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绾算着芙蓉去而复返需要多久,焦急暮西诚怎么还没出现。
“我当是谁约我,原是苏娘子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男人戏谑的声音。
苏绾诧异转身,来人不是暮西诚,竟是刘彰。
刘彰噙着笑,负手走到苏绾身前,上下打量她,眼神毫不避讳。
苏绾没吭声,他说是她约他来,可她分明没有。
知道她会来这里的只有暮西诚,那么约刘彰来这里的应该是暮西诚。
不知暮西诚究竟何意,苏绾打算按兵不动,既不离去,也不接腔。
刘彰坏笑两声:“我就说方墨云那块木头不懂怜香惜玉,小娘子生得国色天香,他还叫小娘子孤身一人在这里吹冷风,真是不像话。不像哥哥我,如何也舍不得娘子不在身侧。”
他说着,还想动手去挑苏绾的下巴。
苏绾侧头躲开:“听薛公子的意思,刘公子你对他的姐姐薛敏情有独钟,想娶她为妻?”
刘彰不悦她躲闪,但闻她说起这事,只当小娘子争风吃醋,心里又乐开了花。
他嘿嘿一笑:“那都是他们薛家一门的心思,我可瞧不上那个薛敏,整日咋咋呼呼趾高气扬的,全无小娘子你半分贤淑。”
“可薛敏整日到方家去,都说她心怡方二公子,她似乎也并不乐意跟你的这门婚事。”
刘彰哼声:“她乐意与否不甚重要,两家联姻,自古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只要她爹同意……”
他蓦地顿住,朝苏绾笑笑:“其实娶她也只是我的无奈之举,你如今在方家,想必已经见过她是如何巴结方墨云的,像她这样贪慕虚荣的女子,我才看不上,要不是还要和他们薛家做生意,我哪能让她薛敏进我刘家的大门。”
他绕着苏绾转一圈:“要进我刘家的大门,也得是苏娘子这般尤物。”
他突然从背后抱住苏绾。
苏绾一惊,抬脚狠狠踩下去,痛得刘彰松开手,抱着自己的脚怒骂她。
“苏绾,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!我肯出来见你,跟你说两句好话,已经用尽了耐心,你装什么矜持!”
苏绾非但没被他吓住,还给了他一巴掌。
巴掌打到脸上的火辣痛楚令刘彰清醒几分。
他阴鸷着脸:“方墨云要你约我出来所为何事?他难道还想继续跟我们刘家不对付?”
他原以为苏绾约他出来是为了跟他套近乎,多半是方墨云授意,想拉近方、刘两家的关系。
送个美人过来才好继续谈生意,他还以为方墨云终于开窍了。
没想到苏绾反抗得这么激烈,这背后指定有方墨云的意思。
刘彰气急,欲打回去,不巧,一个店小二跑出来,经过他们,还特意瞧了一眼。
刘彰不想被打的事传出去,只好作罢,努力平息怒气。
苏绾甩了甩手,冷声道:“登徒子一个,就该叫你掉水里淹死,看你还敢不敢对别人动手动脚。”
说罢,她甩头就走,根本不给刘彰还嘴的机会。
刘彰气结,被人莫名其妙约来,见到是美女,以为是段风花雪月的美事,却不曾想美事没得,还平白被人骂了一通。
他正在气头上,哪里肯叫苏绾这么轻易离开。
“你站住!”他追上去想拽住她。
岂料苏绾猛地回转身,狠狠推来。
苏绾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刘彰一个趔趄被她推下湖。
“噗通”一声溅起水花。
刘彰扒住岸边,抹了一把水,吼她:“你个贱人……啊!”
苏绾一脚踩在他扒住岸边的手上:“你个废物!蠢货!跟方墨云一丘之貉的混蛋!不要脸!流氓!下流胚子……”
苏绾一口气骂完,转身就走。
她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气,又遇上刘彰这样,叫她如何能忍。
走回楼内大堂,就见暮西诚在那里跟奔丧一样苦着脸。
他瘫坐在地,脸上挂着两道泪痕,口中絮絮:“你们知道我这些年在暮家都受了多少苦吗?知道吗,啊?就因为我是庶出,就因为我和妹妹都是庶出,他们就可以随意欺负我们,欺负我们呐!”
众人听他诉苦,比起可怜,更多的是觉得丢人。
他们都爱看热闹,暮西诚愿意给他们看,他们乐此不疲,只是可怜了暮家,在他这里丢了个大脸。
也不知暮亭伟跑哪里去了,都不说拦着他点。
苏绾扫了一眼,欲上前,就见他眼珠子转了一下。
她当即一顿,用余光朝他那瞬间瞄向的方向看。
就见浮生躲在暗处,一直盯着她。
苏绾明白过来,怪不得暮西诚没来见她。
看来方墨云并没有就此打消疑虑,仍在暗中防着她。
这无疑给她敲响警钟,以后行事该更加小心谨慎才是。
苏绾只当一个看客,看了两眼便转身上楼。
她回到房间关上门,才松口气。
方墨云疑心太重,果然不好对付。
她细细回想方才跟刘彰的对话,倒是没有吐露半点计划,只是他骂刘彰的那话……
也不知浮生有没有听去。
那厢,浮生见苏绾上楼,而暮西诚仍坐在大堂一动不动,便也上楼去。
他回禀方墨云:“苏娘子跟刘彰交谈几句后便大打出手,将其推下湖去,回来时,她看见暮西诚在大堂,也只是看了两眼,跟着上了楼,回了自己房中。”
“大打出手?”方墨云挑眉,“可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?”
浮生讪讪一笑:“离得太远,没听见。”
这也不怪他不仔细,水榭那处空旷,不好藏人,他只好藏在楼内,离水榭有些距离。
方墨云又问:“她,可有受伤?”
“并无,看着生龙活虎的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苏娘子还给了刘公子一巴掌,并推他下湖。”
方墨云觑起眼:“哦?她将将还虚弱得紧,转眼就这么有能耐。”
“其实这也并非没有缘由,”浮生仔细掂量方墨云神色,“是刘公子先动手非礼了娘子,她这才……”
“他做什么了?”方墨云不等他说完,追问道。
浮生看一眼一旁仍在醉生梦死的薛尚彬,他好像对这边的事并不感兴趣,目光只在身边几位美女身上徘徊。
浮生仍哈腰凑近方墨云,小声道:“刘公子突然从苏娘子背后抱住她,瞧苏娘子神色,似乎吓了一跳,估摸着她恼羞成怒,力气才陡然大了几分。”
闻言,方墨云虽未说什么,但浮生能看出他脸色不大好。
方墨云手指摩挲着杯沿:“我记得刘家最近在和神都一家出名的铺子谈丝绸生意。”
“是。”浮生抬头见他手指轻敲杯沿,当即了然,“那间云烟坊在神都名头不小,听说许多士族都争着抢着去那里订做衣裳,我这就去找人说道说道。”
方墨云颔首,这才端起杯子一饮而尽。
浮生下去没多久又回来:“回禀公子,芙蓉已经回去,还端了一碗红豆醪糟,是苏娘子吩咐要的。”
“就要了这个?”方墨云侧头,“是不是又饿了,吩咐厨房再送些吃食过去。”
“是苏娘子嘴馋,想吃这些,她还令一个小二去湖岸那头去买核桃杏仁酥。”
“那店小二……”
浮生明白他的担忧:“小二找的是咱们信得过的人。”
方墨云点头。
他起身对浮生道:“你再去大堂看着暮西诚,顺便等店小二回来,问问他在那家点心铺子有无奇怪的事发生。”
浮生应了,他先出去,方墨云看薛尚彬一眼,也跟着离开。
薛尚彬听见动静,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,他故意哼一声,生怕方墨云听不见。
方墨云懒得搭理他,没跟他计较那么多,他径直上楼,去了苏绾那儿。
苏绾正喝着红豆醪糟,门突然响了。
她的心猛地一跳:“谁?!”
“我。”方墨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苏绾仍揪着心,看着芙蓉将门打开。
方墨云迈过门槛进来,温文有礼的样子,跟之前试探她的时候判若两人。
苏绾暗嗤,端的会装。
她放下羹匙,一脸戒备盯着他。
方墨云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不自然地撇开目光,尽量不去看她。
他看到那碗红豆醪糟已下去一半,看来她是真喜欢吃,方才在二楼用膳的时候,她都没夹多少东西吃。
他走到苏绾侧方的位置坐下,微垂着目光,流连桌角。
二人谁都不说话,芙蓉能真切地感受到气氛的尴尬。
芙蓉犹豫着说:“二公子,苏娘子,我去门外守着吧。”
苏绾看向她:“不必,你就在这里。”
“这……”芙蓉看向方墨云。
方墨云终于看了苏绾一眼,却也只有一眼,随即便转向芙蓉:“你留在这里照顾苏娘子。”
芙蓉笑着点头应下,心里头却苦哈哈的:逃生失败。
方墨云清了清嗓子,方道:“苏娘子怎的不吃了?”
苏绾还以为他要问她水榭的事,业已打好腹稿,岂料他会将话头放在吃食上。
苏绾低头看向红豆醪糟,她自己都没注意吃了这么多,分明是不饿的。
方墨云继续道:“你若喜欢吃,我便让店家每日都送一碗到府中。”
醉月楼做的红豆醪糟确实好吃,但苏绾的心思不在吃上面。
她道:“多谢二公子好意,不必麻烦了。”
方墨云皱眉,这语气听着比之前生疏不少。
不仅生疏,还带着点刻意远离的意味,仿佛在对他说:赶快离我远点!
他倏地站起身,拱手弓身,朝苏绾一礼:“之前冒犯苏娘子,是在下的不对,还望苏娘子见谅。”
苏绾诧异,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。
一旁芙蓉也惊呆了,眼睛瞪得圆滚滚的,脑中晴天霹雳:冒犯?谁?二公子对苏绾?道歉?二公子低头认错?
震惊之余,她琢磨自己错过了什么。
苏绾拿起羹匙在醪糟里搅了搅,想着该怎么答复。
方墨云仍弓着身,以为她气没消,偷眼瞧她:“若你心中仍有气,我听凭你打骂。”
芙蓉倒抽一口气,心道苏绾好大的架子,二公子这样跟她赔不是,她都不理。
惊掉下巴的同时,她又好奇,二公子究竟对苏绾做了什么。
两人似乎并不打算细说冒犯之事,急得芙蓉心里直痒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