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三分,母亲打来电话。背景还是医院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“律师今天来过了。”
林深坐直了一点。
“怎么说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情况不好。”
又是这四个字。这几天她听得最多的,就是情况不好。奶奶情况不好,爷爷情况不好,父亲情况不好。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种答案。林深握着手机。
“多久?”
母亲没有立刻回答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还有监护仪的滴滴声。过了一会儿,母亲说:
“可能很多年。”
很多年。三个字落下来,像石头砸进水里。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她一直以为父亲会回来,事情会结束,银行卡会恢复,生活会恢复。可这一刻,她第一次意识到,也许回不来了。电话快挂断的时候,母亲忽然说:
“以后很多事,你得自己打算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这句话有点耳熟。一个星期前,父亲也说过——以后很多事,你要自己想办法。电话挂断,客厅重新安静下来。来福趴在窝里睡觉,净水器嗡嗡作响。
林深坐在沙发上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那时候她刚从那个地方逃回来,满身泥,书包带断了一边,头发乱着,站在熟悉的家门口。她以为终于到家了。门打开的时候,父亲站在里面,看着她很久,没有说话。没有抱她,没有问她这两年怎么过的。只是皱着眉,说了一句:
“你回来干什么?”
林深站在门口,脚上的泥还没干,忽然觉得特别冷。后来是母亲把她拉到一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先去老房子住一段时间。”
又是过一段时间。她已经听过太多次。在农村的时候,所有人都说:再等等,再适应适应,过一段时间就好了。结果一等,就是两年。她没有问这次要等多久,因为问了也没用。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,放到她手里。钥匙很凉,硌着掌心。
那天晚上,林深第一次打开老房子的门。门锁很旧,钥匙拧了好几下,才听见里面咔哒一声。门开了,一股灰尘味扑出来。屋里很暗,家具上盖着布,地板落了一层灰。墙上的日历停在很多年前,桌上有一部已经坏掉的电话。整个房子像被遗忘了一样。林深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进去。明明是自己家的房子,却像别人不要的地方。她把包放在沙发上,灰尘扬起来,呛得咳嗽。窗帘拉开,光照进来,无数灰尘在光里慢慢飘。她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自己也像其中一粒,没有声音,没有方向。
老房子在一栋旧楼里,楼道总有一股潮味。晚上水管会响,楼上拖椅子的声音特别清楚。刚开始那几天,林深还会认真收拾——擦桌子,拖地,换床单,打开窗户通风。她以为把房子收拾干净一点,生活也会跟着变好一点。后来发现不会。房子干净了,人还是空的。她开始不出门,白天睡觉,晚上打游戏。电脑风扇声音很大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房间才像有一点活气。她坐在电脑前,一坐就是一天。打到天亮,窗外慢慢亮起来,楼下有人上班,有人买早餐,世界开始运转,她才关掉电脑,倒头睡觉。她不喜欢白天。白天太亮,会让人清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晚上好一点,晚上所有人都睡了,没人敲门,没人问她为什么还这样。
老房子里没有人管她。父亲一次都没来过,母亲偶尔会打电话,问她吃饭了吗,钱够不够。林深一般都说够。其实很多时候不够,但她不想听见母亲叹气,也不想听见那句“再忍一忍”。她已经听够了。有一次,母亲来送东西,敲门敲了很久。那天林深刚通宵,睡得很沉。醒来的时候,外面已经没人了。打开门,门口放着一袋牛奶,一袋面包。下面压着一张纸。
“东西放门口了,记得吃。”
林深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,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过了一会儿,又捡回来,慢慢展开,压在杯子下面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是那张纸上,还有一点活人的味道。
很多年以后,封在上海的房子里。林深打开冰箱,看着越来越少的香肠,忽然想起老房子。原来人走到哪里,都可能被关回同一个地方。只是房间换了,人没有。
手机忽然震动。林深回过神。母亲发来消息。
“奶奶醒了。”
她立刻打过去。电话接通,母亲声音很轻。
“刚醒。”
“她怎么样?”
“她问爷爷去哪了。”
林深沉默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出门了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下来。过了很久,母亲轻声说:
“她信了。”
挂断电话,林深坐在沙发上,没有动。外面下起雨。来福慢悠悠走过来,把脑袋放到她腿上,林深低头摸了摸它。来福没动,过了一会儿,自己又回窝里睡觉。手机亮了一下。宋青瓷没有消息,朋友圈却多了一张照片。一家餐厅,一群朋友,酒杯碰在一起。下面只有一句话:“终于聚齐。”发布时间,三分钟前。林深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北京在吃饭,医院在抢救,父亲在接受调查,自己在算最后一斤香肠还能吃几天。原来同一个世界,真的会有不同的人生。
她关掉手机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客厅没有开灯,净水器依旧嗡嗡作响。林深坐在黑暗里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间老房子。一个人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