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绾起身,抬起手。
芙蓉紧张地盯着,心想若是苏绾真动手打了二公子,她拦还是不拦。
所幸担忧的事并未发生,苏绾只是伸手扶起方墨云。
芙蓉松口气,对苏绾的好感多了些,是个不为难下人的主。
苏绾扶起方墨云:“二公子不必如此,既已知错,不要再有下次便是。”
方墨云没注意她说什么,眼睛不经意瞥到她的手,记忆里那股细腻柔滑的感觉便瞬间涌了上来。
抬头对上苏绾澄净的黑眸,他像是偷了什么东西害怕被人发觉似的,慌张移开目光。
“这红豆醪糟看着是挺不错,我回去便叫府中的厨子来跟醉月楼的大厨学上一学,往后在府中便也能吃到了。”
苏绾跟着也看向红豆醪糟,又看他,奇怪他怎么这么在意红豆醪糟,莫非光顾着应酬,没吃多少东西,肚子饿了?
苏绾松开手,方墨云如释重负般坐下。
苏绾只觉得他奇怪,没细想,思绪还停留在水榭一事上。
她不信方墨云来找她只为聊两句闲话。
果然,就听他又道:“你的伤如何了?怕你一下午都呆在房中会闷,想说带你到三楼去看点乐子,但又一想到你身体不适,就罢了了。”
芙蓉就在一旁,苏绾只好实话实说:“上好药又休息了一会儿,觉得好多了。一直呆在房中确实闷得慌,所以叫芙蓉扶我去水榭透气去了。”
“早知你想出去透气,我便叫浮生给你备好船,带你游湖玩了。”方墨云道。
苏绾静静看着他装,心想浮生忙着监视,可没工夫带她游湖。
“浮生呢?”苏绾忽然问道,“他不是一直跟在你身边?怎么没看到他?”
方墨云云淡风轻道:“我嘱咐他做事去了。”
话只说到这,看样子他并不打算告诉她浮生究竟去做什么事去了。
苏绾猜浮生八成是去看着暮西诚去了。
“哦。”苏绾又挖一勺红豆醪糟,转开话头,“听闻二公子今日收获颇丰,不仅得了胡麻酱的配方,第三件紫花宝贝也拿到手,还没来得及恭喜二公子呢。”
“苏娘子客气,以后在我方家,胡麻酱管够。”
苏绾一顿,她只是闲扯两句,可不是嘴馋的意思,怎么感觉方墨云在嘲笑她贪吃。
她放下羹匙:“另一件宝贝还没见到,不知是什么?”
方墨云正要回答,门外响起急促的拍门声。
“谁?”芙蓉走到门边问。
“不好了二公子,咱们的法蓝,丢了!”
方墨云脸色一沉,站起身:“怎么回事?”
芙蓉给小厮开了门,那小厮跪在他身前,
不用他回答了,苏绾大致猜到,那件法蓝应当就是他方墨云出高价买下来的东西罢。
她没见过法蓝长什么样,但看方墨云神色,便知是件不可多得的珍宝。
那小厮细说经过,方墨云买下法蓝后,将其安置在一间房中,打算等回去时再一同带走。
因为物件珍贵,屋内屋外各有两个小厮守着。
可是中途一个店小二来了,说他受方二公子的吩咐,给他们送些酒菜。
起先四个小厮还有所警惕,但见那小二是醉月楼的伙计不错,只送完酒菜便走了,没有多事,更没有看那个法蓝一眼。
他们渐渐放松警惕,毕竟忙活了一天,肚子里没剩多少东西,面前的饭菜又着实美味,香气扑鼻。
方墨云沉着脸听小厮讲,小厮讲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:“小的们没忍住,就夹了些菜吃,我们都晓得喝酒误事,那酒是一点都没碰,哪知道就吃几口菜,头就晕乎乎的……”
“等我们醒来后,东西就不见了。”小厮低头耸肩,尽量把脸往怀中埋。
芙蓉在旁呵斥道:“你们几个怎么做事的,二公子若是有吩咐,怎么会叫一个外人传话?”
小厮头埋得更低,一声不敢吭。
芙蓉训斥过他,转而堆起笑脸对方墨云道:“二公子,你看这……”
方墨云道:“去找那个店小二,翻了这座楼,也得给我找出来。”
小厮连忙点头:“是,是!小的们这就去!”
方墨云花重金买的东西丢了,苏绾自是幸灾乐祸,可面上还要装作忧心。
她劝慰道:“二公子也别太担心,那人定跑不远。”
方墨云看她:“依苏娘子之见,是谁盗走了那法蓝?”
苏绾不懂他什么意思,除了小偷还有谁?
不过若是能帮到他,说不准他对她的疑虑会打消些。
苏绾忖度半晌,道:“许是熟人作案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这几个小厮再怎么大胆也不敢玩忽职守,定是那店小二的言行举止令他们信服,但如何要令他们相信确实是你本人吩咐的事呢?自然是熟知你吩咐人的口吻,或是有什么东西,能代表你。”
她说着,看向方墨云腰间,以往,那块烟紫银星玉佩就晃悠在他腰际,时而闪着银亮的微光。
可如今,他腰间空空如也,什么也没有。
方墨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也发现自己的玉佩不见了。
其实早在方墨云一进门,苏绾就发现他的衣裳换了,连带腰间那枚玉佩也不见了。
她还当他收了起来,如此看来,是被偷了。
方墨云左右一思量,终于想起:“我从这里出去后,去了另一间房更衣,玉佩应当就是在那时不见的。”
他认真思索着,扭头见苏绾一直盯着他,神情怪异。
他触电似的反应过来,解释道:“我更衣是为接下来的庆贺宴。”
苏绾没兴趣细究这个,她定定看着他:“你以前也丢过玉佩吗?”
方墨云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,但还是想了想,回她:“没有。”
这两个字令苏绾松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了?”方墨云问。
苏绾摇头:“没什么,就是好奇谁能从你眼皮子底下拿走玉佩。”
方墨云一笑:“你方才不是说了,熟人。”
苏绾随他回了一趟那个房间,玉佩静静搁在桌上,仿若从未丢失。
换作别人,或许会以为自己粗心大意落下了,但方墨云不会。
玉佩大喇喇放在干净空旷的桌子上,他要是没注意,那真的是眼睛瞎了。
拿起玉佩仔细端详,他很快发现,玉佩被清洗过,擦拭得很干净,想来是那人弄脏了,不想被他发觉,就洗了洗。
“看来那个店小二我应该见过。”方墨云道。
他努力回想,当时确实有一个小二,他是过来送水的。
那时候,方墨云的心思不在周围,故而没大注意那小二的动作,这才大意让其偷了玉佩。
想到这,他还瞧了苏绾一眼,只是瞟了一下,赶紧收回目光。
苏绾反应极快,瞬间捕捉到他的目光,稍一思量,便想通来龙去脉。
她心中了然,面上装不懂:“这小二果真有几分本事,胆子忒大。”
不知为何,方墨云听到她说这些话,竟有些许失望。
他怕她发现什么,以免两人尴尬,却又不高兴她半点没有察觉,好似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。
芙蓉发觉气氛不对,怎么好端端的查案氛围变得有些忸怩了呢?
她不敢多言,跑到桌案边,开始研磨。
方墨云也没多说什么,走到案边,拿起笔,没多久便画出一个人像来。
他交给芙蓉:“吩咐下去,照着这个画像去找人。”
芙蓉领了画像便走,只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她一走,这房内就只留方墨云和苏绾两个了。
之前她不想跟他们共处一室,怕两头得罪,现在却有点可惜。
他们俩当人面的时候说话半遮半掩,不知独处时会如何。
芙蓉加快脚步,想快去快回,不料在楼梯口碰上浮生。
方墨云和苏绾在房中静立,两人各揣心思,酝酿着如何开口。
墨水映着苏绾的脸,她垂眸不看方墨云,捻起墨条磨墨。
方墨云:“苏娘子也懂磨墨?”
话说完,他才蓦地意识到,这句话好似在贬损她,刚想解释,就见苏绾点点头。
苏绾映在墨水上的眸光晃了两晃:“小时候我爹不许我学字,我便假装殷勤替他磨墨,这才得以偷学一二。”
方墨云一顿,再看她研的墨时,心里的感受如同这墨水一般深沉。
他一把拽过苏绾,将笔塞到她手中,再握住她的手。
苏绾一惊,待握上笔,才明白他要做什么。
他的胸膛几近贴着她的后背,春盛时白日也炎热,故而她穿得不厚。
隔着衣衫和这咫尺距离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方墨云强而有力的心跳。
他一手握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撑着桌面,将她环在怀中。
“有没有还不会写的字,想写的字?”
手中的笔残留着他的余温,好似他整只大手裹住她的。
苏绾想了想:“殇。”
“殇?”
“嗯,‘离殇’的‘殇’。”
方墨云握着她的手,在纸上写下这个“殇”字,随即侧头瞧她。
浓密的眼睫遮住了苏绾的眸子,他瞧不见她眸底深处是什么。
刚打算问为何是这个字,芙蓉和浮生就冲了进来。
“不好了不好了……”芙蓉一脸焦急,但一进门看到方墨云和苏绾的举动,话便哽在了喉咙。
浮生还算冷静:“二公子,出事了。”
他说完看向苏绾,方墨云也跟着又看向她。
苏绾被他们瞧得惴惴不安:“发生什么事了?可是跟我有关?”
浮生颔首:“刘彰死了,淹死了。”
苏绾瞠大眼睛,忽觉脚软,倏地扶住桌案,连声道:“怎么会?!怎么会……”
怎么会这样?!她一言竟成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