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的水还温着。
谢知遥把手机搁到冰箱顶上,挽起袖子,先洗那只装牛肉的盘子。卤汁凝在盘沿,浮着一层油,用水冲不掉。她挤了两下洗洁精,瓶子发出空响,只出来一点泡沫。
母亲在外面送吴阿姨。
“她就是不爱说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姑娘大了,都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,问她又不说。”
后面的话被摩托车声盖过去。谢知遥将瓶子拧开,灌了一点水,晃匀,倒进盘子里。
等她洗到最后两只碗,母亲进来了。
“你今天说话太硬了。”
谢知遥没抬头。
“人家好心介绍,成不成另说,你当面就给堵回去。”
“那要怎么说?”
“说先看看,或者说最近忙。随便哪句不比那个好听?”
她把碗翻过来,冲掉底下的泡沫。
“说了先看看,你下次就让人来了。”
母亲站在旁边,一时没接话。灶台上还放着半碟牛肉,她拿保鲜膜裹上,撕了两次才撕断。
“你在家住着,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总要顾着一点。”
谢知遥关掉水龙头。
“我顾着谁?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,将盘子放进冰箱。
“算了,跟你说不明白。”
她出去以后,谢知遥拿抹布擦台面。砧板底下积着一摊水,擦干净了,仍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。
她洗完抹布,才拿回手机。
地图还停在那家广告店附近。她退出去,问对方明天上午方不方便过去看看。消息发出去以后,她又加了一句:现在还在上班,只能待一会儿。
那边回得很快。
十点后来,带点做过的东西。
她盯着这句话,直到屏幕暗下去,又按亮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第二天早上,她比平时早二十分钟到店。
方敏还没来。她开门、扫地,给两台机器补好纸,把昨天顾客没取的照片按姓氏放进抽屉。忙完这些,才给方敏打电话,问能不能请半天假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去县城。”
“看病?”
“看工作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谢知遥握着扫帚,拇指压在塑料柄裂开的一道缝上。
方敏问:“找好了?”
“还没有,过去问问。”
“哦。”
街对面开始剁肉馅,一下一下,敲得很密。
“那你去吧。”方敏说,“我早点过去。钥匙放老地方。”
谢知遥说谢谢,把扫帚挂回后门。
她从电脑里找出几张自己做过的菜单和宣传单,隐去电话,存进旧U盘。里面还有一份几年前写的简历,最高学历那一栏填着高中。
她打开看了一遍,把年龄和工作年限改了,打印出来。
纸从机器里慢慢滑出,薄薄一张,看着比给别人印的材料空。
去县城的班车八点四十经过桥头。
站牌只有一根铁杆,上面套着褪色的塑料壳,时刻表里有几行被雨泡花了。谢知遥站在旁边,给母亲发消息,说中午不回去吃饭。
母亲问去哪儿。
她回县城办事,没再往下说。
等车的人不多。一位老太太拎着鸡蛋,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路边吃包子。昨天那个拖行李箱的女人也在,站得离站牌远些,低头翻自己的包。
谢知遥认出了她的鞋。鞋侧有一道灰,昨天在河堤上便沾着。
女人翻了一阵,拿出手机,走到小卖部窗口问能不能换零钱。老板说没多少,让她上车扫码。
她点头,回到站牌边,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。
车晚了七分钟。
车门打开时,工装男人先上,老太太扶着扶手,鸡蛋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。谢知遥替她托住筐底,等她站稳才松手。
司机问到哪里。
“县城。”
“十块。”
谢知遥扫码付了钱,往后走。车里闷,座椅套散着一股晒过又没晒透的味道。她挑了靠窗的位置,将包抱在膝上。
那个女人最后上来。
“也是去县城?”司机问。
“对。”
她扫了两次,手机没反应,便往车门口侧了侧身,像是那里信号会好些。后面有人催司机开空调,司机说等一会儿,人还没坐稳。
谢知遥看向窗外。
过了片刻,付款提示响起,女人道了声谢,走到她前面一排坐下。
包拉链没合严,露出半截充电线。
车开出镇子,经过新修的商业街。两排门面都贴着招租,只有一家卖床垫的开了门,门前立着两只金色拱门,塑料布塌下去,贴在柱子上。
再往前,便是旧厂区。
谢知遥上小学的时候,那里的烟囱还冒烟。放学赶上交班,路口挤满自行车,车铃响成一片。现在围墙外长着很高的草,门卫室的玻璃缺了一块,里面堆着蛇皮袋。
她小时候以为县城已经很远。
车程要一个多小时,母亲带她去买鞋,总要提前一天装好水,带两块饼干。后来同学有人去了省城,有人坐火车到更南的地方,县城便成了他们嘴里顺路经过的一站。
车颠了一下,前排女人伸手扶住窗框。
她的手机正在振动。谢知遥只能看见亮起的屏幕和一截绷直的手腕。女人没接,等它停下,又低头打字。
不久,手机再响。
这次她接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隔着发动机的噪声,声音很轻。
“妈,我吃了。”
停了一会儿,她说:“没去哪里,就买点东西。这里什么都有。”
谢知遥从包里取出耳机,戴上。线的一侧接触不好,她将插头转了半圈,才听见音乐。
到县城时,太阳已经很高。
前排女人先下车,站在路边辨认方向。谢知遥从她身后经过,走向对面的公交站。广告店还要再坐七站,地图上看着很短的一段,等车便花了十五分钟。
店在一条窄街尽头,门口堆着铝合金架子。
里面有三个人。一个年轻男人蹲着裁板,另一个在电脑前改字,老板坐在最里面,脚边放着半杯凉茶。
谢知遥说明来意,将简历递过去。
老板扫了一眼,问她会哪些软件,又问能不能出门安装。
“简单的能做,高处没做过。”
“高处也不让你去,主要贴贴字,拉个横幅。”
他接过U盘,看了几张图,没有评价,指着旁边一台空电脑,让她排一张饭店开业的宣传单。
要求写在纸上,菜名挤了两页。
谢知遥坐下,先将文字分好。电脑比店里的快,鼠标却不顺手,滚轮往下滑时总会跳回来。她做了四十分钟,老板过来看,说字还能再大。
“哪一部分?”
“都大一点,老板年纪大,怕看不清。”
“纸就这么大。”
老板笑了笑:“顾客不管这个。你先调。”
她把间距缩小,删掉装饰,再调了一遍。
十二点多,裁板的男人出去买饭,问老板要不要带。老板点完菜,才转头跟她说工资。
比招聘里少三百。
“过了试用就加回去。你这个经验是有,但县里活杂,得适应。”
“试用多久?”
“一到三个月,看情况。”
“晚上九点以后怎么算?”
“也不是天天都有。”
“有的时候呢?”
老板端起杯子,发现茶凉了,又放下。
“做这行不能卡得太死。忙的时候大家都在,年底我会看着给。”
谢知遥点了点头,问能不能把U盘拿回来。
老板拔下来递给她:“你考虑考虑,愿意来,尽快说。”
她把简历也收回包里。纸角被杯底洇湿了一小块,她用手指夹着,等走出店门才放进去。
路边的面馆在排队,她买了两个包子,一边走一边吃。
回程公交还要等。站台背面贴着租房启事,单间六百,水电另算,押一付三。她按照上面的号码搜过去,看见几张屋里的照片。
床紧挨着灶台,窗外是另一堵墙。
她放大其中一张,想看有没有空调,最后只看清墙上留着一根管子。
手机跳出方敏的消息。
回来了没有?有人做菜单,问上次那个姑娘在不在。
谢知遥将剩下半个包子咽下去,回:快了。
下午回店里,方敏没问她谈得怎么样,只把顾客手写的菜价交给她。
“他说今天不急,明早来拿。”
谢知遥放好包,开电脑。
过了一会儿,方敏去后面倒水,回来顺手放了一杯在她桌上。
“外面也热吧?”
“热。”
“中午吃了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方敏点头,坐回自己的椅子。药袋搁在膝上,被她慢慢折成一个小方块。
谢知遥排到第三页菜单时,把一碗面标成了十二。她看着那个价格停了一会儿,核对纸上写的是十,便改了回来。
五点半,菜单做完,顾客临时打电话,又添了六道菜。
她留下来改,等关电脑,天色已经暗了一层。
桥头有人在卖西瓜,剖开的半只摆在秤边,蒙着保鲜膜。谢知遥过去问价,老板说最后几个,便宜卖。
她挑了一个小的,称下来九块六。
回去要经过班车站。站牌旁亮起一盏灯,白天看不清的裂纹这时候显出来,顺着塑料壳一直延伸到下面。
那个女人站在灯下,正仰头看时刻表。
她脚边有两袋东西,一袋卷纸,另一袋装着锅,锅柄从袋口伸出来。看见谢知遥经过,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不好意思,问一下。”
谢知遥停住。
“这里回县城的车,最晚是几点?”
“六点十分。”
女人抬起手机。
六点二十三。
“最后一趟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以为有七点的。”她又看向站牌,“这里像写了一个七。”
谢知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那是早上。下面这行才是下午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
女人笑了一下,将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她看上去有点累,手背上还留着被塑料袋勒出的红痕。
“有别的车吗?”
“桥那头有拼车的。人满了走。”
“哦,好。谢谢你。”
她弯腰拿东西,装锅的袋子突然裂开,锅底落到地上,响了一声。
谢知遥把西瓜放到脚边,伸手扶住滚出来的盖子。
女人蹲下来,先看看锅,又看看手里断掉的提手,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今天真是。”
她没说完,把锅夹到胳膊底下,空出手来接盖子。
谢知遥从帆布包里找出中午装包子的袋子。袋子太小,她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“对面卖水果的有袋子。”
女人朝那边望了望。
“行,我去买一个。”
她抱着锅站起来,再次道谢。谢知遥捡起西瓜,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的人又喊她。
“那个,拼车大概要多少钱?”
“三十。太晚可能要四十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。
谢知遥继续往前走。
过桥时,她看见两辆面包车停在树下,司机正在吃盒饭,车门敞着,里面没有乘客。有人冲她问去不去县里,她摇头,绕开地上的一次性筷子。
走到河堤转角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水果摊的灯亮着。那女人把锅重新装好,站在路边看手机,没有往桥上来。
谢知遥没有再等,拎着西瓜走进后街。
晚上,母亲问她去县城办什么事。
她正把西瓜放进水盆,水漫上来,淹过瓜皮的一半。
“看了个工作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“要走?”
“没定。”
“你在方姐那里不是做得好好的?”
谢知遥把水龙头拧紧。
“我就去看看。”
回屋以后,她打开手机,将那间六百块的出租屋从收藏里删掉。招聘记录还留着,她没有动。
地图上的地址往上一滑,露出更远的几条街。
她沿着公交线路慢慢看过去,记住了最后一班车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