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肠还剩最后一斤。林深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去看手机。没有母亲的消息,没有宋青瓷的消息,物业群倒是已经九十九加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放下。过了几秒,又拿起来。还是没有。她忽然发现,自己最近好像一直在等。等母亲电话,等医院消息,等物资,等解封,等宋青瓷回复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明天。可所有事情都停在那里,像卡住了一样。
窗外灰蒙蒙的,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。楼下空荡荡,偶尔有大白推着车经过。来福趴在阳台边晒太阳,屁股对着太阳,舒服得眯起眼睛。林深蹲下来摸了摸它,来福抬头看她一眼,继续睡。她忽然有点羡慕。狗真好,饿了吃,困了睡,不用想未来,也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
中午的时候,母亲终于回消息。只有四个字:
“奶奶还在。”
林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还在。像好消息,又不像好消息。有些时候,活着会变成一件很辛苦的事。她不知道奶奶累不累。她退出聊天框,点开宋青瓷。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,没有新回复。她点进去,退出,又点进去,又退出。如此反复几次,最后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边。她忽然有些烦躁。不是烦别人,是烦自己。为什么总要看,为什么总要等,为什么明明知道不会有消息还是忍不住。
下午三点,她开始刷短视频。最开始只是想听点声音,房间太安静了。第一条是宠物,第二条是搞笑,第三条是电影解说。第四条,一个女孩坐在车里哭,字幕写着:“后来我才明白,不回应也是一种回答。”林深停住。下面评论区很多人说,等了三年,等了五年,冷暴力最伤人,被爱的人根本不知道你有多难熬。她看完,继续往下划。下一条还是类似内容,再下一条还是。软件像学会了她的情绪,不断把失恋、遗憾、孤独、崩溃推给她。天慢慢黑下来,她还在刷。来福叼着球过来,把球放在脚边。林深没动。来福等了一会儿,自己叼着球走了。
晚上八点,她还在刷。九点,十点,十一点。屋里没有开灯,只有手机屏幕亮着。来福已经睡了,物业群还在刷,母亲没有消息,宋青瓷也没有消息。林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她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。外面很黑,远处有救护车经过,□□一闪一闪。她站在那里很久,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如果就这样睡过去,会不会轻松一点。念头出现的时候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不是想死,只是太累了。累到不想继续想任何事情,累到只想暂停一下。一分钟也好,一个小时也好。她靠着栏杆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回到客厅。来福被脚步声吵醒,抬头看她一眼,又趴下。林深蹲下来,轻轻摸了摸它。忽然有点想哭。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农村那两年,她没哭。老房子鬼压床的时候,她没哭。吞安眠药的时候,她没哭。可现在,只是坐在自己的家里,她却觉得快撑不住了。
凌晨一点,母亲终于发来消息:
“爷爷今天状态不太好。”
林深握着手机,想问什么,又不知道问什么。最后只回:
“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发完以后,她忽然觉得特别无力。爷爷在医院,奶奶在医院,母亲在医院。而她被困在这里,像个废人。
凌晨两点,宋青瓷头像亮了一下。林深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结果只是朋友圈更新,没有消息。她看着那一点绿色,忽然觉得特别委屈。委屈到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。明明人家没有义务陪你,没有义务回你,没有义务救你。可她还是会失望。她关掉手机,躺回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最后又爬起来,打开电脑。熟悉的开机画面亮起,风扇开始转动。那声音让她想起很多年前,想起那个凌晨四点四十七分,想起那句:
“我陪你。”
她坐在电脑前发呆。屏幕亮着,浏览器开着,桌面上很多图标。游戏,播放器,聊天软件,还有一个她以前随手安装的剪辑软件,从来没认真用过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忽然点开。软件启动得很慢,空白界面弹出来。时间轴,素材库,预览窗口。什么都没有。林深坐在那里看着,外面天快亮了,屋里很安静。她忽然想到,如果这些难受的东西,能不能放进去?如果那些说不出来的话,能不能让画面替自己说?如果没人听,是不是还能说给自己听?她不知道。只是鬼使神差地打开网页,下载了一段下雨的视频,又下载了一段深夜路灯。再拖进时间轴,什么都没做,只是看着。进度条慢慢往前走。
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。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,趴在她脚边。林深低头看着它,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专心看一样东西了。手机安静躺在旁边,没有消息,没有电话,没有人来救她。可这一次,她好像终于不再只是等待。屏幕上的时间轴缓慢移动,天亮了。第七天开始了。也是很多年以后,林深第一次真正开始活下去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