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拂过苏绾的脸颊,钻进她的衣襟里,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暮西诚转头看向她,目光柔和:“多谢你在众人面前维护婉婉。”
大抵说的是薛尚彬他们提起暮婉婉时出言不逊那件事。
苏绾忽然觉得这人挺可怜的:“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处境,你那个大哥似乎很不待见你。”
暮西诚低低哼一声:“我和婉婉都是外室所出,十岁时被接回暮家,在暮家谁都瞧不起我们,在外头也难免遭人非议。”
苏绾看向他的手臂:“你的伤,都是真的?”
暮西诚捋起袖子,手臂上一道道褐红的鞭痕,颜色深浅不一。
他放下袖子:“这比起小时候受的,已经很轻了。”
苏绾抿嘴:“那暮婉婉也是如此?”
暮西诚重重叹口气:“当初被接回暮家时,我和她还都很高兴,以为父亲终于肯认我们了,可是后来才发现,只要呆在暮家,就免不了要受欺负。有句话你说对了,我不配做她的哥哥,是我没有保护好她。”
他背靠阑干,仰头望着天:“你一定很疑惑,我为何要把刘彰约到水榭,又非要杀了他。”
苏绾一顿,刘彰的死果然跟他有关。
他瞥一眼苏绾: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,我跟他们不一样,我不是在滥杀无辜,我杀的每一个人,都是我的仇人,我只是在报仇。”
“你跟刘彰也有仇怨?”
苏绾只知暮西诚恨方墨云,因为暮婉婉的死,因为他当初没有帮他们。
暮西诚点头目光里似有道不尽的愁楚:“跟你讲个故事吧,那是两年前,我爹借暮亭伟生辰摆宴席,客请四方商贾,为他以后接手暮家生意铺路……”
那时候,暮亭伟在前庭风光满面,他暮西诚和妹妹暮婉婉只得在后院柴房里关着。
他们的父亲怕他们会跑出来给他丢脸,所以就关着他们。
真是可笑,他肆意放纵不顾后果,到头来竟让他们背负所有罪过。
“哥哥,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”暮婉婉抱紧双膝,抽搭声渐起。
暮西诚宽慰她:“别急,总有一天,哥一定带你逃出这里。”
“可是我听他们说,往后暮亭伟会接管暮家,待他彻底掌权,绝无我们的活路。”
暮西诚暗暗咬牙,他们父亲暮永州对他们尚且还算客气,平日里受的委屈大多来自暮亭伟和他那个蛮横不讲理的娘。
他们恨透了暮西诚和暮婉婉,此前业已逼死他们的生母。
偏偏暮永州偏袒暮亭伟,即便知晓真相,也装作没看见。
暮西诚和暮婉婉无处诉苦,整日只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。
他们父亲在家时,暮亭伟和他那个娘还不敢把事情闹大,总归有所顾忌。
可倘使以后,他们大权在握,胆子只会比以前更大。
就像今日,父亲只令人将他们关在此处,暮亭伟便给下人使眼色,将他们打了一顿踹进了柴房。
还扣下了他们的饭菜,故意丢进来干硬的馒头。
暮西诚明白,他这是在炫耀,在示威。
暮婉婉捡起干硬的馒头,正打算咬一口,却被暮西诚拍开。
“哥哥?”
“婉婉,我去给你找好吃的,你在这里等我,我马上回来。”
“可是门被锁住了……”
暮婉婉想阻止他,不让他白费力气,就见暮西诚聚合柴火,靠着墙边垒起一个爬坡。
他顺着爬坡往上爬,到了最高处,手指往外拨瓦片,试了半天,终于撬动一块。
有了第一块,第二块第三块也就没那么费力了。
暮婉婉在下方着急地喊:“哥哥,当心别摔着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暮西诚攀上房顶,冲她笑笑,“哥去去就来,不会让你等很久。”
暮婉婉仰头看着他,哭丧的脸终于露出一个微笑。
暮西诚溜进厨房,躲过那些下人端走两盘菜和两碗饭。
他喜滋滋地往回走。
等到他走回柴房时,却惊讶地发现,柴房门被打开了,门外还守着两个不知名的仆人,看样子不像是暮家的。
他撂下饭菜,急忙跑过去,被仆人拦住。
狭小的柴房充斥着暮婉婉的哭声,传到暮西诚耳朵里,如同一道道惊雷。
“求求你放过我,放过我……”
暮西诚怒气横冲,撞开两个仆人,冲了进去。
刘彰听到身后动静,将将扭头察看状况,就生生挨了一记重拳。
暮西诚打了他一拳之后,又揪起他将他甩开。
他奔到暮婉婉近前:“婉婉,没事吧?”
暮婉婉本来有些懵怔,一看是他,立马扑进他怀中:“哥哥……”
暮西诚将她被扒到一半的衣服扯回来给她好好披上。
刘彰捂着自己的脸被仆人扶起。
他恶狠狠盯着暮西诚:“没娘养的东西,竟敢打我!”
暮西诚拍拍暮婉婉的背,而后站起身,目光剜向刘彰。
刘彰哂笑:“怎么,我说的不对吗?呵呵,一个野种也好意思进暮家的门,也就是你爹心软,不然,就你这样的,早给人家当牛做马使唤去了,你妹妹……”
他稍稍侧头瞥了一眼暮婉婉。
暮婉婉头都不敢抬,听到他说起她,缩着肩膀又往暮西诚身后躲了躲。
刘彰舔了舔嘴唇:“倒是有几分姿色,给老子当个暖床丫鬟正合适,你们说,是不是啊?哈哈哈哈……”
两个仆人也咧着嘴跟着笑。
暮西诚的拳头捏得吱吱作响。
刘彰恍若未闻,他笑得颠三倒四,阳光透进来,晒到他头上,他头上涂抹的桂花油越来越黏腻,弄得整间屋子都是腻味的甜。
叫人闻一下都忍不住恶心干呕。
暮西诚心中长久以来的积怨在此刻爆发,他猛地冲上前抱住刘彰,将他掀翻倒地。
两个仆人反应不及,再看时,暮西诚业已梆梆锤了刘彰两拳。
他们赶忙上去拉暮西诚,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拽开。
双拳难敌四手,暮西诚只来得及踢了刘彰两脚,就被推开。
“给我按着他打!”刘彰吼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。
两个仆人略有踟蹰,但马上又在刘彰的狠厉眼色下屈服。
他们俩将暮西诚按在地上,先用拳头砸,后又用脚踢。
“哥哥!”暮婉婉大叫一声,想冲上前去,可被刘彰的眼神吓住,脚底发软。
刘彰踉跄着站起身,用袖子抹一把鼻血,盯着暮婉婉,慢慢走向她。
暮西诚抱头挣扎:“别动她!刘彰,你有本事冲我来!”
刘彰回头看他一眼:“呵,听说你很疼爱你这个妹妹。”
他一手将暮婉婉揪过来,掐着她的脸逼她看暮西诚:“瞧,你这个废物哥哥,他根本保护不了你,不妨跟着我,以后包你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暮婉婉使劲扭头,却拗不过刘彰的力气。
见她抗拒,刘彰不虞,一巴掌将她扇翻在地。
“哼,跟你有商有量还不识好歹,非要我动手。听闻你跟方墨云走得很近,莫不是早已跟他私定终身,毁了清白?”
暮婉婉摇头啜泣:“你不要玷污墨云哥哥,他跟你不一样,他才不是这样的人……”
刘彰哈哈大笑:“也就你觉得他方墨云好罢,他若真的好,怎会明知你们兄妹二人的处境,却视而不见,不过寻常给你们送些吃食衣物之类的,拿你们当乞丐救济,你们倒还对他感恩戴德。”
“不准你这么说墨云哥哥。”暮婉婉脸上挂着泪痕,浑身颤抖,但目光锋锐。
“不准?呵,也就是你长得有几分姿色,我才肯跟你多言几句,还真当自己有多大能耐能反抗我?”刘彰蹲下来,“不妨试试看,待我碰过你之后,他方墨云还愿不愿意瞧你一眼。”
他奸佞的笑挤满了脸,看着不像是人,倒像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。
暮婉婉往后挪:“你不要过来……”
刘彰一把拽住她的脚,将她拽翻,粗鲁地按住她的手臂,尖锐的牙一口咬在她肩上。
“嘭”一声。
刘彰的动作停下,张着口衔着拉丝的口水,慢慢转头。
来不及看清身后是什么,便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暮婉婉挣开水蒙蒙的眼睛,看见暮西诚拿着一根木柴,上面沾了粘稠的黑血。
那两个被掀翻的仆人赶忙爬起来,奔到刘彰身前,唤他:“少爷,少爷!”
暮西诚睥睨着刘彰,一脚踹开他。
他蹲下来宽慰暮婉婉:“没事了婉婉,有哥在,不会叫你出事。”
暮婉婉含着泪点头。
那两个仆人见状,交换了个眼色,一人拔腿往外跑,边跑边喊:“来人呐,快来人呐,杀人啦!”
另一人拦住暮西诚:“我们家少爷要是有个好歹,决不轻饶你们!”
暮西诚巴不得刘彰这种人死绝,但是若真死在他手里,怕是会有大麻烦。
他来不及阻止这两个仆人造势,很快柴房门口就围满了人。
里圈一众暮家家仆,外圈一众则是今日受宴请的贵宾。
在他们来之前,暮西诚帮暮婉婉穿好衣裳,将她掩至身后。
“暮老爷,我家少爷到现在还昏迷不醒,他要是醒不过来,我们该如何回去交差啊。”
随着那仆人的声音再次响起,人群让开一道,暮永州随着那仆人穿过众人来到柴房前。
暮永州打量暮西诚和暮婉婉一眼,又看向旁边,刘彰躺在地上,身下没有血,但暮西诚的木棍上有。
看来刘彰只是破了点皮,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。
暮西诚和暮婉婉也看到暮永州来,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暮婉婉又看到他身后跟来的方墨云,想起自己狼狈的样子,赶紧往暮西诚身后又掩了掩。
方墨云看到他们,微微皱起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