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第 7 章

“我们家小希真可爱呐!”我睁开眼看到我人生中第一张面孔,是母亲——柏荫欣。这名字如同她本人,是酷暑中一片温柔的柏树荫凉,是绝望里一星不灭的欣欣向荣。她用那双盛着璀璨星空的眸子望着我,一遍遍轻唤:“光希…我们小光希…”

“橘光希”,这是母亲赠予我的日本名字。她说“光”是穿透云雾的光亮,“希”是永不熄灭的希望。我还有一个随母姓的中文名——“柏长青”。

母亲总爱用手指梳理我泛着黄色柔软的胎发,哼着苏州小调:“我们小长青呀长大了,也要像松柏一样,风霜雨雪都不怕,永远青翠,永远挺拔。”

那时我太小,看不懂她眼底摇曳的水光为何总在念我名字时泛起涟漪。

父亲是日本人,名叫橘野次郎。年轻时作为贸易公司代表派驻中国苏州。他深情的眼睛、流利的中文和“非卿不娶”的誓言,轻易击穿了母亲的心和外婆家的防线。

二十二岁的母亲坚信跨越国界的爱情,义无反顾地远嫁到日本的北海道。

临行前夜,外公外婆怕母亲远在异国他乡受苦受累,偷偷给母亲一笔钱,希望她有任何困难都要联系他们,他们一定想尽一切办法把母亲回国。

最初的婚姻确有蜜色。老照片里,穿着白色汉服的母亲与西装笔挺的父亲在樱花树下并肩而立,她眼角眉梢都是甜。父亲用中文写下誓言: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,装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处。

裂痕始于我三岁那年。父亲投资的渔船在台风中全军覆没,家底一夜掏空。那个秋夜,我在玄关看见此生第一幕荒诞剧——曾经西装革履的父亲跪在母亲面前,额头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像丧钟一样。

“欣子…最后一次…真的最后一次…”

母亲像风中落叶般颤抖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榻榻米上,晕开深色的花。在看到父亲额头磕出血后,终于还是决定拿出外公外婆给母亲的钱。父亲扑上去抱住她,两人跪在地上哭作一团。

年幼的我躲在门后,竟以为这是成年人某种奇特的和解仪式。

自那以后,父亲开始长期“出差”。母亲的梳妆台渐渐空了,她典当了结婚时的金饰,最后连那件绣着并蒂莲的丝绸旗袍也消失在当铺柜台后。

终于到我该上小学的春天,母亲红着眼眶蹲下来对我说:“小希再等一等…妈妈很快就能攒够学费。”

她变了。那双曾被父亲赞为“盛着西湖月色”的桃花眼,如今常红肿如桃;一头缎子似的黑发变得枯黄分叉,三十出头竟已斑驳灰白。

唯有爱我的方式没变,甚至变本加厉——她一天打三份工,清晨送报纸,白天在便当厂装盒饭,傍晚去居酒屋洗碗。我总在深夜听见忍着身体上的疼痛和疲惫,蹑手蹑脚进门,忍着倒吸冷气的声音……

我躲在被窝里咬住枕头,不敢哭出声。

愧疚像藤蔓缠住心脏:是我拖垮了她的人生。

转机出现在一年后。母亲粗糙的手捧着我的入学通知书,哭得像个孩子。

日子似乎渐渐回暖。母亲脸上有了血色,甚至开始哼起久违的苏州小调。我也渐渐开朗起来,与小伙伴一起学习玩耍。

然后那个男人回来了。

深秋的雨夜,玄关传来粗暴的砸门声。门外的父亲浑身酒气,西装皱成腌菜,眼里爬满血丝。他不再是“父亲”,而是被债务和失败豢养出的怪物。

酗酒成了日常。起初是摔盘子,后来是拳头。

我在黑暗里捂着耳朵,牙齿把嘴唇咬出血。数到一百,再数一百,直到外面死寂。

最可怕的不是暴力,是温柔的凌迟。酒醒后的父亲会跪着道歉,哭着扇自己耳光,然后伸手摸我的头:“爸爸最爱小希了。”母亲沉默地收拾满地狼藉,背影单薄得像张纸。

我开始做噩梦。梦里母亲变成瓷娃娃,一片片碎裂,我用胶水怎么粘都粘不回原样,我急得无声哭泣,然后任由瓷片割着自己的手,血腥味冲天。

白天的我越发安静,安静到老师夸我“懂事”,只有我知道——心里那片土壤正长出黑色的荆棘,尖刺朝着世界,也朝着自己。

是母亲用残存的温度按住了那些荆棘。

她总会变魔术般从口袋掏出糖果给我。

我们成了彼此深渊里唯一的光亮和希望。她偷偷藏起硬币,攒够了就带我去公园卖一支冰淇淋。我悄悄收起学校午餐水果,然后塞进母亲那个皱巴巴的背包里。

那场夏日烟火祭,是我们偷来的幻梦。

母亲特意请了假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底白花裙子,头发用一根筷子仔细绾起。出门前她对着碎镜子涂了点口红——是三年前过期的礼物,颜色已退色许多。

“小希今天也那么可爱。”她微笑着整理我的衣领。

祭典人潮汹涌。

苹果糖的甜香、捞金鱼的欢笑声、浴衣下摆摩擦的窸窣声…母亲紧紧牵着我的手,掌心有薄汗。当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绽开时,她仰起脸,被照亮的侧脸恍惚回到我第一眼看到的年轻模样。

“妈妈快看!”我指着天空最大的那朵烟花。

她笑着抬头,瞳孔里盛满璀璨的光。

那是我记忆中她最后的笑容。

“小希呀,不要跑太快,妈妈要追不上了。”母亲在我身后笑着朝我招手。我在前方不远处,手里拿着烟花棒蹦蹦跳跳,那一刻,幸福的不真实……

当我再回头时,没了母亲温柔关切的声音,没了母亲微笑招手的身影。

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,在窃窃私语讨论什么。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,我忘了行走,忘了眨眼,忘了呼吸……

一位好心的阿姨拨打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。直至我看到母亲紧闭双眼,脑袋倒地处是一大片血迹,像一朵诡异的红花。

就那一眼,我的心脏猛的骤停,大脑在觉得我马上要失去生命体征时,紧急迫使我大口呼吸,心脏剧烈跳动。

我的脑袋一片空白,我做不出任何动作,听不到任何声音,也看不到除了母亲以为的任何东西……

在母亲的葬礼上,我面色惨白,一声不吭,原来极致的悲痛是发不出声音的。

后来我才得知,母亲那天是因为严重低血糖再加上身体虚弱,倒在地上,头部磕在一块凸起的三角形的石块上,几乎是当场死亡。

让她在幸福达到顶峰的瞬间,永远倒下了。

外公外婆赶来日本,悲痛地处理好母亲的丧事,就将那个恶魔告上法庭,最终他因各种罪行被判入狱,终身监禁。

自那以后,我随着外公外婆回国,我也每天都随身带着糖果,是母亲爱吃的那几款……

母亲给我取名“光希”,是盼望我成为光亮与希望。可她忘了告诉我——当唯一的光熄灭后,剩下的那个人,该如何在漫长的黑暗里,独自活成光的样子。

橘光希说完眼眶红红的,但声音冷静的要命,也是,从小经历过这种事情,内心或许早已崩溃亿万次了,这样反而表面越发平静。

鬼莱和容谬也是自这时起发现橘光希平静的表面,内心早已破碎,每动一下,那似刀子一样的碎片生生割着骨肉……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他。

鬼莱和容谬陪着橘光希吃了一颗又一颗的糖,想在陪着这位坚强又勇敢的少年一起悼念她的母亲。

他俩都在心里默想,如果柏荫欣阿姨还在的话,看到小希拥有了好朋友肯定会感到非常开心的吧。

三人调整完心情,吃着水果又说一些别的事情,冲淡了刚刚浓厚的悲伤氛围。

那盘水果吃到一半时,橘光希从书包里摸出一盒桌游卡牌。

“UNO?”鬼莱眼睛一亮,“来啊!输了的人回答真心话!”

第一局鬼莱惨败。橘光希抽了张问题卡:“最近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?”

鬼莱脱口而出:“就刚才啊!你递糖给我的时候——靠,这糖真的好吃到心动!”

容谬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顿。

橘光希低头洗牌,碎发遮住了眼睛,轻轻笑了笑。

第二局容谬输。鬼莱抢过提问权:“说!为什么总盯着我看?”
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容谬推了推眼镜:“因为你脸上,”他顿了顿,“有粒饭。”

“哪儿呢?!”鬼莱猛擦脸。

“刚才,现在没了。”

容谬淡定地打出 4牌,“到你了,光希……”

三人玩闹到半夜,关系也越发亲密起来。鬼莱提议三人就在家里过一晚,明天再一起出去玩,这得到了其他两个人的一致同意。

还好鬼莱的房间足够大,不然可容不下三个“发育过猛”的少年。最终方案是鬼莱和容谬睡床,橘光希睡相隔不远的沙发床。

三人心跳在黑暗里此起彼伏,谁也睡不着。

三个人的心跳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――鬼莱因为家里好久没那么热闹而开心,当然也是因为又多了一个好朋友。容谬因为可以和鬼莱一起同床共枕而兴奋。橘光希则因为在鬼莱和容谬身上感受到以前妈妈那般的温暖而安心。

三个人,三种心事,在同一个房间里缓慢发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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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盐柠檬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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