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谈判

清华宫,昭华殿。熏香缭绕,婉转升空,案上堆积的旧账没过楚云岫的颈肩。

楚云岫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,面上倦怠之色却没能压住心头的愁绪。

青禾煮了茶端上案桌,尚宫局尚宫夜执秋双膝着地,呈录副在手。

“臣女夜执秋,率尚宫局上下,恭请长宁公主安。今岁末,特将后宫全年用度明细,呈于公主御览。”

“讲。”楚云岫轻抬手。

夜执秋垂眼,翻开账册,字字清晰:“禀公主,今岁后宫开销,分作六类。其一为衣饰织造,计用金二千二百两。中宫皇后四季常服,祭典朝服,皆有尚宫局针工司督造,耗上等云锦百匹,苏绣线十二色,又为各宫妃嫔制春衫冬裘,用料俱是按品级采买,不敢有半分僭越;其二为膳食饮馔,年耗银八千七百两……账册封存于尚宫局库房,公主若有疑虑,可随时查阅。”

楚云岫伏案细听,待夜执秋语毕,轻放朱笔,颔首:“尚宫局办事,向来稳妥。这岁末开销,既无错漏,亦无奢靡。尚夜令及尚宫局上下各绢两匹,银十两。”

“臣女谢公主恩典。”夜执秋俯身叩谢。

暖阁内沉香依旧,录副被轻轻合上,殿外檐角的铜铃随风叮当作响。

“尚夜令已将账目禀明,公主是否觉得不妥。”青禾奉上新茶。

楚云岫扶额,“看着倒是四平八稳,若是真如他所言,后宫员额不过三百,内府又怎会亏绌。可不止内府,皇兄登基,大府还欠着禁军和羽林军三月有余的响银,三辅卫虽有士家撑着,日子一久,知道吃了哪家的饭,同皇兄而言,皇权旁落。”楚云岫提高皇权旁落,眼角展露笑意,连带着眼前的烛光也化了。

自楚建慈入住大明宫之日起,接手的,是一座根骨尽腐、百弊丛生的江山。比登上权柄巅峰的傲然更先降临的是一座摇摇欲坠,满目疮痍的江山。

楚云岫是楚勋皇长女,母亲乃是“三辅六姓”中花家嫡长女花眠月。花家作为中原六大士族之一,花辞树是现任当家人,更是户部尚书,只叹户部空有其名,实权尽归三司,不得已,为维持当时态势,嫁女成了上乘之计。

楚勋彼时为稳住士家,也默许此事,允花眠月进宫,赐封淑妃。

花眠月温柔娴静,清丽脱俗,一时独得恩宠,不久便有了身孕。张温软常伴楚勋多年,未能生下一儿半女,见着花眠月有了孕,忿忿不平,数番召见花眠月,趁此发难,暗中斡旋,佯装体桖,实则假公济私,百般苛待。

花眠月自知应何入宫,对此多有忍让,未尝在楚勋跟前道及分毫。

应着有楚勋的宠幸,张温软也不宜做的过甚。直至楚勋下旨,封花眠月为贵妃。

张温软膝下无子,只收着多年前一个养女。楚勋的将旨,也让张温软看出了他的私念。

六年前,花眠月被人发现时,已然香消玉殒。彼时,楚云岫尚值稚龄。

楚云岫掀开的白布下呈现的惨白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,仅剩嘴角如往常挂着的一抹浅笑,像是留给她的最后一丝温软。楚云岫身形僵滞,眼瞳骤缩,一屁股跌落在地上,脸上血色褪尽,久久不能回神……

直到楚云岫幽幽转醒,宫中已挂起白绸。

花辞树知晓花眠月薨卒,站在宫门前迟迟不敢踏足半分,喉间堵着难言的哀恸。

分明月前才寄的手书,怎么成了绝笺。

花辞树上奏,盼求彻查此事,恐是云蔚族人动手,想以此摧压士家。楚勋在楚云岫出生一两年后,对花眠月也不胜从前,太医院查验,花眠月是因郁结于心,溘然薨逝。

花辞树在宫前跪了几日,楚勋差小太监遣送花辞树,又将太医院诊断结果告知,事后又遇上元节,花眠月之事不了了之。

本是金枝玉叶,奈何深宫薄命!

“公主,陛下来了。”门外的侍从禀告。

“圣驾至!”内侍的高呼声从殿外传来。

“皇兄才登基,政务殷繁,日理万机,怎会想起臣妹。”楚云岫起身相迎,让青禾添了茶。

“皇妹,即是兄妹,何故如此生分。”楚建慈一身黄袍,显出不少威严,又是昔日将军,带着寒锐之气。

楚云岫对此视若无睹,“皇兄昔日曾言,社稷被蚀,要做一柄尖刀,剔除贪蠹,佞幸,如今这番,是否得偿所愿。”

“看似等闲一语 ,其间苦楚旁人难知,皇妹如何不知?”

“恕臣妹直言,皇兄可曾应允,斩了张温软,眼下倒好,让她做了太后的名头。皇兄可知养虎为患?不若怎么会留她至此,难不成养肥了宰了吃?”

“轻口而言,既恨之入骨,为何当日不见你手刃了她?”楚建慈停了话盯着楚云岫,深潭般的眼眸似要吞了她。

“朕不杀她,是为了江山社稷。”

“臣妹眼界局促,不见大局,还请陛下解惑。”

“以你的聪慧,焉能不知其中厉害?”楚建慈出言警示,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畏惮。

楚建慈能够安然无虞攻入玉京,除去乔崇这个临时因由外,另一个因素,则是眼前这个深宫公主。

楚建慈在晋江担任节度使时,曾受楚云岫暗中驰援,将镇守京畿之地的三辅卫调之晋阳,派给楚建慈。

在得知楚建慈兵败又查到楚建慈授任节度使先前的事,利用安插在军中的眼线,旁敲侧击,才有了楚建慈篡位一事。

而今,三辅卫响银由士家支给,对于楚建慈,调任之机,几近全无,令他更为忌惮的是楚云岫为何能让羽林军与禁军听候她的调令。

羽林军不似禁军,只管京城防御,后宫巡查,羽林军在必要时,可随御驾亲征,驰援边关,若不能掌控在手,皇帝也是虚设。

“朕出晋阳带过来的人马,尚且能用,京城也亟需整复,朕属实是忧虑啊,恐两军生了嫌隙……”

“陛下是这天下之主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既如此,想必陛下早有定夺。军政之事,陛下可与枢密院交涉。”楚云岫语气谦让。

楚建慈眯着双眼,凝眉含煞。

倘非楚云岫授意,羽林军又如何,打不了取而代之,以他现在的境况,换不了所有人,晋阳之事还未找到合适人选。

将旧部调回晋阳,在玉京,楚建慈就是光杆司令,若不调回,待到野狼子察觉,晋阳便会遭蛮夷入侵。

“皇妹既有所求,但讲无妨,这般行事,于你也无益。”楚建慈也软了下来。

“何出此言,于臣妹,自然有益。”

楚建慈冷了脸,楚云岫见时机恰好,开口道:“凤印”。

楚云岫依旧轻言,眉眼含三分温和暖意,眼角眉梢又凝七分悲悯柔慈。

“皇兄尚未娶妻,张温软在慈安宫对外宣称不再参与朝堂之事,臣妹已有公主府,又是皇长女,授以凤印,并无不妥。”

“皇妹好大的胃口,只怕难以消受。”持凤印者,掌六宫事宜,拥有对六宫的绝对统辖权。

“朕听闻太后先前不曾掌事,六宫事宜交由皇妹,又怎会在乎一个名头。”

“皇兄无意,可与枢密院宁主使交涉。”楚云岫呷了口茶,不慌不忙。

“朕会在明日早朝下旨。”楚建慈冰冷沉郁道。

楚云岫放下茶水,眼底的得意之色一闪而逝,抿笑朝着楚建慈,宛若没瞧见他的脸色。

“多谢皇兄。臣妹封这长宁公主,又背靠花家,对皇兄的益处更大,届时,皇兄紧握云蔚四族之力,臣妹可掌中原六姓之权,何乐而不为呢。”

猜猜看,楚建慈会忍到什么时候~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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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枕上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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