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坠入黑暗的刹那,外界所有声响尽数远离。
我整个人软软地向下倒去。
卡索脚步急跨上前,伸手稳稳接住我下坠的身体。少年单薄的躯体重量很轻,可抱在怀中,却像盛满了万古化不开的疲惫与破碎。
客厅瞬间陷入死寂。
方才星旧借战场神力动荡推演星轨,把我暗中串联旧神、传递情报、参与古宅密会的全部过往,一一揭开。我费尽心机维系的温顺安分的伪装,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土崩瓦解。
梨落眉头紧锁,眼底交织着失望、叹息与复杂的悲悯。她清楚我背负六位兄长消亡的血海,可依旧无法认同我铤而走险,撬动战火的选择。
樱空释立在一旁,素白衣衫上还沾着夹缝战场零星的淡淡血渍。银眸沉沉落在昏迷的我的脸上,看不出暴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。其实很早之前,他便隐约猜到实情,只是一直没有戳破。今夜星轨把一切摆到台面上,不过是印证了他心底早已存在的猜想。
星旧单手抵着墙壁,星辰微光在指尖明灭不定,语气淡淡:“他的执念扎根神魂太深。手链可以锁住灵力,终究锁不住人心里面生生不息的念头。”
封天婆婆缓步上前,苍老的目光落在我手腕那串神纹流转的手链之上,轻轻摇头:“枷锁只能管束肉身,管不住心底的恨。强行压制,只会让裂痕越积越深。”
“先把他送回楼上卧房。”卡索低声开口,手臂横抱着我,脚步沉稳走上二楼。
梨落跟在身后,推开卧室房门。柔软被褥铺开,卡索小心翼翼将我放置在床上。
我双目紧闭,长长的眼睫湿漉漉还沾着未干的泪痕。昏迷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安宁,识海之中,破碎的幻梦轮番上演。
梦里重回弑神剑的剑骸内部,昔日七道剑灵微光缠绕盘旋。六位兄长围在我的身侧,笑语温软,约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。神域云海漫过神山,神光流淌,那是我一生之中最圆满的旧时光。
可下一瞬间,梦境骤然撕裂。
堕神谕漆黑如墨的恐怖力量汹涌席卷进来。一道接着一道熟悉的灵光,在我眼前依次熄灭。我拼命伸出手,想要去抓住正在消散的兄长,指尖却只能穿过一片冰冷虚无。一声声微弱的呼唤消散在黑暗深处,偌大剑骸之内,最后只剩下我孤零零一缕残灵,在无边孤寂之中瑟瑟发抖。
梦境一转,又切回方才的夹缝战场。我依旧被隔绝结界拦在外面,眼睁睁看着烬辞负伤,霜渊被永冻寒霜侵蚀,旧神们浴血厮杀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心底那股深深的无力感,在睡梦里面依旧反复啃噬我的神魂。
手腕上的禁锢手链,在我噩梦心绪波动之下,时不时泛起一阵阵细碎灼热,如同无形的提醒。
楼下客厅,几人并未散去。
“事情已经摆在眼前。”卡索的声音隔着楼板隐隐传上来,带着沉沉的纠结,“他暗中联络旧神,挑起这场动乱,论罪责,足以重新将他封印回弑神剑深处。可……他的苦难,我们也看在眼里。”
梨落轻轻叹息:“我亲手借堕神谕吞噬他六位同族,这份罪孽,我从来没有遗忘。若是重罚他,便等于彻底堵死他所有回头的路。可若是轻描淡写放过,旧神隐患还在,魔渊浩劫又迫在眉睫,往后风险难料。”
星旧道:“他并没有怂恿旧神屠戮凡人,还多次劝阻烬辞不要不顾一切玉石俱焚。他要的从来不是毁灭一切,只是一份迟到的公道。只是他选择的道路,太过凶险。”
樱空释的声音清冷,隔着楼板传上来,听不出喜怒:“手链的封印我可以再度加固,可治标不治本。今日可以压制他的灵核,心魔一日不除,只要机会来临,他依旧会重蹈覆辙。隐莲已经预示,六重心魔劫很快便会降临。或许,那才是真正考验他的一关。”
封天婆婆缓缓开口:“魔渊外泄,心魔劫将至。不光是他,我们每一个人,都要直面自己心底最深的枷锁。外力的禁锢终究有限,能不能走出来,要看他自己本心。”
几人各持想法,权衡利弊,没有立刻定下处置我的决断。
夜色一点点流淌过去。
我在纷乱破碎的梦境里面沉沉煎熬,神魂反反复复被旧日伤痛拉扯。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,黎明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,洒落床沿。
睫毛轻轻颤动,我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。
脑袋昏沉胀痛,就像被无数巨石碾过。浑身酸软无力,每一寸骨头都带着疲惫的钝痛。昨夜崩溃痛哭之后的酸涩还残留在喉咙。
房间里面并不只有我一个人。
卡索坐在床沿边的椅子上,一夜未眠,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。看见我苏醒,他望向我,神色复杂,没有往日那种温和的亲近,也没有盛怒的苛责,只剩下沉甸甸的平静。
我一睁眼,那些被当众揭穿的画面,夹缝大战的无力,全部一瞬间涌回脑海。
伪装撕碎,秘密全部暴露。我再也不用扮演那个温顺懂事、安分守己的养子。
我避开他的目光,侧过头看向窗户,不想说话。
“都已经知道了。”卡索轻声开口,“串联旧神,古宅密会,暗中传递消息,昨夜的大战……星轨把一切都推演出来了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压得房间的空气沉甸甸的。
我指尖紧紧攥住身下的被单,指节泛白。事到如今,再辩解,再伪装,已经毫无意义。
“是。”我的嗓音干涩沙哑,轻轻吐出一个字。
没有狡辩,没有推脱。全部都是我亲手做下的事。
“你恨我们,想要为六位兄长讨要公道,这份心绪,我可以理解。”卡索语气缓缓,“可借助旧神掀起战火,一旦失控,凡世亿万生灵便会沦为牺牲品。你有没有想过那样的后果?”
“我劝过烬辞,不要玉石俱焚。”我声音微微发颤,“可我……我太想要那一份公道。我亲眼看着兄长一个个消散,千万年困在手链牢笼里面,我不甘心就这样一笔勾销所有血债。”
“不甘心,便要以战火作为代价吗?”卡索看向我。
我沉默下来,答不上来。我清楚战火的危险,却又放不下刻入骨血的仇恨。两种念头撕扯着我的内心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梨落、星旧、封天婆婆走了进来。最后踏入房间的是樱空释。一身素白衣衫,晨光落在银白色长发之上,银眸安静地落在我的身上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齐汇聚在床上的我的身上。
我缩了缩肩膀,下意识把整个人往被褥里面靠了靠。心底本能的畏惧又翻涌上来。我知道,接下来,便是对我的处置。
樱空释向前踏出半步,目光落在我手腕那串手链上。神纹微微流转,我心头骤然一紧,以为他会直接出手,彻底锁死我的灵核。
可他并没有立刻催动神力。
“旧神那边经此一战,损失惨重,暂时不会再贸然掀起大规模动乱。”他淡淡开口,“但魔渊魔气渗透世间,心魔劫已经越来越近。”
星旧接过话,眸光沉沉:“隐莲留下的预兆不会错。六重心魔劫很快降临。卡索困于神王的自我枷锁,樱空释困于轮回执念,梨落困于七世情爱遗憾,封天婆婆困于预知悲剧的愧疚,而你,菩庶凌。你的心魔,就是血海残恨与幸存者的负罪。”
“心魔劫,是幻境,是你心底所有伤痛、执念的投射。”封天婆婆轻声补充,“那会是你要面对的最大一关。心魔劫之内,无人可以替你承担,唯有你自己渡化本心。”
我心口狠狠一沉。
一想到要坠入心魔幻境,重新完完整整体验一遍六位兄长消亡的全部过程,我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卡索看着我苍白颤抖的模样,放缓了语气:“我们暂时不将你重新封印回弑神剑。手链不会摘除,但也不会立刻把封印提升到极致。但你要记住,这不是无条件的宽恕。心魔劫,便是你的考验。”
“若是你渡不过心魔,被仇恨彻底吞噬,再次走向毁灭的道路,到那个时候,我们便会动用全部力量,永久锁死你的灵核。”
这便是最终的决断。
不杀,不立刻彻底禁锢,把命运的选择权,交到我的手上。
可这份选择权,是建立在九死一生的心魔劫之上。
窗外天光越来越亮,可我的心底,看不到半分光明。
魔渊的魔气在天地之间无声蔓延,众生心底的执念都在被一点点放大。六重心魔劫的阴影,已经悬在我们所有人的头顶。
而属于我的那一场心魔幻境,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待我的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