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室里的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心魔劫便是你的考验。”卡索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。
我躺在床上,浑身酸软无力,后背沁出一层薄薄冷汗。永久锁死灵核的后果沉甸甸压在我的心上。这不是赦免,是一场赌上我全部神魂的试炼。渡得过去,方能留有一线生机;一旦沉沦仇恨,等待我的便是永无天日的禁锢。
樱空释收回落在手链上的目光,没有继续催动神力加固封印。可我能清晰感知,手链上原本已经黯淡的几缕神纹,在方才大战与情绪剧烈动荡之后,悄然复苏了几分。它依旧死死监视我每一丝心念起伏,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。
众人没有久留。
卡索、梨落、封天婆婆相继转身离开卧房,要去处理魔渊魔气扩散的世间乱象。屋内最后只剩下星旧与樱空释二人。
星旧指尖流转细碎星光,推演着未来纷乱的命轨,语气淡漠:“魔渊逸散的魔气已经不再是零星一缕。如今渗透整座城市,凡人心中的嗔、痴、怨、憾,全部会被无限放大。争吵、抑郁、偏执,会在人间疯狂滋生。心魔劫的降临,已经进入倒计时。”
樱空释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。
“炼泅岛封印裂隙持续扩大。隐莲燃尽本源给出的预警,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。在心魔劫尽数落定之前,我还不能动身奔赴虚空绝境。若是众生尽数被心魔吞噬,就算我以身镇印,也挽救不了已经彻底崩坏的人心。”
说完,他也迈步走出房门。
房门轻轻合上,偌大房间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侧过身,脸埋进柔软枕头,闭上双眼。脑海里纷乱的碎片不停翻涌:弑神剑内部兄长消散的画面、古宅对峙的冰焰寒光、夹缝战场被结界隔绝的无力、方才被当众拆穿伪装之后的崩溃晕厥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反复碾轧我的神魂。
不知道躺了多久,识海之中,一道微弱又疲惫的神识传音艰难穿透层层阻隔,悄悄传了进来,是云澈。
【秘境这边一片狼藉。烬辞肩头受冰焰重创,永冻寒霜侵入经脉,霜渊半边身躯被寒毒侵蚀,至今还在压制伤势。这一战,我们没有讨到半分公道,反倒折损不少人手。】
读到这段话,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。
我指尖微微颤抖,调动微薄灵息小心翼翼回复:【你们还好吗?夙玄呢?】
【夙玄无碍,只是心力交瘁。】云澈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,【现在秘境内部裂痕越来越大。一部分旧神依旧拥护烬辞,认为应当不计代价继续开战;另一部分,经历过这场惨烈的厮杀,已经看清现实,明白魔渊浩劫当前,再掀起内战只会集体覆灭。两股想法互相拉扯,秘境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风险。】
【烬辞被仇恨与魔渊魔气双重侵蚀,理智摇摇欲坠。他不甘心就此作罢,扬言就算心魔劫降临,也要抓住一切机会,继续向神族讨还血债。】
我听完,心底沉甸甸往下坠。
旧神内部本就存在分歧,经过夹缝一战的惨败,矛盾彻底摆上台面。一边是不死不休的复仇执念,一边是对三界覆灭的深深恐惧。
【千万不要贸然再行动。】我给云澈传讯,【心魔劫将至,魔气会放大所有人心底的执念,不论是我,是烬辞,还是神族众人,都会被心魔撕扯。保全自己,静待局势变化。】
短暂交流过后,识海里的传音彻底消散。
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旧神那边风雨飘摇,而我自身又被心魔劫的死亡阴影笼罩,前路漆黑一片,看不到半点光亮。
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弘屿的拍立得照片,还有那封手写信。
相片上少年眉眼明亮,是我青春里那一场短暂易碎的温柔。
魔劫将至,三界动荡,凡人的安稳日子也快要被打乱。不知道远在另一座城市读书的弘屿,会不会也被外泄的魔气影响,被心底的**、遗憾所侵扰。
千万年血海缠绕我的命运,而他只是凡世里面普通的少年,本不该被卷入神魔浩劫。心底默默祈愿,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,不受这场灾难波及。
将照片与信纸重新仔细收好,放回抽屉深处。
休养两日,身体慢慢恢复。
走出房门,整座城市的氛围已经截然不同。
大街之上,随处可以看见莫名争执的路人。原本鸡毛蒜皮的小事,此刻就能引爆激烈争吵;往日性格温和的普通人,会突然陷入长久抑郁;孩童无端暴躁易怒。凡人看不见魔气,却实实在在承受着魔渊外泄带来的恶果。
新闻里面社会纠纷、心理求助的报道数量疯狂上涨。所有人都只当是社会压力增大,没有人知晓,这是末日浩劫来临的前兆。
别墅之中,卡索、梨落、星旧、封天婆婆几乎日夜不休。翻阅幻雪神山遗留的上古卷宗,布下大范围的护心阵法,试图缓冲魔气对人心的腐蚀。可魔渊裂隙源源不断向外涌出黑暗力量,人力的阻拦,终究杯水车薪。
樱空释大多数时候立于庭院香樟树下,闭目调息,淬炼自身冰焰本源,为之后奔赴炼泅岛做准备。偶尔抬眼,目光会遥遥落在我的身上,那目光深沉难辨,我读不透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情绪。
手链安安静静套在我的手腕,神纹微光时明时暗,时时刻刻感知我神魂的每一丝波动。
这天夜里,狂风呼啸,乌云铺满整片夜空,月亮完全被彻底遮蔽。
天地间,那股沉甸甸、阴沉沉的魔氛,攀升到顶点。
夜空之上,隐约可以看见黑色魔气如同巨大海潮,滚滚翻涌,笼罩城市上空。护心阵法发出一阵阵细碎不堪重负的嗡鸣,层层光幕剧烈晃动。
星旧冲到窗边,掌心漫天星光疯狂燃烧,神色凝重到极点。
“来了!”
他一声低喝,响彻整座客厅。
“魔渊魔气抵达阈值。六重心魔劫,正式开启!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,黑色魔气如同潮水冲破阵法的层层阻隔,无声无息渗透进屋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没有山崩地裂的异象。
可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,都在这一刻,感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拉扯力量。
心魔,开始寻找每一个人内心最深的伤口。
卡索的身形微微一晃,眸光一阵恍惚,坠入属于他的心魔幻境——那是属于神王的自我禁锢,万千苍生的重担,一次次失去至亲的痛苦。
梨落睫毛剧烈颤动,周身气息一阵动荡,坠入七世轮回情爱遗憾编织的幻梦之中。
封天婆婆闭上双眼,苍老身躯微微发抖,被那一份预知悲剧却无力改变的万古愧疚所包裹。
星旧眼底星光骤然破碎,整个人靠在墙壁上,陷入和妹妹星轨相关的那一场永恒的自我刑罚。
客厅之中,众人一个接一个被拽入各自的心魔幻境。
偌大的客厅,最后只剩下樱空释还维持着几分清醒。冰焰本源在他体内熊熊燃烧,以始祖神血顽强抵抗魔气入侵。可就算是他,眼底也已经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,属于轮回殉命、复活兄长的执念心魔,正在疯狂撕扯他的识海。
而那股漆黑无形的力量,很快就寻找到了我。
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往灵核里面钻。
我浑身猛地打了一个寒颤。
我清清楚楚知道,属于我的劫难来了。
我的心魔,是六位兄长消散的血海残恨,是千万年囚禁留下的创伤,是幸存者沉甸甸的负罪。
幻境的帷幕,正在我识海之中缓缓拉开。
手腕上的禁锢手链疯狂发烫,金光大盛,神纹全部亮起,拼命想要护住我的灵核。但魔渊诞生的心魔之力,绕过了手链的表层防御,直接刺入七情剑灵本源。
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、溶解。客厅的家具、灯光、窗外呼啸的狂风,全部化作斑驳破碎的黑影。
耳边,一遍遍回荡心魔那阴冷又真实的低语。
【你亲眼看着六位兄长湮灭,这份血海深仇,怎么能够放下?】
【卡索,梨落,樱空释安享团圆,你的同族却永远归于虚无,凭什么要你选择和解?】
【手链是牢笼,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接纳你。】
【一旦放下恨意,你就背叛死去的兄长,你不配做七情剑灵的幸存者。】
一句句,全部都是刻在我骨血之中真实的伤痛。心魔没有编造谎言,它只是把我心底埋藏最深的痛苦,无限放大。
神魂被狠狠拉扯,我站立不住,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地板之上。
意识一点点沉沦,我被彻底拖入专属于我的无边心魔幻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