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另一扇门

凌晨四点四十七分,林深猛地睁开眼。后背全是汗。房间里漆黑一片,电脑屏幕已经休眠,只剩机箱风扇还在转,发出低低的嗡鸣声。她坐起来,心跳很快。又来了。最近几乎每天都这样——睡着,惊醒,分不清梦和现实。有时候是脚步声,有时候是门锁声,有时候像有人站在床边。可这一次,她清楚地听见一个女人贴在耳边轻轻说:

“你好。”

声音很近,近得像嘴唇贴着耳朵。林深整个人都僵住了,身体动不了,眼睛睁不开。想喊,喊不出来。想动,动不了。她知道自己醒着,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。那个声音又轻轻说:

“可以帮我一个忙吗?”

下一秒,女人笑了。咯咯咯。咯咯咯。笑声很轻,贴着头皮。林深拼命挣扎,手指一点一点恢复知觉。终于,她猛地坐起来。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窗帘没拉严,外面天还是黑的。音乐停了,耳机掉在床边。她坐在那里大口喘气。已经很多次了。第一次鬼压床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疯了。第二次的时候,她开始害怕睡觉。后来她甚至不敢关音乐,不敢关电脑,不敢让房间安静。因为只要一安静,她就会觉得那个女人还站在床边。

老房子里的时间开始变得混乱。白天睡,晚上醒。困了不敢睡,睡着又被吓醒。人越来越瘦,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。有时候洗脸的时候,她会愣住——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,真的还是自己吗?母亲来过几次,放下水果和牛奶,问她:

“最近怎么样?”

林深总说:

“挺好的。”

母亲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走的时候轻轻关门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,好像从来没人来过。有一天,母亲打了三个电话,林深都没接。后来手机亮了一下,只有一句话:“你爸还是不想见你。”林深看着那几个字,没有哭,也没有回。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打游戏。副本里队友在喊:

“林深,快点。”

“你卡了吗?”

她重新戴上耳机。屏幕里的技能特效很亮,怪物倒下,队友欢呼,有人说爆装备了。林深看着屏幕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骨头里面都在累。

那天晚上,她打开抽屉,拿出那瓶安眠药。白色的小瓶子,标签已经磨掉一半。其实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只是想睡一觉。不要再做梦,不要再想父亲,不要再想农村,不要再听见门锁声,不要再听见那个女人。她把药倒在手心,很多颗,白色的,小小的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水不够了,她又去厨房接水。杯子碰到水池,发出很响的一声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——房子里根本没有别人,她怕吵到谁?药吃完以后,林深躺回床上。音乐还在放,电脑屏幕亮着,游戏人物站在原地,聊天框有人在叫她。她看不清了,字越来越模糊,眼皮越来越重。她想,终于可以睡了。

后面的事,她记不太清。只记得一直往下掉,四周很黑,没有声音,没有身体,像沉进深海。后来有人在喊她名字,很远,一遍一遍,越来越近。再后来,刺眼的灯,很多声音。有人拍她的脸,有人喊:

“别睡!”

“林深!”

“林深!”

等她真正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在医院。鼻子里插着管,喉咙疼得厉害,手背扎着针。床边坐着母亲,头发乱着,眼睛通红。看见她醒了,母亲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有说话。然后忽然哭了,哭得很小声,像怕被人听见。林深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,没有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只是觉得,没死成。

后来,电脑被拔掉电源,药被收走。可人如果已经坏了,不是拔掉电源就能修好的。她还是睡不好,还是鬼压床,还是在半夜惊醒。只是再也没告诉任何人。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最坏的时候慢慢过去。剩下的日子变成一种习惯——醒来,打游戏,发呆,睡觉。循环。像活着,又不像活着。

直到有一天凌晨,鬼压床结束以后,林深坐在床边,不敢睡。电脑开着,房间很安静。她鬼使神差地点开聊天软件,群里还有人在聊天。有人吵手机,有人吵屏幕,几十个人聊得热闹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手痒,加入了争论。一口气发了很长一段,从屏幕色温说到系统调校,从硬件参数说到优化逻辑。群里安静了几秒,有人冒出来。

“你懂得挺多啊。”

林深没回。那个人又问:

“你是做这行的?”

头像是一只猫,名字叫宋青瓷。林深回:

“不是。”

“不是还懂这么多?”

“闲的。”

过了一会儿,对方发来一个笑脸。

“我也闲。”

这是他们第一次说话。没有一见钟情,没有命中注定。只是凌晨四点四十七分,一个失眠的人,遇见另一个失眠的人。

很多年以后,林深已经忘记他们第一天聊了什么,却一直记得那个凌晨,自己发出去一句:

“睡了吗?”

对方几乎秒回:

“没,怎么了?”

林深盯着那几个字,眼睛忽然有点酸。她打了很多字,删掉,又打,最后只发出去一句:

“做噩梦了。”

很快,消息回来:

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怕吗?”

林深本来想回不怕,最后却回:

“有点。”

对面沉默几秒,发来一句:

“那别睡了,我陪你。”

窗帘外,天快亮了。房间还是那间老房子,桌上还是泡面盒,墙皮还是发黄。什么都没有变。可那天凌晨,林深第一次觉得,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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