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意外

燕京的六月,在鹿临溪看来,已经是能让人热得发昏的时节了。白日里诸事繁杂,夜里又热得难以入眠,赴宴这日,别人轻衣薄衫,偏她要里三层外三册地装束,她更加烦闷不堪,一早便是一副神情倦倦的模样。

二房的二少爷鹿临湛见他这般,忍不住多问了几句,她颇不耐烦,当即呛声道:

“因着二叔、三叔之故,祖父夜不安枕,我昼夜床前侍疾,总是有些力不从心的,自是比不上弟弟们面色红润。”

鹿临溪两兄妹本是几房兄弟姐妹中年纪最小的,但长房嫡子,身份尊贵,自是当之无愧的“大少爷”。往日里她为表谦逊,也称“二少爷”“三少爷”,但今日心中烦闷,有所迁怒,便摆起“大少爷”款儿来,一口一个“弟弟”,言语之间还让人下不来台。

果然,鹿临泽当即气得拂袖离去,倒是鹿临湛真真露出愧色来,道:

“大少爷日理万机,甚是辛苦,还是要保重身体些。但子不言父之过,只怪咱们这些做弟弟的不能分忧。”

鹿临溪见他这模样神情,诧了一瞬,当是鹿怀煦附了体,懒得再言语,转身上了马车。

看得身后三房的三小姐鹿临湘有些吃惊,本欲上前打招呼,看见这情形,她那鹅黄的裙摆僵在原地,忍不住小声对一旁的鹿临淇道:

“二姐姐,大少爷怎么突然间换了个人似的?感觉像炮仗,一点就着。”

鹿临淇没好气道:“哼!不过是看着长辈们不在家中,祖父又病重,以为这个家就是他的天下了,自然就不再装了!”

这样的话燕京城里早传得沸沸扬扬,鹿临淇在纳妾之事上受尽委屈,正好没处发作,便也不想避着,而鹿临溪的马车又刚好从她们面前经过。

只见鹿临溪撩起帘子,探出头来,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鹿临淇一眼,最后面露讥诮地将目光落在她的头上,似笑非笑道:

“二妹妹自己的头发本就半长不短,倒是有闲情背后议论起旁人的长短来。你也拿面铜镜瞧瞧自己,二房被祖父罚了月钱不假,也不至于连合适的义髻也买不起,弄得二妹妹这般招笑!”

“你……”

不过月余,鹿临淇的头发自然没长出什么名堂,她只好戴了义髻,又怕被人瞧出来,坠了一头的珠宝发饰遮掩,反而有欲盖弥彰之嫌。

得了鹿临溪这般羞辱,鹿临淇气得两眼通红,张口还未想出言语辩驳,却听鹿临溪却又道:

“你这模样,怎好登大雅之堂,莫冲撞了贵人,丢了鹿家的颜面,还是回你们东苑好生休养着。”

说着她又看了看鹿临淇身后的婢女,漫不经心地吩咐道,“扶二小姐回璧月阁去,什么时候蓄好头发再出来吧。”

轻飘飘一句话,便禁了鹿临淇的足。鹿临淇素来刁蛮,正要分辩,却被一旁鹿临湘顺势拉了拉袖子,待鹿大少爷的马车走远了才松开。

“二姐姐,忍下罢,不比从前了,你还看不明白吗?”鹿临湘劝道,“从前咱们两房还有祖父怜惜,如今这么大一家子人可都指着大少爷一人了。”

“什么大少爷,也就只是他大房的少爷!”

鹿临淇这话说得僭越,鹿临湘扯了扯她的衣袖道:

“这话可不敢说,咱们到底是一家人,尤其你我这样的姑娘家,莫说未曾出嫁,即便嫁做人妇,也是要依仗娘家的。只是咱俩这位家主哥哥……唉!”

说罢,鹿临湘欲言又止,长叹一声,眉心涌动着对于未来的无限担忧,想到什么似的,又道:

“二姐姐,秦王妃薨逝,之前又说了纳你为侍妾,你大可……”

鹿临湘自觉后面的话太过惊悚,忙捂住嘴,又换了神色,向鹿临淇急急告别:

“二姐姐,是我糊涂了,我原是魔怔了瞎说的,您可千万别当真,我先走了……”

鹿临湘匆匆上了车,鹅黄的衣摆已消失在眼前。留下鹿临淇在原地沉思。

晨风微凉,祛了暑气,也算是天朗气清的可爱光景,鹿临淇穿了珊瑚粉提花罗窄裉袄,下配金线绣缠枝牡丹的绛纱裙。外披一件织金镶边的浅粉罗大袖长衫,雍容中见俏丽。

她精心打扮,未尝没有想在宴会上崭露头角的意思。晋阳长公主是秦王的姑母,燕京早就有传闻说这次赏荷宴极有可能是为秦王给相看继王妃而设,而晋阳长公主又亲自下帖子给她……这一切不得不令她心思活泛起来——侍妾有辱她的身份,可秦王正妃就不一样了。

可当鹿临淇伸手摸了摸头上缀满珠翠的义髻,不免又骤然想起鹿临溪的话来,不由得两眼红红,迎风垂泪——什么邪火,天杀的,偏要烧了她的头发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再说鹿临溪一行人四五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前往了长公主府上。由于还隔着两条街,织烟便先帮鹿临溪褪了月白长衫,又轻轻地打起了扇子,道:

“分明是为了淇小姐好,你怎么就不好好说话。”

“好好说话?如何‘好好说话’?”鹿临溪没好气道,“我原以为她有自知之明,可你看她今日那身花里胡哨的装扮,跟只花蝴蝶似的,我便是好好说话,她也未必能听得懂。愚蠢到了二叔这等地步,也是能世袭罔替的!”

闻言织烟忍不住笑了,是了,旁人都看得明白的事,偏偏二房看不懂,以晋阳长公主欲为秦王相看继妃不假,可秦王是储君的热门人选,侧妃尚且不够格,正妃更不是鹿临淇这般出身的人能够肖想的。

一无门第,二无权势,晋阳长公主肯下帖子给她,大约看她是萧思谨亲口应下的侍妾,但她若真的去了,处境必然是极尴尬的。

“只是,秦王妃赵氏死得蹊跷,才出月,秦王便敢急吼吼地相看起续弦来了,也不怕寒了赵家的心,莫非……”

织烟没把话继续下去,鹿临溪却明白了。

“局势未明,赵家又正势大,秦王尚未坐上储君之位,哪会自断其臂,分明是有人见不得他们强强联手。”

“不管怎样,这人也算是帮了咱们的忙。”织烟笑道。

“是吗?可若秦王觉得是我们鹿家贪心不足,想扶未来的侍妾上位而不择手段呢?”

这种猜测无疑是最让她头疼的,鹿临溪闭上双眼,掩上不经意流露出的疲惫之色。

按原本的计划,鹿临溪会以鹿临淇相貌受损为由,让其暂缓入王府,在此期间加深与秦王合作,得到他的绝对信任,之后纳不纳妾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,只需要找个合适的理由让秦王主动提及,便能将此事草草揭过。

可现下秦王妃骤然薨逝,虽说萧思谨即便今日相中哪家小姐,碍于礼法,也要服一年齐衰才能迎娶。这确实能给鹿临溪稍许喘息之机,但却很有可能让她陷入了一个更艰难的局面:

一旦萧思谨怀疑秦王妃之死是鹿家所为,喘息之机直接变成催命符。以秦王如今之势,鹿临溪根本得罪不起。

商户人家,终究还是过于没有根基。

“这……”织烟有些吃惊。

原来这才是她不让鹿临淇赴宴的原因。

“局势未定,你也不必过早担忧,赵家也不只这一个女儿,若想知道两家的状况,只消看今日花落谁家……”织烟宽慰道,想到鹿临淇那半长不短的头发,转而笑道,“况且,你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。”

“鹿家已经出了一个修行的嫡女了。”鹿临溪淡淡道。

短时间接二连三的拒婚,无论理由如何正当,都只会加深鹿家被怀疑的程度。更何况,鹿临淇纵然骄纵,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话说完,倒引得鹿临溪莫名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秦王妃起来。

夫为帝胄,母出世家。权势较量之下,即便如此高位,性命也如同草芥。一朝蒙难身死,即便不明不白,却也无人查证,她的死亡仅被视作一个微不足道的“意外”,待意外被匆匆排除,便如同撕去一页旧历,底下又是崭新而光鲜的篇章。

今天被拒签了,情理之中,但是退得太难看了,难看到怀疑人生的程度,满心期待,到心灰意冷,但总要把写完的全都发了,然后再好好改。起码熬过这几天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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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意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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蕉中之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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