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墨云上楼后,苏绾百无聊赖。
这群围着她的方家家仆着实烦人,围得密不透风,就算她有心想看看暮西诚有何打算都不成。
她眼珠子一转,顿生诡计,“哎呦”一声。
小翠和众家仆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“怎么了小姐?”小翠着急忙慌,“是不是伤口又疼了?”
苏绾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小翠没看明白。
苏绾冲围着她的家仆招手:“我总感觉不大舒服,你们过来帮我揉揉肩按按腿吧。”
家仆听后愣了,你看看我我瞅瞅你,谁也没动。
苏绾咳嗽两声:“浮生,他们怎么都不动,是不愿吗?”
浮生赶紧朝芙蓉和芰荷使眼色:“芙蓉,芰荷,你们快给苏娘子捏捏肩揉揉腿。”
芙蓉和芰荷也不含糊,虽说她们也奇怪苏绾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出这样的要求。
苏绾叹口气:“也就芙蓉姐姐和芰荷姐姐还愿意搭理罢。小翠,你说,咱们是不是遭嫌弃了。”
小翠义愤填膺:“小姐,我都看到了,他们这样对你,分明还是瞧不起咱们,存心欺负咱。”
浮生赶紧赔笑道:“岂敢岂敢,我是怕他们几个下手没轻重,又怕坏了姑娘的名声,才叫芙蓉她们来。”
“那别的吩咐,他们会听吗?”苏绾转头问他。
“这……”浮生总感觉不太妙,但苏绾和小翠两双大眼睛盯着他,他也不好说不,“听的,听的。”
苏绾眯起眼睛笑笑:“那就好。”
浮生越看越觉得她这笑透着古怪。
果然,就听她遥手一指:“你们替我挨个问问,有哪家愿意做外地买卖的。”
浮生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商贩,面露难色。
苏绾便道:“若是你们觉得为难便罢了,我亲自去问,也显得诚恳些。”
她说着便要起身。
浮生拦在她身前:“这种小事何须您亲自来,我们去就是。”
他对那几个家仆附耳叮嘱几句,便挥手叫他们去了。
苏绾点点头,对小翠道:“小翠,我还是口渴,再帮我倒点茶来。”
“好。”
小翠刚走,她又对浮生道:“我差点忘了,先前那个发现刘彰尸首的店小二是替我去买核桃杏仁酥去了,还没管他问买到了没有,浮生,你帮我去问问罢。”
浮生看了眼芙蓉和芰荷两人,又余光瞟了眼暮西诚那边,见他老实呆在人群里,不见有何异样举动,这才点头应下。
浮生一走,苏绾便看向暮西诚。
暮西诚坐着,手肘支着膝盖双手耷拉在桌下,忽而从桌下拿出一本书,其上也没有什么字。
他拿着书轻轻敲了敲头顶,尔后假装看了两眼,又放回桌下。
浮生很快便回来了,手里拿着那包核桃杏仁酥。
他打开给苏绾瞧:“苏娘子,您瞧,那小二发现刘公子后慌里慌张的,不小心给压碎了。”
苏绾扫了一眼,确实碎成糊糊了。
她摆手道:“罢了,今日看来是吃不成了。”
浮生腹诽,旁边刘彰的尸首还大咧咧摆在那里呢,苏娘子居然还想吃东西,真是奇人也。
小翠也回来了,端来一盏茶。
苏绾接过来气定神闲抿了一口。
谁也没发现,她睫毛微颤,呼吸略显局促。
这时,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官差和掌柜的还有一众店小二挤挤攘攘从上头下来。
最后才是方墨云和秦尚。
众人都罢了口,跟着他们的脚步声慢慢呼吸。
方墨云下来时,苏绾业已调整好呼吸。
方墨云第一眼就看见她端坐在那,芙蓉和芰荷正给她揉肩捏腿,先前安排的几个家仆也都不知去向,只留浮生在旁守着。
他挑挑眉,走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:“苏娘子好生惬意。”
苏绾面不红耳不赤:“二公子既劝我好生歇着,我怎好辜负你的美意。”
方墨云颔首:“其他人呢?”
浮生解释道:“其他人都去帮苏娘子揽商去了。”
“揽商?”随着浮生手指的方向看去,方墨云就看见一个个方家家仆混迹在人群中满头大汗,口干舌燥的样子。
他眼睛微觑,稍一思忖,便懂了个大概。
苏绾道:“说来也多亏方二公子你,我才有机会接触这些商贩,二公子请来的人必定都不简单,若是能跟他们做几笔生意,我也算是为家父分忧了。”
方墨云转回头来,脸上似笑非笑:“听闻令尊是做绸缎买卖的,这种家家户户都能顾及到的生意要做大可不难,就是得选好货源。”
他看一眼浮生,后者立即会意,同苏绾讲道:“有的供货商偏爱欺负小店老板,诸如故意抬高价码等,所以选好供货商就是选好货源。苏娘子跟他们只见过一面,都还未识清他们的人品,不知他们做买卖诚信与否,便草草相邀,只怕不仅不能为令尊分忧,恐或还会给他带来麻烦。”
方墨云颔首,摆了摆自己的衣袖。
苏绾本意不在做生意上,也就没往这处想,但见方墨云好像真的有心提点她,她便挤出一个笑:“那依二公子之见,我该如何?”
方墨云没说话,只淡淡扫了她一眼,背过身去。
苏绾颦眉,又看向浮生。
浮生轻咳一声拿眼神示意她看方墨云。
苏绾明了,敢情他方才说了这么多,皆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。
她暗嗤,假装没看懂。
浮生来回瞟,眼珠子都酸了,不由闭了闭眼,打算出声再提示一二。
不巧秦尚发话了,他只好先作罢。
秦尚低厚的声音在此刻响彻整个大堂。
“今日之事疑点重重,虽然我已排查清楚,在座各位不是杀害刘彰的凶手,但也难免会有漏网之鱼,所以这几日,诸位就好生在城中呆着,一旦有需要,官兵会亲自登门盘问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其中有不满的声音:“我们都是做生意的,要来回跑,整日呆在家中生意可就砸了呀。”
梁县令一眼瞪去:“叫你呆在家里就老实呆在家里,耽搁大人办事,就不是呆在家里这么简单了。”
说话那人被吓住,但不满仍写在脸上。
秦尚缓缓开口:“是我考虑不周,还是把你们都送到牢里呆着,案子才好尽快解决,到时候,也就不耽误你们做生意了。”
众人一听,差点给他跪下:“大人,大人莫怪,我等在家也可以谈生意,大人神通广大,相信过不了几天便能破获此案,我等愿意随时听凭大人传唤。”
当官的若是好说话,他们倒敢吐槽两声,怕就是遇到不好说话的主,不管三七二十一,强权压人。
就算这样的狗官到最后被绳之以法,那些因为反抗而枉死的百姓也活不过来。
这个秦尚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主,堂内众商皆是几经波折才过上舒坦日子,哪个都不想因此断送了性命。
秦尚点点头:“既然如此,诸位可以散了,只是今日这事,断不可声张。”
“小的们都明白,都明白。”
一说散,乌泱泱一群人就往门口挤,生怕走得慢了些会被抓去蹲大牢。
天色已晚,捞月湖上挤满船只,船头的灯火亮起,在黢黑的湖面上点亮一颗颗璀璨的星。
秦尚走过来对方墨云道:“你同我回一趟县衙。”
方墨云道:“你们先去,我随后就到。”
秦尚特意看一眼苏绾,点头跟方墨云道别。
他带着刘家家仆和刘彰的尸首走了。
苏绾觉得秦尚这一眼有深意,她瞥向方墨云,方才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。
她推测跟她有关。
人都陆续离开,苏绾派去寻求生意合作的家仆们也带着消息归来。
出乎苏绾意料,很多商户不仅没有拒绝,还特别殷勤地留下住址,邀她另择地方详谈。
方墨云凝着她收下那份有意向合作的名单,没说什么。
苏绾看看方墨云,她不傻,明白这些人真正想合作的对象不是她,而是方墨云。
方墨云令人将被打昏的薛尚彬送回家,尔后走到暮西诚跟前。
暮西诚看起来仍有些醉意,身边只有一个店小二守着,见方墨云走来,他踉踉跄跄起身,小二忙扶住他。
他摆手让小二退下,冲方墨云道:“墨云,先前真的对不住,有我大哥在,我不得不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方墨云道,“怎么只你一个人,暮亭伟呢?”
暮西诚摇头:“不知道,兴许是先回去了。”
虽然方墨云是明知故问,他知道暮亭伟究竟为何先走,但还是忍不住叹息。
暮亭伟不管暮西诚也罢,连暮家家仆都不管他。
暮西诚却毫不在意,似乎已经习惯了。
他看一眼站在方墨云身后不远处的苏绾,尔后道:“墨云,那个女人来历不明,我听说她救你的情形和婉婉当初救你一般无二,定是她得知此事,才会故技重施以此来获取你的信任。”
方墨云回头看一眼苏绾。
暮西诚似是以为说动他,继续劝道:“你看她今日惹出的麻烦,要不是秦大人明察秋毫,这罪犯的名头必然要落到她身上,连你都可能受到牵连。你还看不出吗,她毫无婉婉半分贤良淑德,只会惹事生非。”
方墨云观他的模样不似有假,好像真的警惕苏绾,但人是会伪装的,他仍要再探探虚实。
他问道:“莫非暮兄瞧出了什么,觉得我遇袭跟她救我都是提前设计好的?”
暮西诚又看一眼苏绾,拉着方墨云小声道:“你难道不觉得蹊跷?她一介弱女子,如何替你挡箭?又是孤身一人突然出现,怎么看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。”
方墨云盯住他:“照你这么说,当初婉婉也是孤身一人,也是突然出现,莫非……”
暮西诚表情一顿,随后佯作生气:“婉婉为了救你都豁出性命去了,她能贪图你什么?再说了,你与她青梅竹马,还不知她秉性如何,要这样怀疑她!”
方墨云拍拍他的肩:“暮兄消消气,我自然清楚婉婉的为人,不过是听你这么说,才会作此想,毕竟这两次遇袭的境况太过相像,让人不得不起疑心。”
暮西诚拍开他的手,没好气道:“难不成你以为我们暮家上赶着给你送方夫人不成,一次没成功,就辗转找来个外姓?”
方墨云眼神黯下:“我知你对我当初没迎娶婉婉心存芥蒂,这是你的一个心结,你一直没问,我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,今日我便告诉你,当初我之所以不娶她,其实是因为不想她背上挟恩图报的骂名。”
“仅仅因为这个?”暮西诚双手颤抖,双目瞪得通红,“她不知你何意,单以为你没瞧上她,羞愤而终。”
“我知道,是我对不住她。”方墨云沉声道。
暮西诚猛地抓住方墨云的手腕:“方墨云,你永远对不住她,永远欠她,所以今后就算有了别的女人,你也不准忘了她……”
“暮公子这样要求未免有些过分。”苏绾走过来掰开他的手,将方墨云拉至身后。
不止暮西诚,方墨云也是一怔。
苏绾昂首站定:“之前我还可怜你,现在看来,你简直是害死暮婉婉的帮凶。”
“你!”暮西诚气结,“你再说一遍,谁是帮凶!”
“就是你啊,暮西诚暮公子。”苏绾挺胸抬头,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。
方墨云小声问她:“你怎么过来了,这里没你的事,你先到旁边等着,我马上就好。”
哪知苏绾睨了他一眼,没有让开的意思。
“方才你们说话的声音不小,我可都听到了,既然你们提到了我,那这里便有我的事。”
方墨云看着她,不知她都听到了多少。
苏绾继续对暮西诚道:“暮婉婉救人本是大义,却被你这个当哥哥的肆处宣扬成小情小爱,正是因为你们父兄的偏见,才酿成她愧怍辞世的悲惨结果。”
暮西诚怒吼:“你又知道多少,凭什么如此断定!”
他气急,双手扬起,似乎想要动手。
方墨云侧过身挡在苏绾身前,一手拦住她,对暮西诚道:“暮兄,你先冷静些。”
暮西诚指着苏绾,手指不住颤抖:“她这么说我还有我爹,我怎么冷静,你告诉我怎么冷静?方墨云,我看你分明就是被她迷住了,早已忘了婉婉的付出。”
方墨云正欲开口解释,手臂上忽然多出一双手,令他浑身一震,话哽在喉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