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在五点半点准时造访。
秋日清晨的凉意透过被缝钻进来,鬼莱裸露的肩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睡梦中的身体比大脑诚实,循着温暖本能地往热源处缩去。
碰到了什么。
很暖……抱紧。
鬼莱把脸埋进那片温暖里,满意地蹭了蹭,呼吸再度平稳。
被抱住的容谬瞬间清醒。
昨夜两人明明楚河汉界分得清楚,此刻却严丝合缝地缠在一起——鬼莱的手臂横在他腰间,腿压着他的小腿,整张脸埋在他胸口,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,烫得他心跳失速。
容谬僵着不敢动。他能清晰地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巨响。
太近了,近得犯规。
他闭上眼深呼吸,试图冷静,却闻到鬼莱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。
草莓味的,和他用的完全不同,却意外地……让人心安。
鬼莱在睡梦中又往他怀里钻了钻,含糊地咕哝了声什么。容谬低头,借着晨光看清怀中人的睡颜——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,嘴唇微张,嘴角还留着点孩子气的弧度。
乖得不像话。
和他白天那副痞帅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容谬看了很久,久到晨光从窗帘缝隙爬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金色的光带。
“哎呀,白霜宝宝~黑糖小调皮~想奶奶了没?”
客厅传来欢快的女声和猫叫声。鬼莱在梦中皱了皱眉,下意识往温暖处蹭——然后猛地僵住。
触感不对。
他睁开眼,视线先是模糊的睡衣纹理,接着是线条清晰的锁骨,再往上……是容谬沉睡的脸。
大脑空白三秒。
等等——他为什么在容谬怀里?不对,是容谬为什么在他怀里?也不对——
鬼莱缓慢地低头,看见自己手臂正穿过人家腋下搂住他后背,腿更是过分地卡在对方双腿之间。而容谬的手臂也环着他的腰,手指还无意识地抓着他背后的衣料。
这姿势,亲密得离谱。
“莱莱?还在睡吗?太阳都晒屁股了,人家小希早就起了。”母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鬼莱魂飞魄散。他手忙脚乱地开始“拆解”——先小心翼翼抬起容谬的手臂,再一点点抽出自己的腿,动作轻得像在拆弹。
成功脱身时,母亲却拐个弯进入卫生间。
他长舒一口气,拍拍胸口,没注意到身后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容谬在鬼莱转身后睁开眼,眼底清明,完全不想刚睡醒的样子。他望着天花板,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。胸口还残留着鬼莱的温度,腰间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双手臂的力道。
他悄悄把脸埋进枕头,深吸一口气——好甜的香味。
鬼莱用冷水冲脸时,耳朵尖还红着。镜子里的人眼神飘忽,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。
“早。”
容谬的声音突然响起。鬼莱手一抖,牙刷差点掉地上。
“早、早啊!”他挤出笑容,从镜子里看见容谬拿起那套崭新的蓝色牙具——昨晚鬼莱翻箱倒柜找出来的,和自己用的是同款不同色。
两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刷牙,泡沫沾在嘴角。鬼莱偷瞄容谬——对方神态自然,仿佛早晨那个惊天动地的拥抱从未发生。
难道他真不知道?
鬼莱皱起眉,心里莫名有点……失落?
“鬼莱,”容谬忽然开口,含着牙刷的声音含糊,“你脸色不太好。做噩梦了?”
“啊?没有没有!”鬼莱连忙咧嘴笑,露出两颗虎牙,“怎么样?我这平民小舍,容大少爷住得还习惯吗?”
又来了,这种调侃的语气~
容谬漱完口,用毛巾擦脸。水珠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滑落,有几滴挂在睫毛上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眨眨眼,那些水珠便坠下来,像眼泪,又像朝露。
“睡得很舒服。”他回答,眼睛弯成月牙。
鬼莱看着他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他赶紧转身,假装拧毛巾,却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:“那、那就好。”
“莱莱,你们醒了?洗漱完快来吃饭!”
母亲的声音穿透房门。鬼莱和容谬对视一眼,莫名地同时笑出声。
那点尴尬和微妙,在这笑声里悄然消散。
两人快步走向餐厅。黑糖白霜已经吃饱,正在阳台上追扑花的影子。橘光希早已坐在餐桌旁,面前摆着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,还有焦香酥脆的煎饺。
“早。”他抬头,灰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。
“阿姨早上好,光希,早啊。”
“哎~小谬,早上好啊,快坐下吃饭。”
“早啊小橘子!”鬼莱自然地揽过他肩膀,“我妈做的豆浆绝了,你今天必须喝三碗!”
容谬拉开椅子坐下,看着鬼莱咋咋呼呼地给每个人倒豆浆,看着橘光希低头时嘴角浅浅的笑意,看着窗外两只小猫打闹的身影。
晨光铺满餐桌,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。
这一刻,容谬忽然希望时间能停住。
停在鬼莱笑着递来豆浆的瞬间,停在橘光希接过时轻声说“谢谢”的瞬间,停在他自己心里那片从未有过的、饱满的暖意里。
苏婉端上最后一盘煎饺,看着三个少年挤在餐桌前说笑的模样,也笑了。
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,但温暖,可以从一顿早餐开始。
周六早晨的阳光好得不像话。
“今天咱们去新开的海洋馆!”鬼莱咬着煎饺含糊不清地宣布,“我看了攻略,有白鲸表演,还有海底隧道——能看见鲨鱼从头顶游过去那种!”
容谬正在给黑糖梳毛,闻言抬头:“我订票。”
“不用!”苏婉端着豆浆出来,“阿姨请客,你们都还是孩子呢。”
橘光希闻言轻声说:“我来买饮料和零食。”
计划热烈地进行着:九点出发,中午在海洋馆餐厅吃饭,下午去旁边的文创街区,晚上吃苏婉阿姨最拿手的家常菜——她已经拟好了菜单。
黑糖白霜似乎也感受到气氛,在阳台追逐打闹欢腾。
九点差五分,容谬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铃声,是那种急促的、商务感的震动。容谬看到来电显示时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抱歉,我接个电话。”他拿着手机走向阳台。
透过玻璃门,鬼莱看见容谬接起电话后,背脊渐渐挺直——那是他紧张或抗拒时的下意识动作。
通话很短,不到三分钟。
容谬回来时,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平静。
“对不起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叔叔临时有重要聚会,要求我必须到场。”
苏婉立刻说:“没事没事,正事要紧。海洋馆下次再去一样的。”
容谬垂下眼睛,满是无奈。
“几点结束?”鬼莱问,“晚上能赶回来吃饭吗?”
容谬摇头:“宴会在邻市,结束后可能还有别的安排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尽量。”
气氛有些凝滞。橘光希忽然开口:“我们多拍些照片和视频,回来给你看。”
容谬看向他和鬼莱,终于露出笑容:“好。”
容谬刚离开不到十分钟,橘光希的手机也响了。
是视频通话请求。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橘光希怔了怔——这个时间,外公外婆通常不会打来。
他走到客厅角落接起。视频那头是外婆满是皱纹的脸,“小希啊,”外婆声音有些抖,“我和你外公……坐最早的高铁过来了。现在在车站。”
橘光希整个人僵住。
“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就是想看看你。”外婆眼睛红了,“你妈妈走后,我们还没好好看过你住的地方……”
视频晃了晃,外公的脸出现在画面里。老人头发全白了,对着镜头努力笑:“别担心,我们就看看,不住下。知道你忙。”
橘光希握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想起上周和外婆通话时,自己无意中提到“最近交了两个很好的朋友”。外婆当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:“好啊,好啊……有人陪着好。”
原来他们是不放心。
“你们在哪个车站?”橘光希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我去接你们。”
“不用不用!我们打车过去,你把地址发来就行。”
通话结束。橘光希站在客厅中央,很久没有动。
苏婉轻轻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:“老人家想孩子了,很正常。今天晚上都在我家吃,阿姨多做几个菜。”
橘光希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出一句:“对不起,阿姨。今天的计划……”
“傻孩子,”苏婉笑了,“家人永远比玩重要。快去换件衣服,外公外婆该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