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那条路

家里的菜彻底没了。林深中午煮面的时候,在冰箱里翻了很久,除了香肠,什么都没找到。她把塑料袋拿出来,里面的香肠比昨天又少了一截,冻得发白。她拿在手里掂了掂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用重量判断还能活几天。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,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以前她从来不会这么想——冰箱空了可以买,外卖想吃什么点什么,不喜欢吃了就扔。可现在不一样。她把香肠放到砧板上,切了一小段,想了想,又把那一小段切成两半。一半放进锅里,一半重新装回袋子。来福蹲在旁边看着她。林深低头看它。

“你也开始盯粮了?”

来福听不懂,只是摇了摇尾巴。

锅里的水慢慢烧开,白色热气冒上来,林深把面丢进去。物业群还在不停刷消息。有人抢到菜了,有人没抢到。有人转让退烧药,有人高价收大米。有人问谁家还有奶粉。每天都差不多。林深一边等面,一边机械地翻着手机。翻到一条消息时,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孩子饿一天了,谁家还有吃的?”

下面很快有人回复。

“我家也没了。”

“都在等团购。”

“再撑撑吧。”

再撑撑。林深盯着那三个字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有人这样对她说过。再等等,再适应适应,再过段时间就好了。

那时候她十四岁,或者十五岁,具体已经记不清了。那年夏天,家里开始变得奇怪。总有人找她谈话,今天是这个亲戚,明天是那个长辈。每个人都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,像是真的很担心她。他们总在说未来,说人生,说以后。可没人问她想不想。后来家里多了一个表妹,住进她家。吃饭一起吃,出去一起出去,拍照站一起,连过年拜年都一起。所有人都表现得很自然,自然得像提前排练过。林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只是没人明说。

有天晚上,她起来喝水。客厅灯还亮着,几个亲戚坐在那里,声音压得很低。门没关严,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话。

“总要有人接。”

“趁现在还能改。”

“以后家里的东西怎么办。”

林深站在黑暗里安静听着,没有进去。她手里握着水杯,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,洒在手背上。有点凉。第二天还是一样,早餐照常摆在桌上,有人给她夹菜,有人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。没人提昨晚的事,好像那些话从来没有说过。没过多久,她被送走了。说是散心,说是锻炼,说是换个环境。每个人都有理由。后来林深才知道,成年人最厉害的地方,就是能把伤害包装成关心。

第一次到那个地方的时候,下着雨。车开了很久,楼越来越少,路越来越烂,最后只剩山和土路。鞋踩进泥里,拔出来时发出啵的一声。她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面前那栋灰扑扑的房子,心里忽然有点慌。可她没多想,她以为只是住几天,几天以后就能回家。一个星期过去,没人提回家。一个月过去,还是没人提。她开始打电话。最开始是求。

“我想回家,什么时候来接我?”

电话那头总说:快了,再等等,再适应适应。后来她哭,哭着求,电话那头还是一样。再等等。后来她发脾气,摔东西,骂人。结果还是一样。再等等。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时候,她已经很久没哭了。电话接通以后,她问:

“我什么时候能回去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有人叹了口气,然后说:

“你怎么还没适应?”

那一瞬间,林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原来在他们眼里,她想回家这件事,叫不适应。电话挂断以后,她坐在门口发了一下午呆。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主动打过电话。因为她终于明白,不会有人来接她了。

锅里的水忽然溢出来。林深回过神,水汽扑到手背上,有点烫。她关小火,把面捞起来。碗里只有几根面,一点香肠。她坐到桌边,来福蹲在脚边看着她。林深掰了一小块香肠扔过去,来福低头吃掉,尾巴晃了两下,然后重新趴回地上。林深低头吃面。面有点坨了,她没在意。

手机亮了一下。母亲发来消息。

“奶奶今天状态不好。”

林深握着筷子的手停住。过了一会儿,回:

“能视频吗?”

母亲没有立刻回。五分钟后,发来一句:

“她睡了。”

林深看着那三个字,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。她退出聊天框,指尖停了一下,还是点开宋青瓷。聊天框里安静得像没人住过。她停了几秒,又退出。朋友圈有一个红点,林深原本不想点,最后还是点了进去。宋青瓷更新了一条。一张咖啡照片,定位北京,配文只有一句:“终于能出门喝到瑰夏了。”

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咖啡杯旁边有一小块蛋糕,背景是玻璃窗,外面有行人,有阳光,有正常的生活。她忽然明白,他不是没看手机,也不是失踪,更不是出了什么事。他只是没有回复她。

林深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锅里还有一点热气,净水器在客厅响。嗡。停。嗡。停。她低头继续吃面。吃到最后,碗里只剩一点汤。来福抬头看她,林深把碗推远了一点。

“不行。”

来福歪了歪头。林深笑了一下。

“这个不能给你。”

天色慢慢暗下来。物业群还在问菜,母亲没有再发消息,宋青瓷也没有。林深坐在餐桌前,忽然觉得这一天特别长。长到像回到了很多年前,那个下着雨的院子门口。她站在那里,等人来接她回家。可最后,谁都没有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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