弑神剑的剑鸣渐渐归于沉寂,漆黑厚重的剑身稳稳托在卡索掌心。
樱空释交出佩剑之后,周身那股杀伐凌厉的气场淡去大半,孑然一身,再无神兵傍身。可属于冰焰始祖神的威压依旧萦绕周身,那是刻进血脉本源的力量,并不会因为舍弃一柄兵器便随之消散。
客厅里的气氛依旧沉甸甸的。
卡索抚摸着弑神剑冰凉的剑脊,神色五味杂陈。他清楚,这把剑交出,代表樱空释已经斩断凡世最后的退路,奔赴炼泅岛的决定再也没有回转余地。
梨落轻轻叹了一口气,目光落在我的身上。方才樱空释当众拆穿我心底隐秘的窃喜,又施以惩戒,我手肘、脚背还残留着钝痛,垂着头立在角落,一言不发。
星旧指尖捻动一缕星光,正在解析方才掠过城市上空那一道外来灵息。片刻之后,他眉头骤然紧锁。
“是城外山林秘境传来的讯号,旧神族那边已经捕捉到消息——樱空释即将动身前往炼泅岛。”
话音落下,全屋所有人神色同时一变。
封天婆婆苍老的面容蒙上一层忧虑:“糟糕。以烬辞的性子,知晓这件事,绝不会安分守己。”
我心脏狠狠往下一沉。
方才那道匆匆掠过的灵息,我也捕捉到了其中裹挟的躁动戾气。烬辞积压万古的仇恨,极有可能把樱空释动身赴死这件事,当成千载难逢的复仇契机。
“他们会不会……选择在这个节点动手?”我低声发问,嗓音还有一点方才受惩过后的沙哑。
“可能性极大。”星旧缓缓开口,“在烬辞眼中,樱空释奔赴炼泅岛,心神受宿命牵动,正是力量最容易出现破绽的时候。他会认为,这是旧神清算血债最好的时机。”
夙玄向来思虑周全,会竭力阻拦;可烬辞心中的毁灭执念,早已几乎不受理智掌控。魔渊逸散出来的丝丝魔气,又在时时刻刻放大他心底的怨毒。想要按住他,难如登天。
别墅之内众人立刻开始商议对策。
卡索握紧手中的弑神剑,眸光坚定:“若是旧神执意开战,我们不能坐视凡世被战火蹂躏。一旦厮杀开启,神力交锋的余波会撕碎整座城市,亿万凡人会被无辜波及。我们必须做好阻拦、制衡的准备。”
樱空释神色平静:“赤凝莲浩劫本就是我的罪责。旧神心中的怨恨,我理应承接。但绝不能允许战火在凡世大地蔓延。”
我站在一旁,心神纷乱如麻。
一边,是我并肩结盟的旧神。我懂他们族群覆灭之痛,懂烬辞心中那团烧了万年的怒火,我也期盼能够为六位兄长讨回公道。
可另一边,魔渊浩劫已经悬在三界头顶,一旦凡世被大战撕碎,所有无辜凡人,都会沦为牺牲品。就算旧神复仇成功,万千死去的幻世亡魂,也得不到真正的告慰。
两种念头在灵核之中来回撕扯。手腕上的禁锢手链微微泛起一丝温热,提醒我不可以任由情绪肆意翻涌。
我迫切想要知道山林秘境里面的真实情况。趁着众人商讨布置防御阵法的间隙,我寻了个借口,独自退回二楼卧室。
关上房门,我屏气凝神,调动被夙玄教过的敛息秘术,把自身心念压到最低,小心翼翼向外送出一缕极细微的神识。避开手链大部分的监控,尝试联络云澈。
片刻等待之后,识海之中终于传来云澈疲惫又焦灼的声音。
【已经乱套了。烬辞得知樱空释将要孤身赶赴炼泅岛,整个人彻底亢奋起来,坚持要立刻集结全部旧神,主动出击。他认为错过这一次,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绝佳的复仇机会。】
我心头一紧:“夙玄、霜渊他们呢,拦得住吗?”
【拼命在拦。】云澈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,【夙玄反复跟他剖析,一旦开战,凡世凡人会被战斗余波吞噬;霜渊以冰系神通推演战局,直言现在开战,我们赢面依旧渺茫;砚迟拿出命簿残页演算结局,推演出来的结果几乎是全军覆没;聆汐也劝他再继续隐忍等待魔渊劫变的时机。】
【可烬辞听不进去。他说,魔渊浩劫是三界共同的灾难,不该成为困住我们、强迫我们放下血海深仇的枷锁。幻世覆灭的时候,没有人顾及我们族群的死活,那现在,我们又凭什么要去顾及凡世的安稳?】
我听完,浑身一阵阵发冷。
这句话残酷,却又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。
“难道就没有任何折中办法?”我在识海之中问道。
【谈不拢。】云澈的传音继续传来,“秘境已经分裂成两派。烬辞聚拢一批同样被灭族之恨冲昏头脑的旧神,已经开始调动力量,准备撕开秘境结界,降临城市夹缝空间开战。夙玄没办法彻底压制他,只能做出妥协:不主动屠戮凡人,但要开辟一处独立于凡世地表之外的夹缝异空间,把战场转移进去,不让凡间城池直接受创。”
【但是,就算是夹缝战场,神力碰撞的余波依旧会向外渗漏,凡人依旧会感受到恐慌、心悸,只是不会直接身死。】
【还有一件事,他们决定不让你参与正面战场。】
我猛地一怔:“为什么?”
【你的身上还戴着樱空释他们亲手打造的禁锢手链,本源契约羁绊并未彻底切断。一旦你踏入战场,全力催动剑灵之力,手链的契约锁链会反向灼烧你的灵核,极有可能直接让你神魂崩碎。而且,你依旧名义上是卡索别墅之中的养子,贸然公开参战,你的处境会彻底万劫不复。】
【所以,夙玄布下隔绝结界,开战之时,会直接把你拦在战场之外。我们不想赌上你的性命。】
读完这一段神识讯息,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潮水,瞬间淹没我的神魂。
千万年,我身为七剑灵之首,亲眼看着六位兄长神魂消散,日日夜夜盼望着能够亲手走上战场,讨要属于我们的公道。
如今清算大战终于要拉开帷幕,我却要被盟友亲手隔绝在战局之外。
我积攒了万古的仇恨,我心心念念想要亲手完成的复仇,到头来,要由别人代替我去厮杀,代替我去抗争。
我想为兄长亲手挥出的那一剑,我连踏入战场的资格,都没有。
灵核剧烈地翻涌起来,委屈、憋屈、不甘,层层叠叠席卷而来。手腕上手链瞬间发烫,灼烧的刺痛顺着皮肤钻进来,警告我心绪失控。
我咬紧牙关,拼尽全力运转收灵秘术,硬生生压下翻腾的情绪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给云澈回过去一道神识,“我尊重你们的决定,万事务必保全自身,尽量把伤亡压到最低。”
切断神识联络,我无力地靠在卧室墙壁上。
盟友是在保护我的性命,这份心意我清清楚楚。可这份保护,同时也把我隔绝在了属于我自己的仇恨之外。
我挣脱不开手链,挣脱不开本源契约,哪怕灵核已经一点点复苏,我依旧只能做这场万古清算大战的局外人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卡索、樱空释一行人已经布置完防御,隐约察觉到空间夹缝那边,旧神族正在构建独立战场结界。
空气之中,古老磅礴的神力气息,正在一层层向外炸开。
夜空被各色古老灵光染得绚烂诡异,凡人看不见夹缝空间之内的景象,可溢出的力量波动,让街道上无数普通人莫名心慌胸闷,辗转不安。
大战,已经正式开启。
我快步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。抬头望向被灵光映照得明暗交错的沉沉夜幕。
旧神们已经踏出了那一步。
霜渊制衡冰焰,青芜引动草木生机消融毁灭之力,砚迟屏蔽双子轮回天命加持,聆汐唤来渊海静水,烬辞不顾一切,直扑樱空释。
夹缝战场之中,厮杀轰鸣隐隐透过空间壁垒遥遥传来。
而我,站在凡世的窗台之前。
隔着一层薄薄的世界壁垒,隔着一道盟友布下的保护结界,隔着我手腕那串无法挣脱的枷锁。
只能听,只能看,什么都做不了。
拳头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来淡淡的血痕。
千万年的隐忍蛰伏,千般伪装万般退让,到头来,我依旧是那个被命运推开,什么都做不到的旁观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