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到晌午十分泠夫人才姗姗来迟。
倒不是心里不着急,而是早上闻疏那边模棱两可的回应让她心里有点没底。但怎么看,闻疏和沈既白都不会搭上什么关系,两者住在一处也是为了互相牵制。多给闻疏点时间,他总能想明白的。
她在自己院里换了三身衣裳,最后挑了件不起眼的藕荷色,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。要的是来讨公道的样子,不能太艳,也不能太寒酸。临出门又点了七八个丫头小厮,前前后后簇拥着往词芳阁去——闵寒桐虐待胞弟这等事,总得多几个人看见才好传。
进门就见沈既白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看书,翘个二郎腿,好不悠闲。寒英侍弄着花花草草,不时凑近询问沈既白将花盆放哪儿,沈既白就乐呵呵给她指点两下。好一副主仆尽欢的场面。
可怜他的小儿子被人堵了嘴,捆成个麻花儿似的丢在一边。饿了一早上,估计也没什么力气,蔫巴巴的躺在一旁。听见丫鬟通传大夫人来了,他才挣扎着扭动身躯,小小的眯眯眼盯紧了泠夫人。麻绳在他身上勒出好几道红印,衣襟上的土都结成块了,这副模样搁在别处是要叫人落泪的,只可惜这儿的亲娘正忙着算账。
“寒桐。还不快给你弟弟松开。”泠夫人心疼的很,可又不能失了大夫人的威仪,只冷着脸高声责怪闵寒桐。她目光扫过周围一圈儿都不见闻疏的踪影,心里更是一沉。“这事儿我都听说了,你弟弟不过是找你玩闹,才放了那迷烟。你这捆着弟弟一上午,可太过分了。”
“母亲,可莫要乱说。”沈既白站起身来向泠夫人躬了躬身,“我这可是为弟弟好的,我瞧他疯疯癫癫的样子,怕是神智不太清楚,儿子怕他又做出什么错事,才捆起来的。”
地上的闵继宗闻言顿时扭动着肥硕的身躯,不住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泠夫人三两步走过来就想给闵继宗松绑,沈既白哪能让她轻易得逞,一把架起泠夫人,毕恭毕敬,“母亲。我看弟弟实在不正常,松了绑别再弄伤你。我听说闻庄主会医术,先前叫人去请了,等会他就来了。”
泠夫人看他一副真挚真诚的模样,绝口不提什么迷药啊,刺杀的。要不是小厮原原本本交代了经过,差点就信了。……可把闻疏叫来是什么操作。闻疏能帮着他不成?……难道这小子还能主动交出遗物跟闻疏示好?回想起先前闵寒桐拼死保护遗物的样子,泠夫人不大信。
这一犹豫,闻疏人就来了。他其实早在回廊里站着等待出场了,只是一直没等到信号,有点不耐烦。这会刚见了来通传的小丫鬟,从善如流健步如飞的赶来。顺便还暗暗向泠夫人点头,给她一个安抚的信号。
泠夫人彻底懵了,兴奋中夹杂着一丝惶恐,惶恐里多了几分懵逼。这是闵寒桐这个蠢货亲自叫闻疏出来帮她?
闻疏对这种事情其实不太熟练,总觉得自己在跟小孩子胡闹,但还是非常配合装模作样的把了把脉,又翻了下闵继宗的眼皮,面作无比沉痛状。“夫人,小少爷却实有些癔症,但症随事发,还要说说昨夜的经过,才分析的出如何诊治。”
他这两下把得其实极快,指腹一搭便收,眼皮也只翻了一下。沈既白在旁边看得清楚,心里啧了一声:装得倒是像。
泠夫人一头雾水,她本就觉得自己儿子突然去刺杀闵寒桐这事有点蹊跷,此时闻疏一说,更加难辨真伪。可她也知绝不能说出实情,抢在沈既白前开口,“就是荣儿看不过寒桐比他好,放了迷药捉弄桐儿的。”
一旁沈既白悠悠叹了口气,看向泠夫人的眼神竟有几分羞腼与幽怨。闻疏弯了弯唇角,差点露馅。只得轻咳了一声稍作掩饰。
“母亲。这事不好叫太多人知道,所以儿子就让小厮如此与母亲说的。”沈既白故意放轻了声音,清亮音色添上几分委屈,好像真是找母亲告状的无辜少年。“弟弟哪是来捉弄我的…他…他爬了桐儿的床啊!”
四周一声吸气。后头那几个小丫鬟的头齐刷刷低了下去,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“?!”泠夫人此时已经觉出几分不对劲,下意识惊恐的看向闵木,后者扑通一声跪下,边磕着响头边连声求饶,“夫人明察啊!少爷绝对没有!小的也没说谎!”
寒英眼疾手快,趁机一把将闵继宗嘴里的布条扯出来丢在一边。闵继宗也不负众望,刚能开口就破口大骂。
“我呸!去你吗的闵寒桐。老子带着刀去你床上,那是爬床吗?那是要你小命!我爬你床,你想得美!你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“闭嘴。”泠夫人可不是平常人,那是斗倒了一堆小妾的打胎之王,瞬息之间便明白自己这是被闻疏和沈既白两人联手摆了一道,一声怒吼打断了闵继宗的自爆,转而吩咐身边人,“快去,堵了少爷的嘴。”
她怎么也想不出这两人是怎么成了一丘之貉,一时气得浑身颤抖,却还不得不顺着闻疏给的台阶下。她带来的那一票人原本是来看闵寒桐的笑话的,这会儿个个缩着手站在墙根。
“没听闻庄主说的么?少爷癔症了。来几个人把少爷带回自己的院子,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。”
她浩浩荡荡带了一大票丫头小厮来,就是想让这阖府上下看看闵寒桐如何虐待胞弟,不知好歹。却聪明反被聪明误,让人看尽了自己儿子的笑话。
“好你个闻疏,枉我助你夺得晏重的武功,还想让荣儿投你门下,可真是瞎了眼。闵家庄不欢迎你,明天就带着你的人离开吧。”
“闻某如何,还要看闵庄主的意思。”闻疏自己当然想走就走,想留就留。这会存心堵泠夫人一下,这山庄还不归她管,一介无知妇人,少逞威风。
泠夫人到底经过大风大浪,硬生生吞了一口闷气,挥手带着闵继宗离开了词芳阁。走到院门口她还回头看了沈既白一眼,那一眼没什么温度,倒像是在把人重新记一遍。
沈既白等到泠夫人走的影都没了才大笑出声。自重生以来,他就一直受尽委屈,虽说都是些琐碎小事,沈宫主压根儿懒得报复,但到底不爽。这会闻疏由着他胡闹,还跟他联手气走了泠夫人,真是……解气!
“今天多谢了,留下用午膳吧。我让寒英吩咐厨房做了好几个菜,也算好好感谢你。”沈既白伸手拉着闻疏一块儿坐下,背靠石桌轻挑了个眉。“看到没,少爷我可不是好人,你走眼了。”
闻疏摸了摸鼻子,面上变处不惊,到底没跟人合伙欺负过后院的夫人,说出去太丢他闻庄主的脸。可是见到沈既白痛痛快快的大笑出声,又觉得做人合该爱恨分明。不伤天害理,不主动惹事,人还是该为自己活一遭。
闻疏微愣了一会,眸子里寒冰骤起。他只轻微点点头,推辞了午膳邀约。“我还有事,你记得下午过来习字。”
沈既白“哎”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人就走了。他坐在原处盯着那道背影瞧了半天,忽然发现回廊尽头的柱子后面站了个黑衣的影,闻疏走过去的时候,那影子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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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好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