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走的那天,他腕上那块表还在走。陈槐夏从护士手里接过来的时候表盘正对着她,指针指在上午九点十七分。她后来再也没有调过那块表的时间,让它一直停在那一天、那一刻。
但在那之前的很多年里,那块表一直是一句暗号。只要它还在走,她就知道他还活着。
怀表修好之后,陈槐夏多了一个习惯——听。
每天早上她推开窗户,第一件事不是看窗台上有没有新东西,而是竖起耳朵听。隔着两米的过道、一层薄薄的砖墙,如果沈渡在屋里活动,她偶尔能听见他腕上那块表发出的声音。“嗒、嗒、嗒”,齿轮咬合的频率匀称而细密,像一小截被压缩进铁壳里的、永不停歇的心跳。只要听见那个声音,她这一天就踏实了。
那天下午陈槐夏在井边洗衣服,搓板压着盆沿,满手都是泡沫。她低头搓着赵叔的工装裤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院子门口传过来——沈渡回来了。他的脚步声比前一阵轻了一些,鞋底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再那么重了。她没抬头,继续搓衣服,但她听见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,腕上的表声随着他停顿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洗完了?”他问。
陈槐夏点了点头。
沈渡没走。他站在井边低头看她搓衣服,看了一会儿忽然说:“你手上那块肥皂给我一下。”
陈槐夏抬头看他。他站在阳光里,穿那件深蓝色夹袄,怀表的表链从袖口露出一小截金属的光。她把手里的肥皂递过去。他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腹,那一瞬像闪电从指腹窜上手臂,她整个人麻了一下,赶紧低下头继续搓衣服。
沈渡拿着肥皂走开了。她听见他走到葡萄架下面蹲下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把肥皂还给她,肥皂上面干干净净的,粘在表面的泡沫被冲掉了。她看见他蹲过的地方放着一只铁皮桶,里面泡着几件他自己换下来的衬衫。
陈槐夏往那只桶里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手里干干净净的肥皂。
“自己洗就行。”她说。
“手没劲儿。”沈渡说,三个字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他转身走开了,往屋里走的时候左脚又拖了一下,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一声轻微的“呲”。
陈槐夏蹲在井边看着那只铁皮桶和桶里泡着的几件衬衫。她把搓板上赵叔的工装裤推开了,把沈渡的衬衫从桶里捞出来一件一件搓过去——领口、袖口、前襟,肥皂打上去揉出厚厚的泡沫。她搓得比洗自己的衣服还仔细,每一颗扣子都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没洗干净的地方。
那是她第一次给他洗衣服。后来她洗了很多次。每次洗完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,深蓝的、灰的、白的,一排整整齐齐。赵叔有时候路过会多看两眼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老太太是在那个星期天的上午找到陈槐夏的。
那天天气好,太阳大得不像深秋。陈槐夏蹲在院子里晒被子,把棉被拍得蓬蓬松松的。老太太从堂屋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小板凳,在葡萄架底下坐下了。她没叫陈槐夏,自己坐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说话——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陈槐夏听见。
“槐夏,你来。”
陈槐夏把最后一条被子拍好,走到葡萄架前面站着。老太太仰头看了她一眼,指了指旁边的石墩:“坐。”
陈槐夏坐下。老太太没有看她,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,像在跟那棵树说话。
“槐夏,沈渡最近精神好了一些。他戴着那块表,天天戴着。我知道是你修的。”
陈槐夏低着头。
“那姑娘手巧,这我知道。”老太太继续说,“但是槐夏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你现在天天给他洗衣服、给他热饭、给他修表,这些事情做久了,他就习惯了。习惯了之后你要走了,他怎么办?”
陈槐夏的手指掐进掌心里。
“我没说你要走,”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但沈渡的身体,他自己可能比你更清楚。他那天从卫生院回来,大夫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说他的病不影响脑子,不影响念书,但体力会越来越差。他今年还能走动,明年呢?后年呢?”
老太太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槐夏。她的眼睛老了,眼皮耷拉着,但瞳孔还是清亮的,像两颗被洗过的石子。“槐夏,你是个好姑娘。你要是真为他好——你要想想,你能替他做什么。你替他做不了的那部分,谁来做?”
陈槐夏坐在石墩上一动没动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可以照顾他”,但四个字排到舌尖又缩回去了。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,合上了又张开,老太太看着她的脸,等了一会儿,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你回去想想。”老太太站起来把小凳子拎回堂屋去了。推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陈槐夏一眼,又说了一句:“我不逼你。但你妈那里,我要说话了。”
那天晚上陈槐夏坐在床上把老太太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她想了很多种反驳的话——“我可以照顾他”是第一种,“我不嫌他身体不好”是第二种,“我哪儿也不去”是第三种。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着,每一句都能流利地在脑子里过一遍,清晰得像是刻在纸上一样。
但她的嘴巴里一个字都没有。
第二天下午,陈槐夏去镇上买盐。回来的时候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。树叶子掉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纵横交错着伸向天空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。她站在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。她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她把那封“沈渡,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……”的信埋在这棵树的根底下,埋了快两个月了。
她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的土面。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盖住了那个位置,看不出任何挖过的痕迹。她伸手把表面的落叶拨开了一些,指腹触到泥土表面,湿润的、凉凉的。她没有继续往下挖。她只是用手掌在那一小块地面上按了按,像在确认那封信还在。
然后她站起来往回走。走过槐树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拍。她听见一个声音——细小的、均匀的、熟悉的——从几步之外传过来。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她猛地转过头去。沈渡站在巷口拐角的地方,靠着墙,手上端着一个小碗,碗里装着什么东西。他左腕上的怀表在夕阳底下闪了一小片光。他看见她回过头来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端着碗朝她走了两步。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更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他走到她面前站定,把小碗递过来。陈槐夏低头看——碗里是四五颗洗干净的枣,红彤彤的,上面还挂着水珠。
“出门的时候顺手摘的,”沈渡说,“房东家的枣树,结了一树,没人摘。”
陈槐夏接过来拿了一颗塞进嘴里。脆的,甜得恰到好处,汁水在舌尖上化开。沈渡站在她旁边,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,左肩抵着树皮,整个人松松地倚着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人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色的边。他的影子落在树根旁边,刚好盖住了那封埋在地底下的信的位置。
陈槐夏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。她忽然想说一句话,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——“你不用去省城,你就在这儿,我也在这儿。”
但她说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三个字:“甜。很甜。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:“下次多摘点。”
他们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。谁都没再说话。夕阳落下去,暮色从河面上漫上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片。怀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,“嗒、嗒、嗒”,像一粒小小的、不肯停歇的心脏。
那天晚上陈槐夏回屋之后翻开化学练习册,在最新一页写了三行字。第一行:“老太太让我想想,我能替他做什么。”第二行:“我能替他洗衣服、做饭、修表。”第三行:“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她写完之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。她没有塞进枕头底下,而是揣进了口袋里。第二天她要去周师傅的裁缝铺取她妈改的一条裤子,她打算顺路把这页纸递给周师傅看一眼。周师傅不会说话,也不会跟她妈说,更不会告诉沈渡。他是一个没有输出口的、最安全的树洞。
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那棵老槐树忽然开花了,满树白花在月光底下照得发亮。她蹲在树根底下挖那封信,挖出来拆开,发现里面的字迹全部消失了,纸上干干净净一片空白。她拿着那张白纸站在树下慌了,想找人问“我的字呢”,一抬头看见沈渡坐在树杈上,腿悬在空中晃着,腕上的表“嗒嗒嗒”地走。
他低头冲她笑了一下,说了一句梦里的她没听清的话。醒来之后她躺在床上想了半天那句话到底是什么。嘴唇的形状像两个字——“别怕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底下那一摞纸硌着脸,她又听见隔壁沈渡屋里的灯关上了。过道黑了,怀表声听不见了。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。
她在心里对着那片黑暗重复了一遍梦里的那句话:“别怕。”
声音稳稳的。她第一次觉得,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话,好像有一小部分开始松动了一点。只松动了一点,像一枚齿轮刚开始转动时的那一下“咔”,但好歹——它动了。
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,那个秋天是她这辈子最接近“幸福”的秋天。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很长。但秋天过完就是冬天,冬天的路比秋天滑得多。
第六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