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公交线路在城北拐了一个弯,终点停在客运站。
谢知遥沿着蓝线往回看,记下两处站名,又搜了附近的出租屋。便宜的没有窗,有窗的离站点远。她把几张照片翻完,手机背面已经发热。
外面有人敲门。
弟弟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。
“姐,你有剪刀没?”
“桌上。”
他进来,侧着身避开床尾的椅子,拿起剪刀,却没走。
“妈让你问的?”谢知遥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工作。”
“没有。”
他低头拨开胶带黏住的边,拉出一点,又按回去。
“你要搬走吗?”
“找到再说。”
“哦。”
谢知遥把手机放下:“你干什么用?”
“书散了,粘一下。”
“拿出去。别把纸屑弄我床上。”
他点头,临走时说西瓜给她留了,在冰箱第二层。门关上以后,她才发现他没开顶灯,一直借着桌上那盏小灯找东西。
她继续看了一会儿房子,没再记地址。
第二天早上,西瓜还在。
切面蒙着一层保鲜膜,边缘结了水珠。谢知遥站在厨房吃完,将瓜皮装进袋子,顺手带下楼。
街上比昨天闷。卖烧饼的把炉子往外挪了半尺,人仍然站在烟里,短袖后背洇湿一大片。天边有云压着,太阳只露出一团发白的光。
方敏在店门口择豆角。
旁边放着一个纸箱,里面装了半箱辣椒,都是她妹妹早上捎来的。谢知遥蹲下去帮她捡掉烂的,辣椒柄扎进指甲缝,疼了一下。
“你拿点回去。”方敏说。
“不用,家里有。”
“这两天得吃,放不住。”
她取了个袋子,装好,挂在谢知遥的包旁边。
电脑开机很慢。谢知遥趁这工夫把昨天的菜单打出来,裁去白边,留一份给顾客确认。屏幕亮起时,右下角弹出天气提示,下午有雨。
方敏看见了,说楼上的窗没关。
谢知遥上去转了一圈,把朝河那扇窗推紧。窗框变了形,要托着底下才能扣住。回来时,她顺便从楼梯转角收走两个空纸箱。
十点多,店里来了个抱孩子的女人。
谢知遥先认出声音。
“知遥,你还在这儿啊。”
她抬头,过了两秒才叫出名字:“周雯。”
周雯比上学时胖了一点,头发剪到下巴,额前别着一只粉色夹子。怀里的小孩睡着了,半张脸压在她肩上,嘴角有一条亮亮的口水。
“打几份东西,我发你。”
她将手机递过来,聊天框里有户口簿、房产证明和一张报名须知。照片横竖不齐,边上拍进了半截床单。
谢知遥一张张存好。
“孩子上学?”
“大那个。这个才一岁。”
周雯用下巴指了指肩上的孩子,腾出一只手扯衣领,想把被口水浸湿的地方挪开。谢知遥抽了张纸递过去。
“你坐。”
“不坐了,坐下就醒。”
她抱着孩子在店里慢慢走,看到墙上贴的证件照样片,笑了一声。
“这张还是以前那个男的。我结婚那年就在这儿。”
谢知遥看了一眼,没想起来样片什么时候挂的。
机器开始出纸。周雯走回来,压低声音问:“你跟班里那些人还有联系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了,群都关了提醒。天天晒这个晒那个。”
她说完,又凑近看电脑。
“李珊回来了,你知道吧?”
谢知遥记得这个名字。高中时坐过她前桌,写字很小,草稿纸总能用到最后一块空白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听说带了个女的回来,就那个意思。”周雯停了一下,“她妈现在都不出门了。我妈昨天还说,读那么多书,最后把自己读成这样。”
谢知遥将印歪的一张抽出来,重新放纸。
“读书跟这个有什么关系。”
周雯怔了怔。
“我也是听说。”
“那就别替人家定了。”
打印机将后一张吐出来,压在前一张上面。周雯没再接着讲,低头给孩子擦了擦脸。
谢知遥数好页数,装进文件袋。
“一共九块。”
周雯付了钱,提起袋子,又恢复了先前的语气。
“有空来我家玩。就在供电所后面。”
“嗯。”
她送人到门口。孩子被风吹醒,闭着眼哭起来,周雯将袋子夹到腋下,一边拍背,一边低声说快到了。
方敏一直坐在旁边择豆角,等人走远才开口。
“你们同学?”
“嗯。”
“两个孩子,也够忙的。”
谢知遥把柜台上的纸屑拢起来,没说话。
她很久没听见李珊的名字。记忆里的那个人还穿着校服,在前桌趴着睡觉,袖口下面露出一截被笔墨蹭蓝的手腕。
她们谈不上熟。高三分班以后,偶尔在楼梯碰见,只点一下头。
中午吃饭时,谢知遥翻到班级群。里面有两百多条未读消息,最近一条是有人替亲戚发的开业广告。
她点进成员列表,找到李珊,头像是一棵树。
加好友的按钮亮着。
谢知遥看了一会儿,退了出来。
一点左右,店门口暗了一下。
她以为要下雨了,抬头才看见有人站在遮阳棚下面,正将收拢的伞往包里塞。
是昨天问末班车的女人。
她今天换了双凉鞋,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。进门后先看了看柜台,又看向谢知遥。
“原来你在这里上班。”
谢知遥点头。
“能帮我打一份东西吗?”
“发过来。”
女人走近,才发现贴在柜台上的收件码,便拿出手机扫。屏幕上弹了几次消息,她往上划掉,找到文件。
“收到没?”
“收到了。”
是四页简单的安装说明,配图里的零件都标着字母。谢知遥翻到最后,问她要不要彩色。
“黑白就行。字大一点,我手机上看得费劲。”
“原来就是整页,放大会切边。”
“那不放。”
她把手里的纸摊开,是一张皱巴巴的装箱清单,右上角沾了点水。
“我以为买回来就能用,结果全是板。”
方敏听见,抬起头:“买什么了?”
“一个小柜子。”
“网上买的吧?”
“嗯,寄来好大一个箱子。拆的时候挺高兴,拆完傻了。”
方敏笑起来,问有没有找卖家。
“找了,给我发了这个,说照着装就行。”
女人指指电脑,自己也笑。她站着并不拘谨,跟方敏聊了几句,已经知道镇上五金店在哪条街。
谢知遥把四页纸订好,推过去。
“两块。”
女人付完钱,低头看说明书,手指在第一幅图上停住。
“这个要两个人?”
谢知遥看了一眼。
“扶着就行,不一定非要两个人。”
“好,我试试。”
她收起纸,像是忽然想起来,朝谢知遥说:“昨天后来没去,差点又白跑一趟。”
谢知遥没问她去做什么。
女人也没有解释,拎好包,道谢走了。
门帘晃了两下,慢慢停住。方敏将豆角装进袋子,顺手问刚才印了多少。
“四张,两块。”
“记一下。”
谢知遥在本子上写好。那笔钱和上午的复印费挨着,后面还空着半页。
两点四十,雨落下来。
先是遮阳棚上零星的几声响,很快连成一片。街上的人往屋檐下跑,对面卖早点的冲出来收凳子,一只塑料盆被风吹翻,沿着路面打了两个转。
谢知遥去关玻璃门。
雨从棚子接缝里往下漏,滴在门边的纸箱上。她将箱子抱到柜台后面,又拿旧毛巾堵住门槛,回头发现方敏已经端着盆往楼梯走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二楼窗户虽然关好了,水仍从窗框底下渗进来,在墙上拖出两道深痕。谢知遥将盆放到窗台下,铺好抹布。楼外排水管堵着,水漫过檐沟,整片往下面泼。
她回来时,店里多了个取材料的男人。
对方赶着去县城,催她快点,说车就在路口。谢知遥找到文件,机器却报了卡纸。她拉开侧盖,小心将卷住的纸抽出来,边角烫得手指一缩。
男人站在旁边叹气。
“早知道上午就来了。”
谢知遥没应,把残留的纸片取干净,重新关好。
材料打完,外面的雨更大。男人将纸塞进衣服里面,顶着公文包跑出去,玻璃门被他推得撞到墙上,又弹回来。
谢知遥过去扶住。
隔着雨幕,她看见街边有人抱着东西跑来。
还是那个女人,怀里是一个纸箱,肩上背包的拉链开着。她在店门前停住,额发湿透,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能躲一会儿吗?”
谢知遥将门往旁边推开。
女人跨进来,先把纸箱放到干燥的地方,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出的水印。
“有拖把吗?我擦一下。”
“后面。”
谢知遥给她让路,去把被风掀开的塑料帘压住。等关好门,女人已经拿着拖把回来,先擦自己的脚印,又把门边溅进来的水拖了一遍。
方敏指着椅子让她坐。
“这时候出门干什么。”
“拿快递。去的时候没这么大。”
纸箱上贴着快递单,被雨浸得发皱。女人试着揭开一角,没揭动,便将箱子往里面挪了挪。
她的小腿都是水。坐下以后,她从包里翻出纸巾,抽了两张,剩下的放在柜台边。
谢知遥给她拿了个空塑料袋。
“装纸。别又淋了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才从包里取出先前打印的说明书。四张纸折在一起,边上湿了一小块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她将纸装好,抬头道谢。
谢知遥回到电脑前。
雨里没什么生意,方敏打了个电话,问家里阳台的衣服收了没有。女人坐在门边,捏着湿透的纸巾,偶尔看一眼外面。
她这回没怎么说话。
手机响起时,她先看了一眼屏幕,随后按掉。过了片刻,她将手机调成静音,放回包里,拉上拉链。
谢知遥把鼠标移到关机按钮上,又停住,打开上午存的菜单,检查明天要做的塑封尺寸。
天暗得像快到晚上。
四点过后,雨小了一些。女人站起来,将用过的纸巾扔掉,归还拖把,再抱起箱子。
“趁这会儿回去。”
方敏让她等停了再走。
“怕后面更大。也没多远。”
她空不出手,谢知遥便替她拉开门。
这次她没有急着跑,先站在棚下,将箱子往上托了托。屋檐上的水忽然浇下来,她侧身躲开,鞋底擦着湿地砖,滑了一下。
谢知遥伸手扶住箱子的一边。
两个人都停了停。
“走外面。”谢知遥说,“这块长青苔。”
女人看了眼脚下,往外挪半步。
“好。”
谢知遥松开手,目送她越过门前那段地砖,才回到店里。
柜台边还放着半包纸巾。
她拿起来,走到门口时,人已经过了街,背影被几把伞挡住。谢知遥没有喊,将纸巾放进柜台右边的抽屉,和顾客忘下的眼镜盒搁在一起。
方敏问:“落东西了?”
“纸巾。”
“下回来再给她。”
谢知遥应了一声,蹲下去拧门槛边的毛巾。
水流进盆里,带着灰。她换了一条干的压回原处,把旁边的纸箱再往里推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