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第十八章 公堂不公

昏暗的牢狱里传来一声声哀求。

“大人,小人也是一时糊涂,被钱财迷了心窍,才会听信暮亭伟去干那偷鸡摸狗的活,求大人看在小人是初犯,又是受人指使,绕小人一次吧,小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,都指望我一人养家糊口啊大人……”

方墨云在旁听得头疼,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。

昨天闹到半夜才抓到这个叫小滨的店小二,他倒是老实,立马交代了暮亭伟指使他偷东西一事。

暮亭伟本以为他带着他给的银两逃遁去了,哪知这个小滨没忍住去赌了两把,又输光了所有的钱,被人家赌坊的人揪着打。

衙役赶到时,他都快被打了个半死。

小滨交代了一切,但暮亭伟绷着嘴就是不肯承认,还叫他们拿出证据来。

秦尚派人搜遍暮家,都没见到那个法蓝,一时间也无法定暮亭伟的罪。

最关键的是,问了一圈,这个小滨都没吐露杀害刘彰的真凶是谁。

“我最后再问你一遍,究竟有没有看到有人杀害刘彰。”秦尚不耐烦。

小滨眼珠子转了一圈:“见过,我见过,但是……”

“若能指证凶手,可适当减刑。”

小滨踟蹰:“不是我不肯说,官老爷,实在是那人,我没见过,不认识啊,我怎么知道他是谁。”

“拿纸笔来。”秦尚朝外边吩咐,而后转回头,“画总该能画出来吧。”

小滨“哎呦”一声,面露痛苦:“官爷,我手被打断了,实在提不起笔呀,要画也得等手伤养好了再说吧。”

秦尚眼睛一觑:“是么,让我瞧瞧伤得如何?”

小滨吓得立即撤回手:“这哪能叫官爷您亲自动手啊,随便找个郎中就行。”

秦尚冷哼一声:“呵,你想让我给你治伤?”

小滨被他这么盯着心里有些发怵,他咽了咽口水:“不是官爷,我哪敢使唤您做事,就是伤成这样,纵使有心,也无力替您办事啊。”

他还跪在地上,缩着脑袋哈着腰,随着秦尚俯身,脸也几近埋进胸膛。

“一个偷窃罪尚且能轻判,耽误追捕杀人重犯,那可就另当别论了。”秦尚声音不大,却字字敲在小滨天灵盖上。

小滨扑到他脚边,抱着他的脚大喊饶命:“大人,我画,我画!”

秦尚令人备好纸笔,方墨云也在旁围观。

待画像出来后,他们皱起眉头相视一眼。

秦尚钳住小滨的手腕将其手往后掰:“你敢唬我!”

“啊啊啊疼疼疼……”小滨疼得嗷嗷叫,“大人冤枉啊,啊,小人,小人哪敢干那事,实在是因为,因为小人打小就没沾过什么墨水,不会作画呀。”

方墨云撂下那幅四不像画像,叹了口气:“不妨描述出来,我来作画。”

秦尚丢开了小滨的手:“任何细节都不得放过。”

小滨揉着手腕,拼命点头:“是,是,我一定说仔细。当时,我悄摸摸下水,准备游到岸边去,不敢叫人看见,便选了后院的亭台那边,从那跳入湖中,当我游到湖中央时,听到水榭那处有很大的扑腾声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……”

舟子都去午歇了,所以那处唯有静静停靠岸边的船,不见一个人影。

小滨向来眼力好,他一眼望去,便看到有两个人被一艘船掩住,其中一人正拿着船上捆柱子缰绳,从另一个人背后紧紧勒着那人。

小滨骇了一跳,一时忘了溜走,他看到被勒住的那人很快没了力气,从他衣着上看,他认出那是刘家公子刘彰。

那人害死了刘彰,还不忘将他的头发缠在廊下柱子上。

就在这时,那人突然回头。

小滨吓得魂都快飞了,忙憋气遁入湖中。

待他快要憋不住气,不得不露出头时,那人早已不见踪影。

小滨哪里还敢在水里呆着,马不停蹄往岸边游。

“当时我太害怕了,我怕那人看到了我,会把我也给杀了,所以慌慌张张就跑了。大人,我不是隐瞒不报,实在是……”

秦尚闭上眼睛,再也忍受不住,低吼道:“说重点!”

方墨云手都僵了,笔尖的墨汁好似摇摇欲坠。

小滨咽了咽唾沫:“当时太慌张,我也没瞧太清,只记得他长着一张大饼脸,脸上横肉丛生,眉间还有一颗痣,我也来不及看他五官,除了那双眼睛,那眼睛小小的,跟个豆子似的,眼光却极其凶狠,只一眼差点给我看尿了!”

方墨云皱着眉按他所言画出一人,而后递给他看:“是这人吗?”

他暂且没有画鼻端和嘴,只有脸部轮廓和一双豆子眼睛,还有一颗清晰的黑痣。

“唔……差不多,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。”小滨道。

他摆出一张笑脸:“嘿嘿,官爷,知道的我全部都说了,那是不是可以……”

“你的案子还没结,先在这里等着,等那件法蓝找到之后,再说吧。”

秦尚示意方墨云一同出去。

小滨想拦却又不敢,只好在后头扯着嗓子喊:“官爷,官爷,小人真没说谎,就是那暮亭伟指使小人这么做的,大人您明察秋毫,一定是他把法蓝藏在了别处,大人……”

秦尚快步走了出去,直到走出牢房,他才觉耳根子终于清净了。

方墨云拿着画像跟在后头,忍不住调侃他:“还是头一回看到你被人缠磨到头疼的样子。”

秦尚闭目舒一口气:“我生平最烦旁人碎碎念,一天到晚念叨个不停,耳根子都要烂了。”

方墨云摇头叹息:“你整日孤身一人,好不容易得了个跟人说话的机会,还不好好珍惜。”

秦尚白他一眼:“我瞧着你闲来无事,不如再回去陪他说两句。”

方墨云清了清嗓子:“说正事,你打算拿暮亭伟怎么办?”

“证据不足,但有小滨和其他店小二指证,他仍逃脱不了嫌疑,先收押着,待找到法蓝再说。”

“此事蹊跷颇多,恐怕不是盗窃这么简单,你派人再仔细查查,说不准能探出暮家跟当年那桩事,还有此次我遇袭,究竟有何干系。”

秦尚颔首:“这个你放心,撬开暮亭伟的口没那么难。”

一个衙役小跑过来:“大人,方二公子,暮家老爷暮永州想见见大人和方二公子。”

秦尚看向方墨云。

方墨云将画像交给秦尚,示意他收起来,随后道一句:“不见。”

说完便跟着秦尚往县衙门口去,那衙役也只是收了好处来传个话,得了答复也没逗留,转身便走了。

秦尚揶揄方墨云:“这两年你对暮家太好,陡然跟他们撕破脸,不怕又遭一次暗袭?”

方墨云冷哼一声:“我对他们好也只是在面上先稳住他们,眼下离真相越来越近,也没必要再继续装下去。”

二人甫一走出大牢,便听县衙门口喧哗一片。

他们相视一眼,不约而同往厅堂凑去。

“大胆!你无半点证据,便诬告他刘正武伤人,当本官眼瞎耳聋吗?”

苏绾抬头看看吹胡子瞪眼的梁县令,又看向一旁醉月楼的掌柜和刘正武。

醉月楼的掌柜不敢看她,眼神飘忽看向别处,刘正武则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。

苏绾咬紧牙关,恨恨瞧一眼醉月楼掌柜。

方才传唤证人,也不知那掌柜的收了刘正武什么好处,竟一口咬死,说刘正武未曾伤人,是小翠自己不小心洒了茶水。

还说刘正武只不过来找苏绾理清刘彰之死一事,否认他携家仆欺负苏绾等一行。

苏绾气不过,还特意叫浮生捋起袖子,让大家看他手臂上的淤青,那是替她挡下木棍所致。

可梁县令却说她无实证证明那伤乃刘正武所致。

苏绾算是瞧明白了,这个梁县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凭他三番两次同刘正武交换眼神,便不难猜出,他也收了好处。

小翠见梁县令架势不对,焦急道:“我们不告了,不告了还不行吗?”

小翠拽拽苏绾的衣袖:“小姐,我们走吧。”

浮生也瞧出不对,他先是对苏绾道:“苏娘子,今日之事还是算了吧,犯不着为我等下人冒险。”

又转而讪笑着对梁县令道:“大人,今日是我们弄错了,惊扰了大人着实抱歉,还望大人有大量,莫要跟小人计较。”

“哼,藐视公堂,戏耍本官,一句抱歉就能平事,当这里是什么地方,是你家后花园不成,想来便来,想走便走!”

梁县令挥手:“来人,将这几个狂妄之徒带下去杖刑二十。”

芙蓉和芰荷几欲要吓晕过去,浮生亦难以维持面上的笑,惊慌失措地朝梁县令大喊道:“大人,草民等无有半分不敬之意,求大人恕罪,大人恕罪呐~”

“且慢!”

方墨云正欲上前,被秦尚拦了一下,他晚了一步,就听苏绾朗声阻止梁县令。

梁县令哼声:“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。”

小翠紧拽着苏绾,冲她摇头,小声唤她:“小姐……”

苏绾看向梁县令,一双眸子似鹰隼般仿若能洞察一切。

她道:“大人要实证,何不派人去醉月楼瞧瞧,看看那里是否有打斗的痕迹,便知民女所言是否属实。”

他们从醉月楼出来便直奔县衙,刘正武和掌柜的也很快被传唤至此。

就算路上刘正武买通醉月楼掌柜作伪证,又找机会和梁县令暗通款曲,他也不可能有那么大本事,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楼内一切恢复如初。

果然,此话一出刘正武身子僵了一下,脸上的肥肉抖了抖。

掌柜的也忍不住双手伏地,咽了咽口水,额头汗水涔涔往下落。

他跟刘正武说好了,他来作伪证,刘正武赔偿他楼中损失的一切。

眼下醉月楼伙计正忙着清点损失,自然来不及清扫干净。

刘正武兀地大笑两声:“哈哈,真是可笑,醉月楼中就算有打斗痕迹又如何,又不见得是我所为,方才掌柜的证词里可是说的明明白白,我可没在醉月楼闹事。我看你就是满口胡邹,硬要把莫须有的事安在我头上。”

“是么,真的是莫须有?”苏绾也跟着笑起来。

她的笑平淡似风,但刮到刘正武和醉月楼掌柜的面前,却好似狂风大作。

她朝梁县令拱手低头道:“大人,民女恳请大人将刘正武所携家仆一同带至公堂。”

刘正武有个不好的预感,赶忙看向梁县令,并疯狂挤眉弄眼,还背着一众人在腰间给梁县令比划了几下手势。

梁县令眉毛先是一皱,直到看到刘正武比划出来的价码已经高到令他额头直冒汗,才舒展开眉目。

“此案已了,没必要再纠缠下去,你若仍执迷不悟,便追加二十大板。”

梁县令此话一出令众人唏嘘,但围观的百姓也只是小声嘀咕,没敢指摘他强权办案。

苏绾没想到这个狗官在众多百姓面前如此猖狂,连让她摆出证据的机会都不再给,直接拍板钉钉。

衙役已近到身前,作势要拿下她。

小翠早已被钳制住,就算有心,也无力保护苏绾。

“小姐……”小翠万分后悔,若是她早早拦下苏绾,便不会有这一遭。

“等等。”正当此时,人群里突然走出一人,大步流星走到苏绾面前,挡下面色狰狞的两个衙役。

梁县令看到来人,有些微讶异,尤其看到来人身后跟着的秦尚,手心更是捏了一把汗。

他堆起笑脸:“秦大人,您不是在牢里审讯要犯吗,怎么来此处了?”

秦尚也走到堂中:“梁大人莫要紧张,我只是听闻堂上有人胆敢戏耍朝廷命官,便来瞧瞧。”

苏绾惊诧地看向挡在她身前的方墨云,他不算魁梧的身形,背脊却异常宽厚,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。

在他背后,那两个衙役如何狰狞可怖都落不到她眸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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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以解花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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