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大哥醉酒

向来井然有序的东厢房,此刻乱成一团。

地上散着碎瓷片,一只茶盏摔得四分五裂,茶水洒了一地。两个丫鬟正手忙脚乱地收拾,梨秋站在内室门口,脸色也不大好看。

“少爷。”

梨秋最先瞧见苏云清,连忙上前行礼:“惊扰您休息了。”

苏云清摆了摆手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她,往内室看去。

隔着屏风,隐约能看见程柏明仰面躺在榻上。素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歪斜着,几缕黑发散落在额前。官服外袍胡乱搭在一旁的屏风上,月白中衣领口微敞,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。

他双眼紧闭,眉头拧着,脸上还带着几分酒后的沉郁。

“怎么喝成这样?”苏云清低声问梨秋。

在他的印象里,程柏明向来自持克制,便是家宴上也从不多饮,更别说醉成这副模样。

这样的程柏明,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
梨秋面露难色:“大少爷今日与同僚应酬,多饮了几杯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内室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便是丫鬟压低的惊呼。

梨秋神色一变,急忙往里走。

苏云清也下意识跟了进去。

只见程柏明不知何时撑着手臂想要起身,偏偏醉意未消,动作不稳,眼见就要碰倒床头的东西。

“小心!”

苏云清下意识喊道,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急。

榻上的人猛然抬头。
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了过来,目光锐利得不像醉酒之人,叫苏云清脊背微微一僵,心口也跟着重重跳了一下。

几乎是同一瞬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又从脑海深处蹿了出来。

“云清?”

程柏明声音沙哑。

梨秋正要开口,苏云清已强自稳住心神,深吸一口气,道:“是我。”

屋内像是静了一瞬。

他看见程柏明眼底的迷蒙一点点散去,那目光从混沌转为清明,最后牢牢落在他脸上。

“怎么还没睡?”程柏明问。

苏云清不太想与他对视,垂下眼道:“睡不着。”

程柏明已经撑着坐起身,眼中的醉意似乎褪去大半:“怎么回事?”

“没事。”苏云清道,“就是睡不着。”

话一出口,他便隐约预感到接下来会听见什么。

果然,程柏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声音虽还带着酒后的低哑,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冷威严:“睡不着?明日还要进学,这般时辰不睡,到了书院如何有精力听夫子讲学?”

他的目光如有实质,落在苏云清低垂的头顶。

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呼吸声。

苏云清盯着地上那片狼藉的瓷片,低声道:“只是听见这边动静大,过来看看。既然无事,我便回去了。”

说完,他转身便要走。

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,紧接着又是丫鬟惊慌的声音。

苏云清回头一看,程柏明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惊得周围人连忙上前搀扶。

就在这时,屋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
程夫人带着贴身嬷嬷匆匆赶来,径直进了屋。

苏云清只好停下,侧身行礼。

“云清?”

程夫人看见他,明显怔了一下。见他站在门边,像是正要离开,脸色又不太好,便问:“你怎么也在这儿?”

“我听见大哥这边有动静,过来看看。”苏云清勉强笑了笑,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,给程夫人让路。

程柏明已经跟着走了出来。

他衣襟散乱,发丝凌乱,分明醉得不轻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苏云清。

那目光太直白,也太沉。

苏云清低下头,微微侧身避开。

“夜里凉,你明日还要去书院,不该出来的。”程夫人温声道,“你先回去睡吧。”

说着,她已转向内室,吩咐道:“快去煮醒酒汤。梨秋,取件干净中衣来。”

苏云清站在一旁,莫名松了口气。

他悄悄抬眼,往内室看了一眼。

程柏明正由丫鬟伺候着更衣,结实的手臂线条在烛光下若隐若现。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,程柏明忽然偏头看来。
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。

苏云清一怔,立刻收回视线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直到走出东厢房,隔断了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,他才觉得胸口那点逼仄稍稍散了些。

回到自己院子时,夜色已深。

苏云清也没了继续看书的心思,洗漱过后便直接上了床。

可躺下之后,东厢房那边的动静仍未停歇,似乎一直闹到后半夜。

半梦半醒间,他总觉得还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,沉沉注视着自己。那目光让他不安,他迷迷糊糊间,又做了一场噩梦。

翌日清晨,苏云清醒来时,只觉得头重脚轻。

昨日原本就因看书睡得迟,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,偏偏后半夜又噩梦不断,几乎没睡安稳过。起身时,他整个人都带着几分疲惫。

晨起梳洗,湿热水汽扑面而来,却也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倦色。

语英见他这般无精打采,特意往香囊里多添了些提神香片,系在他腰间。

想到昨夜东厢房闹出的动静,苏云清看向旁边的桃芝,问:“大哥呢?”

桃芝回道:“大少爷一早便去衙门点卯了。”

苏云清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无神的脸,忍不住低声感慨:“精力真好。”

醉成那样,还能早起上衙。

用过早饭,张五备好马车,送他去了书院。

马车停在崇文书院门前。

门楣上“崇文书院”四个大字,是前朝一位大学士所题,笔画遒劲,在晨光中泛着淡淡金色。

今日到得比平日晚了些,好在并未迟到。

书院有三间讲堂,供学生肄业讲学之用。苏云清径直往第二间讲堂走去。

他顶着眼下淡淡青色踏入学堂时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
林游正与汤纬武凑在一处说笑,见他进来,立刻抬手招了招,示意他过去。

随着苏云清出现,学堂里忽然静了一瞬。

不过很快,低低的谈笑声又重新响了起来。

苏云清对此早有预料,也没往心里去。

“哟,这是怎么了?”林游打量着他,“昨日跑马还没缓过来?脸色这样难看。”

苏云清勉强笑了笑,将书匣放在案上:“无妨,只是昨夜没睡好。”

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,取出笔墨纸砚,一一摆好。

先生尚未到,学堂里弥漫着少年人低低的说笑声。偶尔也有几道自以为隐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苏云清只当不知。

昨夜看书本就看得晚,后半夜又被噩梦搅得不得安宁。坐了没多久,他便有些撑不住,忍不住伏在案上,闭目养神。

“云清?”

不知过了多久,汤纬武用笔杆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,低声提醒:“先生来了。”

苏云清猛地回神,抬头便见须发花白的孟夫子捧着书卷踱进门来。

学堂里霎时安静下来。

孟夫子走至案前,翻开书卷,开始讲课。

苏云清精神不好,夫子讲的内容全都左耳进右耳出了。

孟夫子话音忽然一顿。

“苏云清。”

苏云清心头一紧,连忙起身:“学生在。”

孟夫子看着他:“你来说说,我刚刚说的内容何解”

苏云清张了张嘴。

可脑中却像是蒙了一层雾,平日里倒背如流的句子,此刻竟一个字也想不起来。

他能感觉到同窗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。

片刻后,他只得低声道:“学生……不知。”

孟夫子皱眉看了他一会儿。

到底没有当众训斥,只摆了摆手:“坐下吧。今日下学后,将此段抄写二十遍,明日交来。”

苏云清知道,夫子定是瞧见他方才打瞌睡了。

他低声应下:“是。”

接下来的课,苏云清听得如坐针毡。

他能感觉到孟夫子的视线不时落在自己身上,旁边的林游也时不时投来担忧的目光。

好容易熬到课间休息,林游立刻凑过来:“你今日到底怎么了?魂不守舍的。”

苏云清揉了揉额角,苦笑道:“昨夜看书看得迟了些。”

林游啧了一声:“你还真是喜欢看那些匠书。”

他说着,倒也信了。

毕竟从前苏云清也不是没有因为看书忘了时辰的时候。

苏云清不欲多说,转而问:“对了,牛然呢?怎么没看见他?”

林游这才往四周看了一圈:“我也不清楚,今日一早就没见他。纬武,昨日你不是和牛然一道走的?可知道他去哪儿了?”

汤纬武道:“昨日进城后,我们便在路口分开了,他也没说有什么事。”

几人正猜着,牛然便从后门悄悄摸了进来。

“哟。”

林游眼尖,立刻扬声道:“牛公子这是打哪儿逍遥去了?竟连孟夫子的课都敢误。”

牛然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,险些绊在门槛上。

他慌忙稳住身形,一张脸涨得通红,竖起手指抵在唇边,连连示意他们噤声。

“嘘,小声些!”

他做贼似的四下张望,确认孟夫子不在附近,才蹑手蹑脚地溜到几人身边的空位坐下,长长舒了口气。

“可算赶上了。上一节不是孟夫子的课吧?”

汤纬武摇着扇子,挑眉打量他:“你这是……夜里做贼去了?怎的弄成这副模样?”

牛然眼神飘忽:“倒也不是,就是睡得晚了些,没想到睡过了头。”

他说得气喘吁吁,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,一看便是匆匆赶来的。

几人同他相识多年,一瞧这模样,便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
林游眯起眼:“你小子,该不会偷偷摸摸做什么坏事去了吧?”

牛然断然否认:“胡说八道。”

林游嗤笑一声:“这么多年兄弟,你以为瞒得过我?说,做什么去了?”

他说着,便从后头勾住牛然的脖子,一副非要问出个答案不可的架势。

“什么也没做。”牛然抵死不从,“真没有。”

苏云清与汤纬武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笑意。

汤纬武以扇掩面,轻咳一声:“松手吧。再闹下去,牛然怕是真要喘不过气了。”

恰在此时,孟夫子捧着书卷从外头进来。

林游瞬间松手。

牛然也立刻正襟危坐。

两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色,眼睛却齐齐盯着书本,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。

牛然心中刚松了口气,林游却仍不死心,趁孟夫子转身时,飞快朝他比了个“待会儿再审”的眼神。

牛然下巴微扬,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,嘴角还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,俨然一副“本少爷不怕你”的架势。

“咳。”

苏云清低声轻咳提醒。

两人这才迅速收敛。

孟夫子正巧转过身来,并未瞧见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。

下课后,等孟夫子离开,苏云清想到被罚的抄写,无声叹气。迫于夫子威严,只能老实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开始抄写今日被罚的那一段。

牛然见他伏案书写,还以为是夫子布置了课业,便凑过来问:“这是今早夫子布置的?”

林游闻言,笑着把事情三言两语说了。

牛然听完,故作郑重地朝苏云清拱手:“佩服,佩服。”

苏云清笔尖未停,头也不抬道:“大哥莫说二弟。你还是先想想,稍后如何同孟夫子解释你今日迟到之事吧。”

这话正戳中牛然心事。

他顿时蔫了,唉声叹气地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
到了下午,最后一节课前,苏云清的罚抄已经写了大半。

他正低头奋笔疾书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嬉笑推搡声。

不知是谁撞了上来。

桌案猛地一晃,砚台里的墨汁泼洒而出,瞬间浸透了桌上刚写好的宣纸。

“哐当”一声,那方青石砚台也从案上滚落,在地上转了几圈,最后停在苏云清脚边。

四周忽然安静了些。

苏云清一时没来得及反应,看着被墨水毁去的罚抄,手中的笔慢慢停住,嘴角微抿。

身后,祝朝转过头来。

看清是苏云清后,他脸上不见半点歉意,只轻飘飘道:“苏兄也该把砚台放仔细些才是。学堂里人来人往,磕磕碰碰总是在所难免。你将砚台放在这处,本就不妥。”

说完,他转身便要走。

竟连一句道歉也没有。

“捡起来。”

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
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学堂里的嘈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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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世交大哥成婚以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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