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兄想做个千古帝王,也要懂得民心所向,眼下一事无成,独木难支。”
楚建慈望向窗外的水池,几条金鱼在水中戏水,倒是有一两天围着水池边缘缓行,时不时抬头观望水池之外的事。
楚建慈能走到现在,不是因为他有野心,而是他有恨,念头一旦生根,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。楚云岫所有的野心是楚建慈所匮乏的。
晋阳兵败,凉州城险些被破楚建慈调动晋阳半数人马,即使如此,也遭受重创。
战役收场,朝廷派人行安抚之责,待到监察史至,几人才看清,不过一介贱籍,凭着恩宠也赶爬在他头上作威作福。
监察史到场,先是厌恶的扫视了四周遍地的残骸,城墙上血锈气息熏得他眯了眯眼,用衣袖覆了口鼻。在场将士看的清楚,望都明白,楚建慈虽不悦,也不曾发作。
稍作片刻,楚建慈将人带回军中,好生安顿。
云栖月:“小人倒不知侯爷生计清寒。”
楚建慈回:“现今外族进犯,晋阳八州所需用度,越是靠北越是艰险,还望大人体谅。”
云栖月对此话很是受用,却依旧不满。
“今儿个就先到这儿吧。眼下还有一事还得麻烦侯爷。小人奉陛下之命,前来收取晋阳课税。取之于民用之于国。”云栖月躬身作揖,神色傲然。
楚建慈任晋阳节度,其中门道自然清楚,地方自成一派,除却江淮之地与雍岐外,朔云,荆襄,晋阳两年前就断了向玉京的赋税,直到今时今日,江淮与雍岐也不再纳税。
云栖月背靠大树好乘凉,晾着他也不敢乱来。
楚建慈抽出弯刀,手起刀落,云栖月惊恐,死死盯着楚建慈……
倒地碰倒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碎成片,守在门外的侍卫持刀闯入,楚建慈命人捉拿后按军规处置。自顾自添茶自呷。
……
“卫执灯呢?”
“回侯爷,卫统领还未归返。”
卫执灯,晋阳副将,亦是楚建慈侍卫。
“派人告诉他,不用回来了。”说完手书一封送去华清宫。
江山稳固后,对地方不甚管辖,最后松于懈怠,皆由各节度使统辖。除却江淮以南与南楚共设的榷场外,大府赋税,榷场占所收税务的三成中一份。其次便是以玉京为中心的京畿之地,扶风、洛京、冯翊,而这三地,亦是六大士族家族根基所在,俗称“三辅六姓”。
朝廷与各地现今保持着相对独立的状态,节度使镇守一方,护此安宁。
云栖月美其名曰“取之于民用之于国”。楚勋整日留宿后宫,谈花赏月,风光无限,响银也不曾发放,哪来的赋税一说。
晋阳紧邻扶风,有楚云岫的支援,只需不惊动朔云与荆襄,便能迅速攻下玉京。临阵倒戈的乔崇成了意外之喜。
“你让朕如何信你。”楚建慈没有看向楚云岫,目光望着几条金鱼。
“臣妹言尽于此,若是想,今日龙椅上坐的不是皇帝,是…女帝。所谓在其位谋其职,言行受万民监视,稍有不慎,便是千夫所指。臣妹胸襟浅窄,容不得这些荒唐行径。”
曾几时她也是无忧无虑的小公主,最大的愿望就是走出深宫,这里困住了花眠月的一生,那不是她想要的归宿。
楚建慈故作叹息“好”。
青禾整理整理寝榻,玉京地处北方,时至冬末,寒风凛冽,一如北疆战事般紧迫。汤婆子上鎏金纹饰刻着“长宁”二字,放在被褥里。
“公主,夜漏已三更,碳盒也添了两回,汤婆子暖了床,您暂且搁下笔,歇了吧。”
楚云岫困意袭来,掀了掀眼皮,随意一扫,瞧见青禾冻的泛红的鼻尖,衣衫略显单薄。
漫不经心的吩咐:“去取本宫西暖阁里那床银丝软绵的棉被过来。夜里冷,盖着暖和些。冻坏了身子,明儿谁替本宫梳洗头面。”
青禾躬身应下,莞尔回:“奴婢谢公主恩典。”
寒风裹挟着风雪吹的外头簌簌作响,楚云岫拖着疲惫的身体,听着风声睡下。
金銮殿上,楚云岫一身朱红色织金翟纹褙子罩在月白交领外,内衬一层驼绒,领口露出一寸青狐毛镶边,衣摆仅绣八对翟鸟纹,腰系藕荷玉带,缀五枚白玉带銙,头戴七凤点翠钗冠,钗头只镶一颗东珠,外披一件枣红色素面斗篷。
“岁末已过,各地春耕事宜纳入议程,诸爱卿有何提议。”楚建慈正色。
璞安成趋前,身穿绯色圆领大袖,织着低调的盘绦对凤纹,手持象牙笏板。
“陛下,今岁仲春气暖,冻土初融,臣以饬令户部核遍各州粮种,江淮所中占城稻,雍岐冬小麦皆已备妥,只待陛下颁下劝农诏。再者,雍岐沿海,沿岸数州常年遭落灾,沟渠淤塞,臣请陛下拨内帑三成,征调闲散民梳理河道,修堤固坝。既能解春耕灌溉之需,又能安置流民,一举两得。”璞安成位居宰辅,为六大士族,洛京璞氏。
“陛下,臣以为不妥,雍岐自先皇时早年间便未干涉,河道淤塞非一朝一夕,举雍岐之力虽可解,若是命人疏通,耗时久,怕是会耽误春耕事宜。”宁远松是枢密院主使,枢密院掌全境内军事,由云蔚一族勋贵统辖,与以璞家为首的六大士族文官分庭抗衡,牵制着朝堂。
“臣以为可先在雍岐内地种植,等待春耕结束在做不迟。”宁远松再次说起,面庞棱角如削,自带一股刚硬之气。
“宁主使所言,依你之见,这漕运怕是做不成了,往年哪年不是如此,最后只说库银欠缺。此事一拖再拖,往后北方战事吃紧,难不成让主使驮着人过去?”璞安成也不惯着 两人都是开国元老,朝堂上从不对付。
“行了,此事就按璞相所言,漕运河道定然要梳,赶在岁末前竣工。交由工部统管,三司协办。其余就劳烦璞相。”
楚建慈特许交由璞安成督办,驳了宁远松。
雍岐常年灾害,每逢盛夏秋雨,洪水冲垮堤坝,河槽淤堵,肆意的瘟情致使流民四起,马匪流窜。
楚勋注重对枢密院的武治,对于璞安成等一众文臣则是不顾一屑,朝中文臣多是汉人担任,武将由云蔚一族统领。楚勋重武轻文,而后便是伶人乱政,雍岐一带被早早搁置,年前的瘟疫横行,全由雍岐节度赵盏整肃。
“另外,晋阳需得重臣镇守,诸位可有良选。”
楚建慈在玉京,边关不可一日无帅。
“陛下,何不让乔大人前往。”宁远松抱拳,他不是勋贵子弟,也不是士家之人,能坐上主使的位置,多亏当年乔崇讨要了个闲散王爷的位置,即使如此,他主使的位置,名不副实,实则也是他乔崇说了算。
“不知乔爱卿,尚能食饭否?”楚建慈略微思索后看向乔崇。
“臣虽年迈,一饭斗米,肉十斤,尚可披甲上阵,镇守国门!”
“好!朕便派你前往,统辖晋阳。”
“末将恭领圣谕!定不负陛下所托,胡马不越乌逐兰,百姓安居乐业!此去黄沙百战,定护北疆!待凯哥之日,再向陛下献捷。”乔崇目光如铁,不见半分动摇,一道刀疤匍匐在脸上,沉寂多年的辉煌即将展露。
“朕在京城,等你的捷报。”
“朕还有一事。”楚建慈挥手,身旁的王公公手执圣旨,手持塵尾,宣读圣谕。
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
朕惟皇妹长宁公主,毓秀皇家,淑慎温恭,性情柔顺,克娴于礼。自归宁以来,躬谨自持,上慰朕心,下睦宗亲。
今特诏,授公主金册凤印,许其开府置官仪仗等同亲王,入朝不必趋拜,奏事可直达御前。凡公主府一应属官任免,府中庶务,皆由公主自主裁度,内外臣工,毋得干预。
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
钦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