去吧,答应祖父的事,尚还需要些时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