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学堂争执

祝朝诧异回头,像是没听清:“什么?”

苏云清抬眼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却已冷了下来。

“把砚台,”他一字一顿道,“捡起来。”

四下忽然静了。

原本嬉笑打闹的同窗们都息了声,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此处。

学堂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
光线浮动,书院的钟声悠长响起,“铛……”

上课了。

祝朝听见钟声,脸上的僵硬稍稍松了些,随即又挂起笑来:“既已上课,也不好耽误夫子讲学。等下了课,苏兄告诉我这砚台值几钱,我赔给你便是。”

他说得体面,却分明没有弯腰去捡的意思。

苏云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。。

他从小在苏家被长辈宠着,身边人哪一个不是顺着哄着?可自从到了程家,他已经难得忍了又忍。如今到了学堂,偏偏还有人当着他的面蹬鼻子上脸。

他心里那点压了许久的郁气,忽然就不想再压了。

林游已先一步冷声道:“叫你捡起来,你是耳朵聋了,没听见?”

祝朝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。

他转向林游,语气也冷了几分:“林兄这是什么意思?我并非有意,也说了会赔,何必如此咄咄逼人?”

“赔自然是要赔的。”林游半步不让,“但这砚台,你也得捡。”

一旁牛然见气氛越发紧绷,忍不住小声打圆场:“要、要不就算了吧?祝兄大约也不是故意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林游一眼扫过去。

牛然声音越来越虚,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,人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
汤纬武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
他眉头微蹙,清俊的脸上没什么笑意,目光淡淡落在祝朝身上:“并非有意,便可失了礼数、坏了规矩么?撞翻他人之物,致歉并拾起,乃是稚童都懂的道理。你我皆读圣贤书,莫非连这点体面也不要了?”

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,话里却像裹着细针,刺得祝朝脸色越发难看。

汤纬武家世不俗,他这般开口,分量远比牛然的劝和和林游的强硬更让祝朝难堪。

“闹什么!”

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。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孟夫子立于门口,面沉如水,目光扫过全场,瞬间便将学堂里这异样的寂静,以及几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收入眼底。

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沉声道:“上课钟响已久,还聚在一处喧哗,成何体统?都回座位上去!”

他的视线在祝朝脸上短暂停了一瞬,最后落到苏云清的书案上。

墨汁泼了半桌,宣纸被浸得乌黑,地上还躺着那方沾了尘土的青石砚。砚角磕在地上,已崩了一小块。

孟夫子脸色更沉:“苏云清,你的书案又是怎么回事?治学之地,弄得如此污秽杂乱,心浮气躁,如何读得进圣贤书?”

林游当即便要开口。

苏云清先一步抬手按住他。

他不想让林游为了自己顶撞夫子。再说,今日这事若真在夫子面前吵起来,最后多半也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。

那可太亏了。

苏云清垂下眼,声音还算恭敬:“学生知错。”

林游皱眉看他。

苏云清轻轻推了推他,低声道:“回座位去。”

说罢,他俯身便要去拾那方砚台。

谁知林游动作比他更快,猛地弯腰将那方沾满尘土的砚台捞了起来,重重放到自己案上。随后又不由分说,把自己那方砚台推到苏云清面前。

动作不小,引得周围几人侧目。

见夫子已走至讲案,苏云清也就收下了。

这一节课,学堂里的气氛都有些沉闷。

等下了课,孟夫子前脚刚走,祝朝便施施然走到苏云清面前,笑道:“苏兄,方才真是对不住。不知我摔坏的是方什么砚?值几钱?我这就赔你。”

他说得客气,眼中却没有半分歉意。

林游见他还敢来挑衅,脸色一沉,险些就要起身。

“一百两。”

苏云清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
林游动作一顿,转头看他。

祝朝脸上的笑容一僵,随即嗤笑出声:“一百两?苏兄,你莫不是成了个……便开始学人讹钱了?”

他刻意含糊了中间那两个字,可其中的轻蔑与恶意,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。

原本正在收拾东西的同窗们动作皆是一顿。

学堂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苏云清却没有恼。

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,竟忽然笑了,唇角一弯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。

这一笑,反倒叫熟悉他的林游心里一跳。

坏了。

小少爷这回是真恼了。

苏云清朝林游伸出手。

林游立刻会意,将那方砚台递给他,顺带狠狠瞪了祝朝一眼。

苏云清接过砚台,看了一眼崩裂的砚角,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看向祝朝。

“这是方上好的旧砚,虽非名家题铭,却胜在石质细润,纹理清晰。原本价值不止百两,如今磕坏一角,我只让你赔一百两,已是看在同窗情分上。”

他语气不疾不徐,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朗。

“你若拿不出来,也没关系。下学后,我亲自登门拜见祝世伯,将今日之事说个清楚。想来祝世伯通情达理,定不会让我们这些晚辈为区区百两纠缠不休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微微一顿,目光在祝朝身上一落,刻意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。

“堂堂祝公子,不至于连一方砚台也赔不起吧。”

祝朝脸色难看:“你以为你胡说八道,我就会信?这破砚台还值一百两,你自己买得起么?”

苏云清眉梢轻轻一挑。

这话听着倒比方才更刺耳些。

买不买得起另说,他从小到大用的东西,哪一样不是家里长辈亲自挑了送到手边?苏家小少爷还真没怎么为银钱发过愁。

还未等他开口,汤纬武已经悠悠道:“自然值一百两。这砚台还是我送给云清的礼物。祝兄这话,是在疑我送出去的东西不值钱?”

祝朝一噎。

汤纬武都开了口,他再说不信,便是当众下汤家的脸。

周围同窗窃窃私语,看向祝朝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异样。

祝朝脸色青白交错,半晌才咬牙道:“自然不会。我赔便是。不过今日身上没带这许多银钱,明日一早给你。”

他惹不起汤家,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。

苏云清点头:“可以。”

祝朝刚松一口气,便听苏云清又道:“那就写个欠条吧。”

祝朝脸色顿时更难看:“你我同窗一场,苏兄这是信不过我?”

苏云清看着他,语气理所当然:“正因为是同窗,才不好闹得难看。写清楚些,到时候你我都省事。”

他说着,已经取出纸笔,提笔写下一张条子,推到祝朝面前。

“签吧。”

祝朝盯着那张纸,胸口起伏了一下,脸涨得通红。

可众目睽睽之下,他若是不写,便真成了赔不起又赖账。

最终,他只能上前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写完后,他将笔一搁,拂袖而去。

林游冷哼一声:“这事就这么算了?”

苏云清将那方受损的砚台仔细收入书匣,扣上搭扣。

“砚台的事,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他晃了晃手中的欠条,“可同他吵闹,或是与夫子争辩,都无用。倒不如先让他出点实在的。”

“一百两呢,也不少了。”

林游看他一眼。

苏云清这副模样,他倒是熟悉多了。

昨日他觉得苏云清总闷着,像是被那道赐婚圣旨硬生生压住了脾气,跟个受气包似的。林游瞧着心里不痛快,却又不敢总提。如今见他还能这般不肯吃亏,心里反倒松了些。

他转头看向牛然,语带不满:“还有你,方才到底站哪边的?竟帮着外人说话。”

牛然挠了挠头:“当时只想着息事宁人,没想那么多。”
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林游撇了撇嘴,到底没再追究。

苏云清拍了拍林游的肩:“好了,都下学多久,赶紧走吧,张五要等急了。”

几人收拾好东西,并肩出了学堂。

书院门口早已停满各府马车。

张五远远瞧见苏云清,连忙从车辕上跳下来迎上前,接过他手里的书匣。

苏云清一边将书匣递过去,一边对林游几人道:“今日也算发了笔小财,请你们吃饭,去不去?”

汤纬武看了林游一眼,笑着推辞:“我今日还有事,便不去了,改日吧。”

牛然正皱着眉,见汤纬武拒了,也连忙道:“我也有事,今日就不去了。”

苏云清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片刻,点头道:“好,那下次再聚。”

汤纬武告辞离去。

牛然也匆匆登上自家马车,临走前还从车窗探出头来:“明日见!”

苏云清站在原地,目送两辆马车远去,这才转头问林游:“时辰尚早,你今日还去城西吗?”

往常林游下了学总会在那逛逛。

林游摆手:“不去了。咱们许久没好好说话了,正好我也该去拜访程伯母,今日便同你一道回去。”

苏云清微怔,想到汤纬武刚刚的态度,明白过来:“好啊,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?昨日?”

林游不答,只推着他往马车走:“别啰嗦了,快走。”

身后林家的下人急忙跟上:“三少爷!”

林游头也不回:“云清邀我去府上做客,我与他同乘便是,你们在后头跟着。”

苏云清拗不过他,只得任由他挤进马车。

一进车厢,林游便在苏云清身旁坐下,四下打量了一圈:“这马车倒是与你从前那辆差不多。”

这是程府特意备的车驾,按着苏云清喜好布置的。

苏云清见他左看右看,忍不住道:“我在程家挺好的,不用担心。”

林游立刻否认:“谁担心了?我不过随口一说。”

苏云清看他嘴硬,也不拆穿,只“哦”了一声,尾音拖得长长的。

林游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若真过得不好,也别硬撑。程家再如何也是程家,不是苏家。你从小在家里什么脾气,伯父伯母都惯着你,可到了旁人家,总归不一样。”

苏云清抱着手臂靠在车壁上,听他说完,忍不住瞥他:“你今日怎么这样啰嗦?”

见林游瞪着自己,他这才弯了弯唇,拖长语调道:“知道了,林大管事。”

他当然知道。

苏家人疼他,祖母宠他,父母纵着他,连兄长也多半让着他。从前在家里,哪怕发点小脾气,也有人哄着劝着。

可程家不一样。

程夫人待他虽好,程大人也不曾苛待他,但这里终究不是苏家。他每一步都要顾着规矩,顾着两家的体面,也顾着那道荒唐的圣旨。

只是知道归知道,心里舒不舒服,又是另一回事。

想到这,他心里止不住的烦躁。偏他倒霉,遇到这种事。

林游看着他这副闷闷的模样,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。

马车抵达程府。

苏云清领着林游穿过回廊,先去见程夫人。

程夫人正在厅中吩咐管事嬷嬷事情,见二人进来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展颜笑道:“游儿可是好久没来了。”

林游恭敬行礼:“程伯母安好,今日叨扰了。”

“哪里的话,快过来坐。”程夫人笑着招呼他坐下,又吩咐丫鬟上茶点,“今日便留下来用饭吧,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酥酪鹅和蟹粉豆腐。”

林游笑道:“那就多谢伯母了。”

程夫人又关切地问了几句家常,见他们二人明显有话要说,便体贴道:“你们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话,不必在我这里拘着。让云清陪你四处走走吧。”

苏云清原本想带林游去园中看梅。

程府花园的布局他这几日已绕着看过两回。虽不如苏家园子开阔,却胜在曲折有致,廊庑相连,假山借景也有几分巧思。若不是心里烦闷,他倒真想细细琢磨一番。

可林游对此半点兴趣也无,出了厅便扯着他的袖子,压低声音道:“我想去你院里瞧瞧。”

苏云清看他一眼:“有什么好瞧的?”

林游理直气壮:“我就瞧瞧。”

他一路在苏云清耳边念叨,苏云清被他烦得没法,只好带着他回了自己院子。

语英一见林游,脸上便露出惊喜:“林游少爷,您来了!”

“语英。”林游点头同她打了招呼。

趁苏云清走在前头,他迅速压低声音问:“在这里一切可好?可有人给你们委屈受?”

一旁的素兰听见这话,惊讶地抬眼看了过来。

语英却没留意她的神情,只轻轻摇头:“虽比不得从前在家里自在,但程夫人治家严谨,下人们也都和善,不曾怠慢我们。”

林游还想再细问,前方已传来苏云清的声音:“林游。”

语英立刻收了声,低头退到一旁。

林游三两步跟上,嬉笑道:“好久没见语英了,随便聊两句。”

苏云清瞥他一眼,轻哼:“你想找语英说话自然无妨。可若是想打听我的事,直接问我岂不是更快?”

“我还不知道你?”林游不屑一笑,“苦的都能被你说成甜的。”

苏云清道:“那只能说明你不了解我。我何时把苦往肚子里咽过?”

林游毫不犹豫:“现在。”

苏云清被噎了一下,随即恼道:“胡说。”

林游看着他:“你瞧,你现在连反驳都没以前有气势了。”

苏云清懒得理他,径直进了屋。

林游连忙跟上。

进了室内,他便开始四处打量。外间看完,又绕去里屋瞧了一圈。见屋子宽敞,采光也好,陈设摆件样样不差,心里这才稍稍满意了些。

苏云清看破不说破,只当没瞧见。

他自己倒是比林游看得更细。

这院子朝向不错,窗开得也好,午后光线能正好落到书案前。只是东侧廊下略显空旷,若移两盆高些的花木过去,既能挡风,也能添几分层次。内室屏风摆得中规中矩,却有些挡路,若往西挪半尺,进出会顺畅许多。

这些念头在他脑中过了一遍,又被他暂且压下。

如今到底是在程家,他总不好一来就指手画脚,改这改那。

不一会儿,语英和素兰端了茶水点心进来,轻手轻脚放到桌上。

等她们退下,林游才凑到苏云清耳边,低声问:“你这儿,应当是一个人住吧?”

苏云清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:“嗯。大哥如今住东厢房。”

林游想了想,道:“那程大哥倒还算厚道,把正房留给了你,自己住厢房。”

苏云清垂眸看着杯中茶水,没有接话。

其实一开始程柏明提出搬去东厢房时,他便该拒绝。只是那时诸事纷乱,他心神不宁,竟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阻止。等第二日反应过来时,府里上下都已安置妥当,再提反倒显得刻意。

他本以为程夫人知晓后多少会有些不悦。

可程夫人什么也没说,反而命人将正房里外重新添置了一遍,吃穿用度样样周全,倒叫他更不好开口。

林游走到书案前,见桌上摊着一本书,便随手拿起来:“这是昨日纬武给你的那本?”

苏云清也起身走过去:“是。”

那书讲的是园林屋舍营造之法,内里还夹了几幅旧图。有些地方笔迹模糊,却能看出前人标注过梁架、斗拱、廊桥和水榭的位置。苏云清昨日只翻了几页,便看得舍不得撒手。

他原本打算今日回来后,先把罚抄补完,再接着细看。可白日写好的罚抄被毁了大半,若这会儿再看书,晚上既要补罚抄,又要完成课业,恐怕时辰不够。

想到这里,苏云清眼底不免露出几分不舍。

林游见他神色有异,问:“怎么了?”

苏云清便将顾虑说了。

林游听完,直接把他手里的书抽走,替他做了决定:“你写罚抄,这本借我瞧瞧。”

苏云清挑眉:“我还以为你要帮我抄。”

“我倒是想。”林游晃了晃手中的书册,笑道,“可我一写,夫子立马就能看穿。我总不能亲手把你往火坑里推吧?但凡我能摹出你的笔迹,定然二话不说替你写了。”

他说着,已经歪到一旁的美人榻上,装模作样地翻起书来。

“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”

苏云清看着他:“那你自己的课业不写?”

林游哼笑一声,懒洋洋道:“你第一天认识我?”

苏云清无言以对。

他也懒得管他,重新取出笔墨纸砚,在书案前坐正,开始补写那二十遍罚抄。

屋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
林游捧着那本书翻了几页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
这书既不是话本,也不是什么游记杂谈,满篇都是屋舍格局、木作尺度、梁柱榫卯,还有各种看着就叫人头疼的图样。他盯着看了半晌,只觉每个字都认识,合在一起却像天书。

他不信邪,又连翻了好几页。

还是一个字也没进脑子。

林游抬头看了眼苏云清。

苏云清正垂眸抄写,笔尖行过纸面,神色专注。

林游坐了片刻,实在坐不住,便悄悄把书合上,蹑手蹑脚出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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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世交大哥成婚以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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