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篡位

临城一战,楚勋以少胜多,大败沈林,定都玉京,国号大楚。

“父皇呢?”楚云岫执棋,轻声相询。

“禀殿下,陛下同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赏曲。”

“命周遭侍从尽数退下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调遣你的人,暗中布防。”楚云岫沉眸吩咐。

“是。”

“殿下,该您落子了。”

“方才一时失神,倒被你占了先机。”楚云岫缓声道。

对弈之人面上薄纱垂落,眉眼尽数隐于朦胧纱雾之下,无从辨识分毫样貌。

殿内静极,只余玉盘之上棋子轻落的脆响。楚云岫指尖微顿,望着棋盘上骤然收紧的局势,面上依旧平和,心底却悄然一凛。

天和二十二年,楚建慈率三万骑兵,兵临玉京城下。

朱漆城门在兵锋下微微震颤,女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备军,望着城下无往不利的楚建慈,握枪的掌心沁出冷汗。

楚建慈是楚勋养子。大楚建国,他便领命留守晋阳,任节度使镇守边关。

立国之初,楚勋曾立三矢为誓,必报杀父之仇。

可待江山初定,他便渐渐沉溺享乐,无心朝政。

晋阳接连遭受白狼、黑石、贺兰三部联手围攻,楚建慈兵败乌逐兰原,八千将士埋骨荒原,凉州城险些陷落,白狼部一战坐大,成了边关最大隐患。

“楚建慈!你敢逼宫!今日谋反之罪,必禀陛下……”

许相仪话音未落,一柄利刃骤然自后刺穿胸膛。

“乔崇……你……必遭天谴……”

许相仪自女墙坠落,扬起的尘土将两军阵营生生隔开。城内守备军望着这一幕,惶恐僵立,团团围住乔崇,却无人敢上前。

“先皇倦政,偏信伶宦,恃宠干政,拨弄是非,紊乱朝纲。如今奸佞盘踞君侧,蒙蔽圣听,败坏法度,以致朝野不宁、民生困顿。今新侯入城,清君侧,诛佞幸,乃国之幸事。大开城门,迎楚侯入城!”

城门缓缓洞开。楚建慈勒住马缰,前蹄扬起,却并未即刻入城。

乔崇是楚勋旧部,此刻反手诛杀许相仪,究竟是旧部反水,还是设下的关门打狗之计,他不敢赌。

此战虽出其不意,一日兵临玉京,可随军辎重匮乏;城中禁军、羽林卫尚在,若不能速斩楚勋,京畿三辅卫一到,便是四面夹击,处境危殆。

“皇上同皇后在御花园,我的人瞒不了多久。”乔崇扼腕轻叹。

楚勋耽于享乐,日日流连宫苑听曲唱戏,放任伶人巡查地方,苛增赋税,国库依旧空虚。乔崇身为开国旧臣,看着君主昏聩,寒的是老臣的心,更是天下百姓的心。

楚勋本是北方云蔚游牧部族,因前朝赐姓,方有了正统之名。

可民心始终难附,三蜀屡次起兵讨伐,楚勋几番派兵镇压,皆因蜀地山势险峻、气候难测无功而返。及至他倦政,三蜀彻底脱离管控,自成一方。

三蜀隶于江淮十二州,由李自酌管辖。李自酌本是汉人,蜀地岁贡未曾短缺,他便对此事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楚建慈望着敞开的城门,冷声道:“随我入城。”

铁甲扬起的尘土迷了守备军的眼,众人缓缓退开,不再围堵乔崇。

乔崇率部立于道路两侧,躬身行礼。

“恭迎楚侯。”

身后将士齐声高喊,声震长街:“恭迎楚侯!”

小太监跌跌撞撞奔入宫内,声音带着哭腔:“陛下!不好了!楚侯带人打进城了!”

“何人喧哗,扰了陛下雅兴,你有几颗脑袋?”

一名身披华服、脸上油彩未卸的伶人快步走出。

“大人,楚侯打进来了,再不逃就来不及了!”

一身小生打扮的伶人闻言心头剧震,转身奔回大殿,慌乱间踩到过长衣摆,重重摔在地上。

御花园内,丝竹靡靡,莺歌婉转,一派天下太平的假象。曲中唱着丰收大同,弦乐奏着高山流水,尽是无病呻吟。

皇后张温软倚坐高台,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粉墨登场,言笑晏晏。

华清宫内,楚云岫望着面前未下完的棋局,停住了动作。

“青禾,给这场戏,添些看头。”

“是。”

殿内烛火摇曳,棋盘局势已然彻底倾斜,对方一子落定,锁死她大半退路,败局已定。

方才失神落败的恍惚尽数褪去,她眼底骤然亮起锐利锋芒,先前的松弛荡然无存。

对面覆纱之人端坐不动,静待她慌乱应对。

四下寂静,落针可闻。楚云岫指尖微动,一反守势,弃掉边角几处无用棋子,径直落于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缝隙。

覆纱之人神色微变,迅速落子堵截。

楚云岫不急不缓,步步紧追,弃小利、谋大局,一点点扳回被抢占的先机。

原本一边倒的棋局,攻守悄然易形。

“公主好定力。”

她迂回落子,悄然绕开围堵,截断对方后路。

“落子无悔,本宫赢了。”

“哈哈哈,好棋。公主,臣又输了。”

楚云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棋盘。

棋局尚且如此,朝堂江山,更容不得半分懈怠。今日侥幸翻盘,往后每一步,都需步步谨慎,再无侥幸。

御花园里,小生伶人伏在楚勋身侧低语,楚勋眼中惊骇骤起。

伶人出身卑贱,若非依附帝王,本是任人宰割。

“楚建慈好大的胆子!召集禁军、羽林卫,随朕诛杀此逆子!”

怒火瞬间压下殿内丝竹喧嚣,楚勋提剑,匆匆出宫。

张温软心生疑窦,听完伶人转述,面色骤变,眼角细纹藏不住慌乱。不等楚勋消息,她即刻带人退守慈安宫,守住最后的依仗。

金銮殿外长阶之下,楚建慈身披染血甲胄,杀红的眼底尽是沙场肃杀。

眼见他杀至殿前,楚勋心神大乱。

“逆子!朕待你不薄,你怎敢谋逆!”

“父皇这份恩赐,竟要儿臣永世感恩戴德?”楚建慈眼底燃着怒火,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剥。

“不过父皇,今日之后,儿臣会为你立太庙,入皇陵,安享你的春秋大梦。”

他咬牙切齿,提刀逼近。

侍卫迅速护在楚勋身前,楚勋握剑的手连袖一同发颤。楚建慈将一切尽收眼底,骤然猖狂大笑,神情残忍。

“父皇老了,连剑都握不稳了。这江山,该我坐了。”

楚勋挥剑格挡弯刀,侧身闪避。他毕竟是昔日猛将,一时之间竟与楚建慈打得不相上下。

可酒色掏空多年,他眼神浑浊,早已没了帝王锐气,片刻后便渐渐吃力。

禁军与羽林卫,为何迟迟不至?

噗——

一口鲜血喷洒在白玉长阶。楚勋双目圆睁,难以置信。未及回头,楚建慈抓住破绽,弯刀径直刺入他心口。

“何曾……想……”

乔崇神色黯然,眉宇间藏着怅然与悲悯,轻轻闭上眼:“陛下,殡天了。”

“今上龙驭归天,朝野缟素。”楚建慈上前一步,嗓音沙哑颤抖,藏着最后一丝对楚勋的敬畏。

兵刃相击之声戛然而止。将士们望着长阶尽头宛如杀神的楚建慈,纷纷下跪,眼底亢奋难掩。

“朕非嫡脉,先帝托孤。然雍王母族狼子野心,欲倾覆社稷。今朕为保大楚江山,废雍王爵位,贬为庶人,迁居远郡,永世不得回京。”

雍王是楚勋嫡长子,尚在稚龄,一朝被废。

“殿下,皇后娘娘带人退守慈安宫,似有重兵把守,是否即刻出手?”青禾入内禀报。

楚云岫唇角浅笑骤然敛去,脸色一沉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
“不必冲动。楚建慈既已入城,事前早已与他有言在先。”覆纱之人拦下欲行动的楚云岫。

是她疏忽了,没想到张温软藏得这般深,只是不知慈安宫究竟有多少兵力。

楚建慈眼下绝不能动张温软。弑君尚有清君侧之名,动张氏便是四面树敌。

云蔚四大勋贵,除却楚氏,便是张氏。张温软本是歌妓,凭一己之力将张氏做大,垄断京畿漕运、军粮、盐铁、军械,势力盘根错节。杀一人容易,动整个张氏难。留着张温软,反倒能互相制衡。

“小主,楚建慈谋朝成功,玉京传来密函,边关急需支援。”夏锋匆匆入内,沉声急报。

冷辞云眉峰微蹙,神色微动:“父亲如何打算?”

“节帅正与诸位统领在军营商议。”夏锋压低声道。

“大局已定。”冷辞云沉声道。她蹲下身,舀起清水,给黑煞刷洗皮毛上的血迹。

“别愣着。把你的狗洗干净,一股子沉腐腥气,难闻。”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。

黑煞四足稳稳扎地,猛地甩头,混着血水的水珠溅在冷辞云衣袍,留下点点浅褐血痕。

“你该学学你大哥。父亲若是真急,早发兵了,哪还坐得住慢慢商议。”见夏锋仍站着不动,冷辞云起身道。

“是。”

她复又蹲下身,指尖抚过黑煞粗硬的皮毛,眼底掠过几分兴味,忽然低声笑了。

“汪!”

“坐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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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篡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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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枕上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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