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我再去厨房给你拿点别的东西吃,光喝鸡汤不顶饱。”
说着,小翠就要推门出去。
她甫一推开门,便有嚷嚷声从楼下传来。
“哪个是苏绾?叫她给老子滚出来!”
小翠脚步一顿,回头看苏绾。
苏绾眉头皱了一下,站起身:“去瞧瞧。”
她们下楼,正好看到浮生正拦着一位老爷。
“刘老爷,你这是干什么……”浮生正拦着,瞥眼瞧到苏绾下来,连忙挤眉弄眼让她回去。
刘正武眼睛尖,一眼瞧出浮生对楼上下来的这两个女人态度不凡,再一思量苏绾和方墨云的干系,当即明白眼前这人是谁。
他一把甩开浮生,冲上前去:“还我儿命来!”
小翠横在苏绾身前,她经常干活,手劲算大的,可刘正武冲劲猛,直愣愣推开了她,直奔苏绾。
苏绾骇了一跳,侧身将将躲过刘正武的手。
刘正武不依不挠,扶正身子调转方向,再次朝苏绾扑来,作势要掐住苏绾的脖子。
浮生忙令人牵制住他:“刘老爷,你这是作甚,人家官爷都说了不是苏娘子害死的刘公子,你跑来闹事不是胡闹么。”
“我呸!”刘正武气得大肚子一颤一颤的,“城中都传遍了,那个神都来的不良是方墨云的旧友,他们定是串通好了,替这个小贱人开脱。”
“刘老爷……”
“你才是贱人!我家小姐好端端害你儿子干嘛,他有多金贵,要人抢着害?依我看,定是他作恶多端,遭老天报应了。”
小翠站在刘正武手臂够不到的正前方,
掐着腰冲他重重“呸”了一记。
刘正武气得头晕目眩:“反了,反了!你一个婢子竟也敢跟我这么说话,一点规矩都不守,也就跟你家主子一样,没脸没皮!”
苏绾黑着脸拦下小翠,转而对刘正武道:“小翠守的是我家的规矩,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教导。况且,要论没有规矩,当属你刘老爷才是,见面便不分青红皂白要打人,在这里寻衅滋事,守的绝非官家的规矩。”
“你个小贱蹄子倒是伶牙俐齿,我看,你就是这般诓骗我儿,叫他丢了魂,轻信于你,你再趁机不备,推他入湖。是你害我儿落水淹死,你就该偿命!”
刘正武翻手两袖一拂,扭开家仆的手,抄起一旁桌上的水杯。
水杯里的茶水还冒着白气,被他一股脑泼向苏绾。
“小姐小心!”小翠眼疾手快,撞开苏绾挡了过去。
苏绾被芙蓉和芰荷扶住,回头一看,滚烫的茶水业已泼到小翠身上。
小翠为了推开苏绾,来不及伸手挡住脸,整张脸都挂上了水珠。
俄顷,面上便开始泛红。
她疼得哇哇叫:“啊!啊……”
“小翠!”苏绾扑过去,连忙检查她的伤势。
所幸她及时闭住眼睛,这才不至于伤到眼。
苏绾转头怒瞪刘正武:“不分青红皂白便恶意伤人,这便是你说的规矩?”
刘正武哼气:“哼,你害了我儿,就是要你赔命都不为过。”
浮生走到苏绾身畔,小声道:“苏娘子,刘老爷正经历丧子之痛,怕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,你先随芙蓉和芰荷去楼上歇着,我想办法支走他。”
苏绾看他一眼,又看向刘正武:“今儿个不是他不放过我,是我,不放过他。”
浮生先是愣了一下,而后瞥见她身旁因为疼痛而双手颤抖的小翠,瞬间明白了苏绾的意思。
“不放过我?我倒要看看你打算如何不放过我,是不是害我儿还不够,还想害我!”
刘正武腆着肚子,兀地扬手鼓起掌来。
他厚实的手掌像皮鼓,似是敲出几声鼓点。
随着鼓点的跳跃,门口涌进来一大批人,皆手持九尺长的木棍。
观他们衣着,想必是刘家的家仆。
刘正武肚子腆得更高:“你以为躲在方家身后就可以高枕无忧?哼,做梦!今日我定要带你到我儿的灵前,给他磕头认罪。”
他挥了挥手,那一众刘家家仆持着木棍打来,浮生等人瞬间被冲散,躲得到处都是。
醉月楼掌柜的从后厨走出来,看到这阵仗,他差点没晕过去。
“天呐,我是造的什么孽呀,接二连三砸我营生,还让不让人活啦!”
他也不敢拦,只好叫小二将值钱的东西还有桌子凳子都搬开,免得被这群人给砸喽。
“哎呦你们轻点……活祖宗哎,我的高脚琉璃杯,我的青花白玉屏风,我的冰透莲花碗,我的星蓝裂纹花盆……别,别,别砸啊姑奶奶!”
这声哀嚎朝苏绾直愣愣冲过来,她恍若未闻。
对面十来个人皆手持木棍,反观她这边,啥也没有,不就近取材还能怎。
她搬起能砸的东西对着冲上前的人一顿乱砸。
病急乱投医,但也算管点用,没有被立即抓住。
她边砸边带着小翠还有芙蓉和芰荷往门口跑。
只消上船离岸,纵使这群人再想捉住她,也鞭长莫及。
她指挥着,让芙蓉和芰荷扯下玫红帷幔,分别攥着两端往相反两处跑,待那群人近到苏绾身前,再紧紧一扯。
不出所料,那群人摔了个狗啃泥。
他们接连被绊倒,半天都起不来。
趁着这个工夫,苏绾一行赶紧跑到门边。
浮生也带着其他家仆紧随其后。
他没想到刘正武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,本来还想息事宁人,现下这个念头已飞到九霄云外。
忽地从斜刺里冲过来一个家仆,抄着木棍就要往浮生后脑勺上砸去。
苏绾跑到门口回头一看,顺手搬起搁置在旁边的衔币蟾蜍。
“那个不能砸,那个不能砸呀!”掌柜的几欲冲过来,“那是我们醉月楼招财的宝贝呀……哎呦呦,你还是给它砸了……”
掌柜的眼前一黑,晕倒在身后小二的怀中,嘴里还不停嘟囔:“我的宝贝啊,全毁了,全毁了……明天呀,去要饭,去要饭呐……”
苏绾来不及顾虑这么多,保命要紧,砸出衔币蟾蜍后,她拉着小翠,带着众人一路跑到船上。
“快,上船!”
浮生见一个衔币蟾蜍砸来,冷汗都冒出来了,这要是被砸中,不当场歇菜都是命大。
他连躲的时间都无,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,万幸那玩意儿不是冲他来,从他侧边发髻擦过,直奔他身后。
“嘭”的一声,他扭头一看,一个刘家家仆被砸晕。
浮生再看向门口,苏绾业已带着人跑了出去。
他咽了口唾沫,对其他人喊道:“走,跟上苏娘子!”
他们赶到船边,下饺子似的跳入船中,浮生帮舟子一起解缰绳。
刘正武一众追过来时,船将将离去。
但也有两人宽的距离,他们够不到船板。
刘正武气得一把夺过家仆手中的木棍,朝苏绾那个方向狠狠掷去。
他卯足了力气,势要打到苏绾,却因动作太大,脚下一滑,溜进了湖中。
“噗通”一个大声,水花溅到船沿上。
混乱中,芙蓉和芰荷竟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跟着“噗通”声不断,刘家家仆接连跳下湖去捞刘正武。
刘正武气得脸通红,呛了口水还不忘指着那条船呜咽着说:“追,追上他们!”
可人游哪有船游得快,一眨眼的工夫,船已经小到一扎长了。
浮生朝他喊话:“刘老爷,今日之事我们方家定会找你要个说法。”
苏绾看向浮生的手臂,方才那木棍没砸到她,是因为浮生用手臂将其挡去。
她也不好捋起他的袖子察看伤势,但想想都知道,定是要淤青一大片。
小翠这会也好受些了,但脸上的红一点不见消。
苏绾刚想问其他人有没有治烫伤的药,就见小翠一头扎进湖中。
她惊呼出声:“小翠!”
船上所有人齐唰唰看过来。
苏绾扒住小翠的衣服,没过一会儿她又露头出来喘口气。
小翠脸上挂着的水珠还没干,她就又弯身将脸没入水中。
苏绾算是瞧明白了,她这是给自己解热消温呢。
看得她又心酸又好笑。
芙蓉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湛蓝瓷瓶:“这是春颜霜,润肤有奇效,小翠,你涂点吧,别再破相了。”
芰荷也道:“对呀,抹点兴许能褪红,不然每天红着个脸,还当你胎记长了满脸呢。”
小翠又露出头,喘了两大口气,瞪一眼芰荷。
芰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撇开头去,支吾道:“我,我就是打个,比方……”
苏绾看看芰荷,又看一眼小翠,而后敛起眼神。
方对小翠道:“小翠,还是赶紧涂点吧,不能总泡在水里。我看你脸上的红也消了一些,还觉得难受吗?”
小翠扯了下嘴角:“好多了小姐,不用担心我。芙蓉姐姐,多谢。”
芙蓉打开瓷瓶:“莫说那些,我来帮你抹点吧。”
沁凉的霜膏蜻蜓点水般涂在脸上,小翠方才舒展眉心。
她微扬着脸,乖乖地等着芙蓉给她涂完,就好似一只顺了毛的小猫。
苏绾瞧着,总算舒了一口气。
她太了解小翠,有时候怕她担忧,她便将苦咽下,只说好。
但小翠的演技着实不好,苏绾每每都能瞧出她在强撑。
眼下见她眉头彻底舒展开,苏绾便知她是真的舒坦了。
浮生见苏绾面色缓下来,便同她道:“苏娘子,跟咱们回方家吧,眼下小翠也受了伤,回去正好请郎中再瞧瞧,以防万一。再说,这外头……也不安全。”
他示意她看向刘正武那个方向。
苏绾看去,摇头道:“不。”
浮生和芙蓉相视一眼,正欲左右夹攻劝说她回去。
就见苏绾又转头望向岸边,目光炯炯:“先去县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