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被五颜六色的古老灵光彻底浸透。
旧神开辟出来的独立夹缝空间,就悬浮在城市上空的虚空夹层。凡人肉眼无法窥见里面惨烈厮杀的景象,但神力对冲外泄出来的波动如潮水般一遍遍扫过大地。街上的路人没来由心口发闷,莫名焦躁惶恐,家家户户无端失眠,却永远不会知晓,一场关乎万古血债的大战,就近在咫尺。
我立在二楼卧室的窗前,指尖死死攥住窗帘布料,指节泛白。
明明距离并不算遥远,我却被夙玄提前布下的隔绝结界牢牢挡在外面。一层无形透明的屏障横亘在我身前,任凭我如何调动手链缝隙里那一点微薄的剑灵力量冲撞,屏障始终纹丝不动。
他们怕我贸然闯入战场之后,手链的主仆契约反向灼烧灵核,怕我当场灵核崩碎灰飞烟灭。这份是保护,可落在我的感受里,更是一道冰冷的牢笼。
夹缝战场深处,厮杀的轰鸣隔着空间壁垒隐隐传到耳边。
霜渊一身青寒灵力尽数铺开,无数交错的霜纹屏障层层叠叠,死死牵制樱空释与生俱来的冰焰本源,不断打乱对方力量蓄力的节奏,不让毁灭性的冰焰之火肆意蔓延;青芜催动漫无边际的草木灵丝,如同柔韧巨网层层缠绕,以生机本源去消融毁灭类神力;砚迟手中命簿残页微光流转,短暂剥去双子轮回千百世积累的天命庇护,消弭那一份得天独厚的加成;聆汐翻涌渊海静水,滔滔水浪席卷四方,以柔克刚,不断消磨樱空释的攻势。
而烬辞,是全场最为悍不畏死的那一个。他不做防御,舍弃一切自保,每一招都直扑核心,把整个族群覆灭积攒千万年的滔天恨意,毫无保留全部倾泻而出。
旧神抱着赴死之心在厮杀。他们所求不一定非要赢得此战,只求撕开这套偏袒双子的宿命,让无数枉死亡魂得到一丝慰藉。
樱空释孤身承接全部攻势。
弑神剑已经交给卡索,此刻他手中无剑,仅凭自身冰焰始祖血脉与旧神周旋。他心里清清楚楚,赤凝莲浩劫因自己执念而起,这笔血债本该由他一力承担。他没有动用绝杀招式屠戮旧神,只是被动格挡、化解攻势,不愿把矛盾推到不死不休的地步。
卡索手持弑神剑,并未第一时间冲入夹缝战场。他站在空间边界,时刻留意战局,一方面提防战火冲破结界坠落凡间,另一方面也在观察旧神众人的诉求,还在寻找可以谈判的契机。梨落、星旧、封天婆婆分列两侧,随时准备出手稳住濒临破碎的空间壁垒。
我站在结界之外,听着里面兵器碰撞、灵力爆炸的闷响,灵核一阵阵发烫躁动。
那是属于七剑灵的本能在咆哮。
六位兄长惨死的画面一遍遍在识海翻涌。我才是七剑灵仅剩的幸存者,血海深仇的亲历者。千万年来我日夜筹划,隐忍蛰伏,冒险联络旧神,盼的就是亲手走上战场,亲手讨要公道。
可现在,我只能站在外面,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想冲进去,想和夙玄、烬辞他们并肩,想亲自直面樱空释,把积压万古的委屈、愤怒尽数说出口。
但眼前的结界坚不可摧,手腕的禁锢手链也在无声警告。只要我强行爆发灵力,契约反噬便会立刻撕碎我的灵体。
“不要冲动,菩庶凌。”
一道微弱的神识传音穿透结界,是夙玄。他一边要应对樱空释的攻势,还要分出心神向我传递意念,“你的枷锁还在,千万不要拿性命冒险。我们替你向他们讨要说法,记住,活着,才有一切希望。”
替我。
简简单单两个字,沉甸甸砸在我的神魂之上。
属于我的仇恨,属于我六位兄长的冤屈,如今全部要由旁人替我奔赴、替我流血。我苟活下来,熬了千万年,熬过囚禁、熬过战败屈膝,到头来却连亲手为亲人抗争的资格都得不到。
巨大的窒息感牢牢攫住我的胸腔。
我挣脱了一部分神力铸就的枷锁,却被困在了旁人善意的保护里面。我拿回了复苏的灵核力量,却没有资格亲手去讨要属于自己的公道。
这场酝酿万古、轰轰烈烈的宿命清算大战,席卷天地,牵动无数因果。
唯独我,看得最清,痛得最深,却只能做一个无能为力的局外人。
战场之中局势急转直下。
烬辞不顾一切的猛攻终究出现破绽。樱空释抓住一瞬间隙,一缕冰焰寒气扫过,重重重创他的肩头。鲜血瞬间浸染黑色卫衣布料。
霜渊为了掩护受伤的烬辞,硬生生硬抗一记冰焰冲击,半边身子覆上难以消融的永冻寒霜。旧神一方伤亡开始出现。
夙玄眼看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,咬牙催动秘术,强行吹响撤退的讯号。
各色灵光开始向后收拢。旧神不再死斗,借着砚迟命簿的掩护,分批从夹缝空间撕裂的缺口遁走逃离。
樱空释没有下令追击。
他只是立在狼藉遍地的战场中央,白衣染了零星血点,静静望着旧神撤离的方向。他可以将他们尽数剿灭,可心底那一份对幻世浩劫的愧疚,让他下不了赶尽杀绝的决心。
没过多久,夹缝战场的灵光一点点消散,空间裂隙缓缓闭合。
城市上空重新归于沉寂,只剩下晚风掠过楼宇。
大战落幕。
旧神没能完成复仇,没有拿到期盼的公道,还添上了新的伤痛与伤痕。他们再次隐入城市的各个角落,继续躲藏,继续等待下一个时机。
我身前那层隔绝我的结界,随着旧神全数撤退,才缓缓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里。
结界消失,可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,没有半分褪去。
我缓缓从窗边挪开脚步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楼下传来脚步声,卡索、梨落、星旧、封天婆婆还有樱空释,已经从虚空战场折返回到别墅。
大厅灯火通明,屋内气氛沉得如同浸在万年寒冰的湖水之中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落到刚刚走下楼的我的身上。
方才夹缝大战爆发的时候,星旧借着漫天神力动荡的掩护,完整推演了近段时间的星轨。一条条线索串联,所有的谜底全部浮出水面。
夙玄、云澈、烬辞、霜渊一众旧神与我往来的痕迹,古宅秘密集会,我暗中传递出去的种种消息,一切,全部被星轨还原出来。
卡索的神色格外沉重,眼底带着一丝失望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心。
“菩庶凌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我的耳朵里。
“旧神族的这场动乱,是你在背后串联。你借手链封印松动的机会,暗中联络幻世残存旧神,一步步促成今日的大战。你想要借助旧神之手除掉樱空释。”
一句话,把我千万年小心翼翼掩盖、拼命伪装出来的温顺养子外壳,彻底击得粉碎。
周遭所有声响仿佛一瞬间被抽空。
耳边一片嗡鸣,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,下一秒又疯狂冲上头顶。
我拼尽全力维持的乖巧、讨好、千万次压抑情绪换来的温顺,此刻全部作废。
长久压抑的堤坝轰然崩裂。
六位兄长消散的苦楚,血战之后公道落空的荒谬,日复一日藏着恨意、提心吊胆活着的疲惫,还有方才被隔绝在战场之外的巨大憋屈,千千万万种情绪搅作一团,狠狠撞击我的神魂。
委屈、不甘、绝望、徒劳,一层一层席卷过来,压得我喘不上气。
我死死咬着牙想要撑住,眼眶却瞬间发烫,大颗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。神经绷到极限骤然断裂。眼前迅速漫开浓重黑雾,天旋地转,耳边所有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我再也支撑不住,在一片崩溃的痛哭之中,身子一软,直直地晕了过去。
千万日夜隐忍蛰伏,千般伪装万般退让,到头来,一朝揭穿,尽数成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