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槐树底下有人说话

沈渡走后的第三年,陈槐夏回了一趟镇上。院子已经空了,葡萄架拆了半边,赵叔搬去跟老太太住了。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,歪着身子往河面上探,比记忆里又矮了一截,树顶被风折断的主干上长出了新枝,细瘦细瘦的,像一个人伸出去的手臂。

她走到树底下蹲下来。有人在树根那个位置压了一块石头,石头底下压着一片瓦。瓦片上刻了一行字,笔画生硬,像是用钉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——“她说她不走。”

陈槐夏把瓦片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,字迹完全不一样了,歪歪扭扭的,像是刻字的人手已经拿不稳钉子了——“她没回来。”

她把瓦片放进怀里带走了。后来那块瓦片跟着她搬了四次家,每次搬家都第一个包好,放在箱子的最上面。瓦片上的字她看过无数遍,但从来没有试着去猜,是哪一天、哪一个夜晚,有人坐在这棵树下,用一枚钉子把她的名字凿进了陶土里。

十月过去了。槐树的叶子落得精光,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戳着天。院子里的葡萄藤剪了枝,剩几截短短的茬口,像一排被掐灭的蜡烛。

陈槐夏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推开窗户看一眼对面的窗台。沈渡的窗台上每天都放着东西——有时候是一碗热粥,有时候是两个煮鸡蛋,有时候是洗干净的枣。她会把自己的东西也放过去——有时候是一杯蜂蜜水,有时候是一小碟腌萝卜。两个人不用见面,不用说话,窗台就是他们唯一的接口。东西搁上去,对方来取,再搁上新的。一来一往,像两座孤岛之间漂着的木筏。

沈渡前几天又去了一趟镇卫生院,回来之后赵叔问他怎么样。他站在院子里说“没事,开了点药”。声音比以前清楚了一些,但陈槐夏注意到他说话的语速变慢了——每一个字都像是先在大脑里过了一遍、确认自己能发出来,才往外送。

那天晚上陈槐夏端着蜂蜜水放到他窗台上的时候,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块怀表。沈渡妈妈的怀表。表盖掀着,机芯露在外面,旁边放着一张纸条:“你上次说半个月能修好。已经过了一个月了。”

陈槐夏端着蜂蜜水的手顿了顿。她放下水杯,拿起怀表翻来覆去看了看。机芯里的那枚磨损齿轮还在老位置,铜色的齿尖磨平了小半边。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,齿轮果然打滑了。“咔”一下滑过去,又“咔”一下滑回来,走得磕磕绊绊的。

她攥着怀表回屋了,把蜂蜜水留在了窗台上。第二天早上她推开窗户的时候,窗台上多了两样东西——空了的蜂蜜水杯洗干净了倒扣着,旁边放着一把新的梅花改锥,柄上缠着蓝布条。她认得那布条——跟沈渡笔杆上缠的一样。

她拿着那把改锥看了很久。然后坐下来,摊开工具袋,把那枚磨损的齿轮取出来,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检查齿面。旧齿轮的齿尖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了,她翻遍了所有备用的零件堆,找不到完全匹配的型号。

第二天傍晚她去了周师傅的裁缝铺。

周师傅正坐在缝纫机前面踩踏板,看见她推门进来,抬起头来点了点头,然后从旁边抽出一块小黑板写:“要改衣裳?”

陈槐夏摇了摇头。她把那枚磨损的齿轮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:“周师傅,有没有那种旧钟表零件?什么型号都行。我想找一枚能代用的。”

周师傅看了那枚齿轮一眼,又看了看陈槐夏。他放下手里的剪刀,转身走进铺子后面那间堆杂货的小屋,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鞋盒大小的铁皮盒子。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——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旧零件:齿轮、发条、轴套、螺丝钉,锈的、亮的、大的、小的,混在一起像一堆沉睡的金属。

他在黑板上写:“这些都是以前收的旧衣裳里拆出来的。你找找看。”

陈槐夏在铁皮盒子里翻了一整个傍晚。夕阳从裁缝铺的玻璃窗外照进来,把满桌子的铜铁零件照得发亮。她一枚一枚地看过去,用手指摩挲每一枚齿轮的齿尖。翻到盒子最底层的时候她停住了——一枚小小的铜齿轮躺在角落,齿形、齿数、外径,跟她手里那枚磨损的旧齿轮几乎一模一样。

她把两枚齿轮并排放在掌心上看。齿尖饱满,没有磨损痕迹。她把那枚齿轮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,然后笑了。一个很小的笑,嘴角弯了一瞬,又压下去了。

周师傅在旁边看着她。他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:“修好了给他?”

陈槐夏点了点头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抬头看着周师傅:“周师傅,上次那封信,你说有一句是写给我的。是哪一句?”

周师傅看了她一会儿。他慢慢拿起黑板擦把上一行字擦掉,重新写了一行。写完之后把黑板转过来对着她。那一行字是:“别把话带进土里去。你也是。”

陈槐夏看着那六个字。她的嘴张开了一瞬,又合上了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把那枚齿轮收进口袋里,朝周师傅鞠了一躬,推开门走了。走出裁缝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镇上的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,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她把那枚齿轮攥在掌心里,齿轮的齿尖硌着掌纹,细细密密的疼。

那天晚上陈槐夏修那块怀表修到凌晨一点。

她把台灯拉到最近,拆开机芯,把那枚磨损的旧齿轮取出来,把周师傅给的代用齿轮轻轻卡进轴心里。大小刚好。她用镊子调整了两次咬合的角度,然后给各个轴点上了薄薄一层油。合上表盖之前她又检查了一遍所有齿轮的咬合——大齿轮转一圈,小齿轮转四圈,传动轮匀匀称称地把动力从发条一路送到摆轮。

她把表盖合上了。拧了两圈发条。秒针动起来了,“嗒、嗒、嗒”,走得稳稳当当。她把表凑到耳边听了一会儿——齿轮咬合的声音细密均匀,偶尔有一声极小的“咔”,像在说“好了”。

她捧着那块表坐在桌前,台灯的光打在表盘上,指针走到凌晨一点十七分。她忽然觉得想哭。不是难过的哭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堵在胸口的热的东西,像那枚齿轮终于卡进了该卡的位置。她把表放下,铺开一张新的纸,写了一封信。很短,就两行字。

第一行:“表修好了。明天给你。”

第二行:“沈渡,你以后每天戴着她。她走得准了。”

第二天早上陈槐夏推开窗户,把怀表和信一起放在窗台上。她等了不到五分钟——对面的窗户推开了,一只瘦长的手伸出来,把怀表和信拿走了。那只手缩回去之后窗户没有关。她看见沈渡坐在桌前,把那块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举起来凑到耳边听了一会儿。

她看见他笑了。隔着一道过道、两扇窗户、一个早晨的光。他的嘴角弯上去的时候眉毛也跟着松了一下,像有人把绑在他额头上的绳子解开了一截。

他把表戴在了左手腕上。表带长了一截,他的手腕太细了,扣到最紧的那个孔还是松了一圈。他把袖口放下来盖住表,然后抬起头朝对面窗户看了一眼。陈槐夏来不及躲,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两米的距离撞在了一起。

谁都没躲。

沈渡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。隔着两米陈槐夏其实看不清他的嘴型,但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——“谢了。”

她点了下头。退回窗台后面坐下了,背靠着墙,抱着膝盖,脑袋埋进去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着,像有人在用那枚修好的齿轮敲她的肋骨。

那天中午赵叔在院子里劈柴。陈槐夏去帮他扶木头,一个搬一个劈。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,劈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得清脆。赵叔劈了两根柴之后停下来擦了把汗,问她:“槐夏,你将来想考哪儿的大学?”

陈槐夏愣了一下。她低着头扶着下一根木头:“……没想好。”

赵叔“嗯”了一声,斧头扬起来劈下去,“咔”一声木柴裂成两半。“省城就不错。离得近,来回方便。沈渡也想去省城。你们俩一起,有个照应。”

陈槐夏的手指在木头上收紧了一瞬。她没接话。赵叔也没有再问。那个下午阳光好得不像秋天,劈开的木柴散发出清冽的木质气味,堆在墙根底下一摞一摞的。陈槐夏把碎柴拢起来扎成一捆,她妈从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她。

她喝水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堂屋门口。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,低着头,手里的豆荚一个接一个掰开,指甲掐进绿壳里发出“啪”的脆响。她没有看陈槐夏。但陈槐夏注意到她剥豆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,像是跟那堆豆荚有仇。

那天晚上陈槐夏去收晾在院子里的衣服。经过堂屋窗下的时候听见老太太跟赵叔在说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她还是听见了几句。

“……上次卫生院那个大夫说的,你还记不记得?”

赵叔的声音闷闷的:“记得。”

“那你还不急?沈渡那身体,万一明年考不了——他这辈子就窝在这镇上了。你还由着那姑娘天天跟他……”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停住了,像是把什么不该说的话咽了回去。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,声音更低了一些:“你跟她妈说一声,叫她闺女注意点。我没说赶她走,但该避的嫌要避。”

赵叔没接话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。然后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你看着办吧。我也不想当恶人。”

陈槐夏抱着衣服站在窗外的阴影里。衣服搭在手臂上,刚晒过太阳的面料还带着温热的余温,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回到自己屋里。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,坐下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一摞纸条和信纸,一张一张翻过去。

“灶台上还有,自己盛。”

“书该读就读,钱的事别想。”

“不急。明天还开。”

“晚上我屋里的灯开着。”

“别为我担心。”

“院门钥匙。晚上不用敲门,直接进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把那七张纸条在床上一字排开。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,沈渡的字迹从硬邦邦的利落慢慢变得收笔微颤、笔画缩紧。她一张一张看过去,像一个考古学家在考察一个人从健康到衰退的全过程。看完之后她把纸条重新收好放回枕头底下,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
对面沈渡的灯亮着。窗帘上他的影子坐在桌前,左手搭在桌面上,右手在写什么。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腕上——那块怀表戴在腕间,从袖口露出一小截表带。

她对着那扇亮的窗户站了很久。最后她轻得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我不走。”

她说了三遍。一遍比一遍轻,到最后一遍只剩下嘴唇在动。她说给对面的灯光,说给墙根底下那一摞劈好的柴,说给空荡荡的葡萄架,说给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对面那扇窗户后面,沈渡也放下了笔。他左手腕上的表走得稳当当的,“嗒、嗒、嗒”。他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一个画面——她趴在桌上修表的样子,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嘴唇微微翕动着,像在跟齿轮说悄悄话。

他对着那盏台灯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跟他写给她的所有纸条都不一样——不硬,不短,每一个字都软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

“陈槐夏。”

就三个字。说完他低下头,继续写他的作业了。

很多年以后陈槐夏问过他一次,那天晚上他在灯前面说了什么。他笑了一下,说:“不告诉你。”

后来她在他抽屉里翻到一本旧日记,某页右下角写了三个字——“陈槐夏”。字迹抖得厉害,像写的时候手在不受控制地颤。但那三个字下面的那一道横线,压得特别稳。

第五章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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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树底下没有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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