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第十四章 偷见

苏绾状似亲昵地搂着方墨云的胳膊,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他滞住。

方墨云只觉手臂僵硬,好似被丝带缠紧了不能动弹。

身后小翠等人猛吸一口气屏住,也跟着一动不动。

堂内的所有声音就此被抛却,奇怪的是,在这样安静的境况下,每个人都做不到心如止水。

暮西诚看到苏绾搂紧方墨云,身体几欲贴在他手臂上,他眼神顿时晦暗无光。

苏绾则无半分羞怯,直视暮西诚:“就算他对我有意又如何,就算我们二人情投意合又如何,我们怎么样皆是我们的自由,你也无权干涉。说什么要永远惦念你妹妹,呵,难道只因欠了命债,就要永远在心上加一道锁链?恩情可以记,旁的便不必了。”

暮西诚怒瞪她:“你果真如传闻那般不知廉耻。墨云,我看她分明就是故意挑拨你与我们暮家的关系,等我们彻底撕破脸,她便能坐享渔翁之利。我看,她就是贪图你们家的万贯家财。”

苏绾放开方墨云,朝前走一步:“说我挑拨,那你刚才又在做什么,难道不是挑拨我与方二公子的关系?说我贪慕虚荣,那你而今又在做什么,我看你也是上赶着巴结方二公子罢。”

方墨云看看暮西诚,又看看苏绾,不动声色。

暮西诚哼声:“你少含血喷人,我与墨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,知根知底,不似你,半路来的野丫头,谁知道安的什么心。”

“我再怎么样也不似你,整日把你妹妹救人的事挂嘴边,好似这事是你做的,还用这事要挟他给你们暮家好处,要说不知廉耻,你排第二,无人可排第一。”

“你简直不可理喻!”

“难道不是?看似暮公子只记恨他方墨云没娶令妹,害得暮婉婉寻死,实则你就是没捞到好处,才会时时刻刻提醒,怕他一狠心,真的不管你了。”苏绾一嗤,她说着又往前几步,“你这样的人,根本不配做暮婉婉的哥哥。”

暮西诚猩红双眼,只看着她,一言不发。

方墨云看了半晌,才上前拉回苏绾,将她跟暮西诚隔开。

他先对苏绾道:“苏娘子,我知道你是好意,但这是我跟暮家的事,我自己会解决。”

他又对暮西诚道:“我看你也醉得不轻,还是早些回家休息吧。”

暮西诚深吸一口气,尔后大喊:“小二,拿酒来!”

他择了一处角落,又喝起酒。

浮生过来问方墨云:“可要送暮公子回家?”

方墨云摇摇头:“由着他吧。”

转头对上苏绾,方墨云又是一愣。

苏绾盯着他,眼里不断有火星冒出。

不及他开口询问,苏绾便哼了一声。

苏绾撇开脸:“二公子说得对,这是你的事,是我多管闲事,实在抱歉,我差点忘了自己只是借住在方家几日,与二公子并不熟。”

方墨云被她一热一冷弄得晕头转向:“苏娘子,我并非此意,只是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”苏绾打断他的话,“二公子且去忙吧,放心,我不会给你添麻烦。小翠,今晚我们就住在这里,明儿个一早,咱们回赢城。”

小翠愣了一下,没应声。

苏绾又唤她一声:“小翠?”

小翠回过神,一路小跑过来扶住她便往楼上走。

浮生拦住她们:“苏娘子,我们家二公子没有赶你走的意思,还是回方家吧,这里将将闹出人命,不若方家安全。”

方墨云也走过来:“方才我说话有些严重,苏娘子莫怪,我只是不想你搅合到这件事中,平白扰了清净。”

“我明白,我也不是聋子,这几日听到的有关我和暮姑娘的话都够写一本书了,自然清楚二公子留我养伤是感念暮姑娘,而我苏绾,怎好再倒打一耙,欺负人家哥哥。”

方墨云皱眉:“不是这样……”

“二公子既说还我清净,便叫我今晚先清净清净吧,眼下我是一点都不想再议论此事了。”苏绾说罢,带着小翠绕过方墨云和浮生。

她似是想起什么,转身又冲芙蓉和芰荷道:“你们也不必跟来了,免得我看着心烦。”

芙蓉和芰荷停在原地,瞧向方墨云。

方墨云郁闷:“浮生,她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,刚不是还好好的?”

浮生欲言又止,半晌才道:“二公子,你放心去县衙吧,我们就守在这里,兴许等你办完事回来,苏娘子的气就消了。”

方墨云颔首:“只能这样了,你们看顾好她。”

他又瞟了一眼暮西诚,沉声道:“还有他。”

方墨云走后,浮生一干人等只得在大堂候着。

芙蓉和芰荷试图上楼找苏绾,被小翠无情拦截,给赶了下来。

听小翠口气,是苏绾的意思。

他们也实在没辙,只好等在楼下。

苏绾确认他们都守在楼下后,熄灭烛火,躺到床上。

她命小翠守着,也不用管她。

可小翠还是不放心,走到门口唤了一声:“小姐,小姐?你睡了吗?”

苏绾道:“嗯,我累了。”

“那小姐你放心睡,我就守在门外。”

苏绾却道:“不必,你去楼下同芙蓉和芰荷问问,咱们这几日在他们方家的开销,改明回家后,我还要还给方墨云。”

小翠点点头:“这样也好,咱们可不欠他们什么。”

小翠哼着气下去了。

苏绾不担心她就快回来,因为芙蓉等人必然不会这么轻易放她们走。

再说,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方家管她苏绾要钱,只怕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。

所以浮生才不会如小翠的意。

苏绾静静躺在床上,她确实累了,要休息一会儿,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。

方才暮西诚抓住方墨云的肩膀时,手指朝她点了点,她才会上前跟他争论。

若她就这么跟方墨云回去,暮西诚想再见她可就难了。

回想他给的提示,他拿起一本书放头上,又放了回去。

只一个动作,但是暮西诚知道她在看他,不会做一个没有意义的动作。

这个动作一定代表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。

苏绾最先想到的便是醉月楼的露天台。

露天台是醉月楼的第五层,也是最高的一层,上可观星月,下可览城中风貌。

暮西诚将书顶在自己最顶端,估摸是这个意思。

至于何时去,倒叫她多思忖了一会儿。

她想了半天,才想到“书”跟“鼠”是谐音,而子鼠丑牛,鼠又可象征子时。

暮西诚想告诉她,子时楼顶见。

只是她脱身在此处,暮西诚仍留在大堂。

浮生定还会看着他,不知他能否脱身。

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些时间,苏绾安静地躺着,细想今日发生的事。

除了刘彰那件事她的举止有些奇怪,她没有在任何地方露出破绽。

饶是如此,方墨云还是怀疑到她和暮西诚头上了。

他真的太过敏锐,一点蹊跷都瞒不住他那双眼。

苏绾眼前浮现他那双沉静的黑眸,在试探她时,那双眸子也不曾掀起半丝波澜。

那天在巷子里被他拦住去路时,因为带着幂篱,再加上一时慌乱,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眸子。

不知那时,他决定要杀她和吴越时,那双黑眸是否仍然保持着沉静。

苏绾闭上眼,让自己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,终归是他方墨云草菅人命。

他之所以表现得那般沉静,不过是因为人命在心中不值一提。

他就是个铁石心肠的奸佞小人。

苏绾翻了个身,压住伤口。

伤口越痛她越清醒,不会想那些杂七杂八的,只专注恨。

还是方墨云给的伤药让她好得太快了,所以她才会分不清虚假和真实。

她要让自己更清楚,眼下方墨云对她的种种都是虚假的,是她伪装换来的。

就像他怀疑她跟暮西诚串通,露出的那副样子,那才是他跟她之间真实的关系。

她与他要对抗到底。

苏绾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,再睁开时月亮已高悬上空。

如她所料,小翠仍没有回来,她打开房门走出来,楼下灯火通明,人声嘈杂。

其中掺杂着小翠的声音:“我看你们就是在糊弄我……”

苏绾踩着这些混乱的声音上了五楼。

推开露天台的大门时,寒风顷刻扑面而来。

春夜的风仍能叫人抖上三抖。

月华点亮宣阳城夜晚的沉寂,她站在露天台上,凭栏远眺,眸中映入一片茫然的白。

过了半晌,身后大门动了,她转身,推门进来的正是暮西诚。

他看到苏绾早已等候在此,便道:“苏娘子聪慧过人,只稍稍提醒,便能知我深意。”

苏绾瞧着他脸颊两团红晕,眸子似出了水汽,水亮水亮的。

他两鬓的发丝微乱,走路也有些蹒跚。

“辛苦暮公子,都醉酒了还专程翻窗户跑上来。”苏绾道。

暮西诚脚步一顿:“你怎知我翻了后院的窗户上的二楼?”

苏绾指指他的手:“你手上的红印应该是用力扒住窗棱所致。”

暮西诚低头一看,手上确有一道深深的红痕。

他笑了一声,走到苏绾身旁,倚着阑干坐下,一手搭在膝盖上,仰着头闭上了眼睛。

苏绾颦眉,听他粗重的呼吸,以为他醉得厉害,就此睡了过去。

她正想着要不要推醒他,就听他道:“这段时日如何?”

看来还醒着,苏绾也不浪费时间,直言道:“方墨云疑心很重,他对我始终疏离,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让他信服我。”

暮西诚哼一声:“他就是这样,从不轻信旁人,不过今日之事一过,他对你的信任应该会多一分。”

苏绾不明白:“单凭你我二人争吵,他便不怀疑了?你是不知,他肯定早就疑心你了,不然不会只因你一个举动,便怀疑我们两个。”

暮西诚睁开眼睛,望着无垠的星空:“他不信我我是知道的。”

苏绾想不通:“那你为何还要制造一个相似的场景,让我接近他?”

“我想婉婉在他心中终归是不同的,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,不然婉婉也不会冲上前去救他。”暮西诚又垂下头。

苏绾总觉得哪里不太对:“莫非当初方墨云遇袭,跟你们有关?所以暮婉婉才会出现在那里,对不对?方墨云怀疑你,又怀疑我,那他,也怀疑暮婉婉?”

暮西诚沉下眸子:“这些事与你无关,你只要谨记自己的仇恨便好。”

苏绾觉得自己猜对了,可暮西诚不愿多说,她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。

暮西诚道:“那本绿色的小账本就藏在方墨云书房的暗格里。”

他说的那个账本,记录了方墨云私卖兵器到西域的所有账目。

苏绾暗暗攥紧拳头:“我会想办法混进书房。”

“他的书房不让外人进,到时候恐怕还要你牺牲一下。”暮西诚看着她。

苏绾懂他的意思,在此之前,她早就抱定决心,只要能为吴越报仇,能为民除害,即便是暂时委身方墨云,她也一定要将他犯下的龌龊事公之于众。

暮西诚慢慢站起身,手搭在她肩上:“别怕,他方墨云再怎么谨小慎微,也逃不过男人的本性。”

他撩起苏绾的发丝:“知道我为何看中你吗?”

看中她?苏绾想他是醉了,拍开他的手。

他也不恼:“这世间美人并不罕见,但大多被世俗所魅惑,丢了自己的心,她们这里,是空的。”

他指指自己的胸膛,而后又指向苏绾的:“而你,我能瞧见,你的心是炙热的,炙热得灼人眼。”

暮西诚呵呵笑起来:“方墨云那样孤傲的人,定看不上那些胭脂俗粉,能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,一定要是能灼伤他那双冰冷眼睛的人,就是你这样的,苏绾。”

“苏绾,你不用尽力去讨好他,若是巴结讨好有用的话,可轮不到你接近他。”暮西诚注视着她,脸上的红晕被风带走了些。

“你就做你自己就好,你安心绽放你的光芒,让他忍不住靠近你。相信过不久,他便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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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以解花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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