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月楼坐落在捞月湖中央,基底是木柱架起来的,一根根粗壮的木头深埋进湖底,结实又牢靠。
刘彰的尸首就卡在楼前和水榭之间的廊道底。
他的头发缠住了木柱,因此没有被水流推走。
楼外回来的店小二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,一声惊呼惊动楼内众人。
刘彰被捞起,搁置在大厅,周围围了一圈方家家丁,刘家家丁留了一些守着他,剩下的跑回去告诉刘老爷去了。
还有群看热闹的都在他们身后扯着脖子昂着脑袋。
看到刘彰被泡发的那张脸,苏绾胃里一阵翻涌。
方墨云侧身帮她挡住:“到旁边等官府的人来吧。”
苏绾点点头,可时间拖得越久,她就越是不安。
小翠和芰荷听闻死人了,也马不停蹄赶来。
“小姐。”小翠跑到苏绾身边,“小姐你没事吧?别在这呆着了,上楼休息吧,等官府来,他们会处理的。”
苏绾却冲她摇头,她看一眼躲在一旁低头一直拿眼瞟她的店小二,同小翠道:“刘彰死前,是我推他入湖的。”
苏绾不得不承认,因为先前那个发现刘彰尸首的店小二,就是替她去买核桃杏仁酥的那个。
他当时路过,听到刘彰和苏绾闹得不愉快,且他没走多远,苏绾就将刘彰推下湖,他是看在眼里的。
当时,他和苏绾都以为刘彰会自己爬上来,也就没多管,哪知回来时会看到刘彰淹死了。
小翠张大嘴巴:“这,怎么……小姐,你别逗我,怎么可能是你杀了他。”
方墨云在旁道:“此事有待考究,还未定夺,莫要妄下定论。”
小翠忙捂上自己的嘴,刘家家丁往他们这看了一眼。
周围有人唏嘘:“他刘彰平日里精打细算,可有算到自己有这一劫?呵。”
“要么说做人还得敞亮些,不然容易遭报应!”
“哎,你们别这么说,人家刘公子生前也没少照顾咱们的生意。”
“我呸!他那铁公鸡一毛不拔的,跟他做生意我都快赔死了,还好意思提。”
……
周遭乱哄哄的,有叹息默哀的,有取笑揶揄的,更甚者,有一解不快的唾骂声。
这些声音往日可不敢出现,现如今倒豆子似的,都倾倒在刘彰面前,吃定他捡不起这豆子,砸不回他们跟前。
苏绾脑子乱糟糟的,听不进半点声音,她努力令自己冷静,回想见刘彰的最后一面。
她记得他扒住了廊道的木板。
凭刘彰的力气,扒住木板爬上来不是问题。
再不济,他大可以大声呼救,楼内尽是人,店小二的耳朵尤为尖,不可能听不见。
他溺水时不可能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越琢磨这件事,越有诸多古怪冒出。
她抬头看方墨云,见他给浮生使了个眼色,再看浮生,他冲他摇了摇头。
苏绾眸光一亮,浮生一直盯着她,想必瞧清了当时经过。
他瞧着她从那头过来,若刘彰溺水,他也不可能没看见。
也就是说,她走进楼内,刘彰都还未溺水。
想通这点,苏绾长舒一口气,稳稳心神,她现在可以肯定,刘彰绝不是她害死的。
正想着,门口整齐有素的脚步声打破喧嚣。
俄顷,这里便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而后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,他大跨步进来,左右环视一圈。
罢了把头一低,移向侧边,手一抻:“大人,您请。”
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人窄袖交领黑长衫,上着银亮细鳞甲,腰别双锏,脚蹬乌皮靴。
他头戴竹笠,下半张脸被一副铜面遮挡,他目光似鹰一般锐利,眉梢上方一寸的位置有道疤痕,尤显狠厉。
他一出现,将将平息的细碎声再次响起。
“怎么会有不良在?”
“刘彰这事儿还要出动不良来?”
“我听说那个不良似乎是方二公子的朋友。”
“这是闹哪样,方家准备插手这事?”
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大家都认识,正是此地的梁县令,但他身后跟来的那个不良,众人也只是听闻过,没见过真容。
苏绾听到旁人交头接耳的声音,不禁看向方墨云。
她又想起那个夜晚,他能偷运兵器,定少不了朝廷中人的帮忙。
莫非是眼前这个不良人?
再看秦尚时,她眼中多了份审视。
恰巧秦尚的目光也扫了过来,同她对上。
苏绾清楚地感知到,他在打量她,不是刘彰那种打量,是意图透过她的眼睛直逼她内心的探究。
苏绾垂下眼,躲开他的试探,佯装害怕。
方墨云注意到秦尚在看苏绾,也端详苏绾的神情,稍稍侧头,余光不经意瞥向暮西诚。
暮西诚好像才醒酒,懵懵地看着这边,他没有看苏绾,目光只放在刘彰和一众官兵身上。
秦尚收回目光,看向地板上白里透不出一丝红的刘彰。
刘家家仆哀嚎:“大人,您可要为我家公子做主呀大人。”
“谁先发现的他?”秦尚开口,声音浑浊低厚。
先前那个躲在一旁的店小二忙扑跪出来:“大,大人,是小人。”
“小人从外边买核桃杏仁酥回来时,看见一个背影飘在廊道旁,走进一瞧,就见刘公子淹死了,头发还缠在柱子上……”
他说着瞟一眼刘彰,似是不忍再看,又赶紧撇过头去。
“大人,小的离开醉月楼之前,曾见有人跟刘大公子起冲突,并将他推下水,所以怀疑……”
秦尚凝着他:“谁?”
那小二瞟一眼方墨云,方道:“是苏娘子,刘大公子轻薄了她,她便推他下湖。”
周围的声音像火苗又遇到风,再次高高燃起。
“什么?谁和谁?”
“呵,像是刘彰能干出来的事,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。”
“呦,那苏娘子不是方墨云的人吗?他刘彰也敢碰?哈哈,这下有好戏看了。”
苏绾顿时成了目光中心,其中不乏不怀好意的打量,看得她很不舒服。
小翠恶狠狠一一瞪回去:“看什么看!我家小姐这般柔弱,怎么可能害死人,再说了,是他刘彰犯浑在先,你们要看,就统统给我盯着他看去!”
一部分的目光移开了些:“谁要看一个死人……”
秦尚抬手,大堂顷刻安静下来。
他叫那店小二将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一遍。
众人安静听着。
方墨云一眨不眨盯着苏绾的神情。
苏绾也屏息凝神,还好店小二只听到后后半段,没听到刘彰一开始对她说的,她邀他出来那部分。
但她也没想到店小二的记性甚佳,凡是听到的话都能一一复述出来。
“我看到刘大公子从背后突然抱住苏娘子,然后苏娘子挣开给了他一巴掌,说他就该掉进湖里淹死,再之后,苏娘子要走,刘大公子追过去,就被苏娘子猛地转身推下湖,她还踩住刘大公子的扒着木板的手,骂了一通……”
“什么废物、蠢货啊还有……”店小二上翻着眼睛努力回想,末了小心翼翼瞧方墨云一眼,“什么跟方墨云一丘之貉的混蛋,不要脸、流氓、下流胚子……”
众人的目光又汇聚到方墨云身上,连秦尚都忍不住看他一眼。
方墨云:……
他眯起眼看着苏绾:“苏娘子竟是这般想我?”
“好了!”苏绾叫停,“说重点。”
苏绾没看方墨云,但却能感觉到他盯着自己的目光异常灼热,烧得她脸都红了起来。
她尽量不去瞧方墨云的脸色,想也知道不大好。
周围方家家仆也默默低下头,不敢瞧方墨云,大家都喜欢看热闹,但绝不是要命的热闹。
唯有小翠乐得开心,心道原来她家小姐心里头拎得清,才没有被那个方墨云蛊惑。
店小二忐忑地缩了缩脑袋,继续道:“再然后苏娘子走了,刘大公子还扒着木板,船驶得远了,我就没再看了,”
苏绾紧跟着道:“也就是说,我走后他还扒着木板,还能爬上来,根本没淹死。”
店小二支吾:“好,好像是。”
“什么好像,分明就是!”小翠站在苏绾身前,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架势。
“呵,你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,是想着推脱责任吧,要是刘彰真爬上来,又怎么会淹死?”
说话声在身后,苏绾扭头,薛尚彬从楼上下来,踉踉跄跄的,怀中还抱了个美人。
他满脸通红,瞧着喝了不少酒。
“薛公子,你喝醉了。”浮生讪笑着上去扶他,被他甩开。
“别碰我,你才喝醉了,我清醒得很。”薛尚彬哼声,“我看呐,刘彰就是被谋杀的,就是你方墨云的主意,你要苏绾约他出去,趁他不备,痛下杀手。”
浮生的笑脸消失:“我家二公子可一直都跟你在一块喝酒,哪里有工夫出来害人,我看薛公子你就是喝醉了,才会说胡话。”
薛尚彬揪起浮生的领子,刚想怒骂他两句,就听那头秦尚道:“他说得没错。”
薛尚彬眼睛一亮,放开浮生的领子,转而鼓掌笑道:“还是咱们大人独具慧眼,一眼便瞧出他们的勾当,大人还等什么,快些将这对狗男女缉拿归案吧。”
秦尚站起身,方才他蹲下检查刘彰的尸首,果然发现了蹊跷。
他没回复薛尚彬,朝身后梁县令使了个眼色。
梁县令立即领会,指挥道:“还不快快把这个搅乱大人查案的莽夫给我带下去!”
跟着薛尚彬便被几个官兵架起,拖上四楼关了起来。
满楼充斥他的嚎叫:“大人,我冤枉啊大人……方墨云你个混蛋,肯定是你害死的刘彰,肯定是你!你一家独大还不满足,还想吞并其他几家,简直欺人太甚……啊!”
最后一声惨叫过后,楼内再没有薛尚彬的任何声响。
见证过这一幕的众人比方才还老实,跟个鹌鹑一样缩在一块,不敢再胡言半句。
等彻底安静后,秦尚才道:“刘彰确实是被谋杀的,他非是简单被淹死,而是被勒住拖进水里溺亡的。”
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,就见刘彰脖颈处有道紫红的线。
方墨云道:“按这位小二的说辞,苏娘子只是推刘彰下湖,之后便走了,所以不可能是她害死的刘彰。”
小二哈腰点头:“是的是的,苏娘子随即便走了,刘公子还扒着板子。”
秦尚颔首:“不是她,有人从背后勒住了刘彰的脖子,那人也浸在水中。”
苏绾彻底松口气,此事总算摆脱过去。
“那,会是谁这么大胆?光天化日之下害人呢?”芰荷有些害怕,往芙蓉跟前躲了躲。
芙蓉揽住她的胳膊,拍两下以示安慰。
“但,也并不能排除苏娘子有同伙的嫌疑。”秦尚突然道。
他眼神犀利盯住苏绾。
这下苏绾不再躲闪,直视他:“单凭怀疑可立不了案,还请大人拿出证据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