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:家
她在暖意融融的房间里慢慢醒来,就那么静静躺了一会儿,任由昨天的所有片段慢慢漫上来。案子之类的糟心事已经彻底翻篇了,斯科皮得以平安无事,此刻正睡在走廊那头他父亲的房间里。这个清晨,她什么要紧的事都不用扛,只需要安安稳稳地,把攒了许久的疲惫慢慢卸下来。
罗丝开始在小床里翻身,有了要醒的动静。赫敏轻手轻脚蹭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细缝往外望。玻璃外头,又是一个明媚的夏日清晨,肯辛顿已经浸在清新透亮的晨光里。她伸手把两边窗帘一下子全扯开了,晃眼的阳光瞬间毫无保留地涌进房间,一扭头,罗丝已经扶着小床边站了起来,正眯着眼睛,对着这突如其来的亮光皱起小眉头。赫敏笑出了声,伸手把她抱到大床上,两个人一起钻回了被子里。罗丝的小脚丫像往常一样,凉丝丝地往她身上贴。
她给她念《小熊维尼》,这是她小时候收到的,传到罗丝手里之前,已经被翻阅过好多年,书脊早变得软塌塌的。罗丝窝在她臂弯里,小手指着书上的插图,一个名字都没说对,却半点都不在意。
她刚念完一小段,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、带着股倔劲儿的动静。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捞过魔杖,没起身就用魔法开了门。还穿着睡衣的斯科皮正站在门口,半是被抓包的窘迫,半是为自己居然真的拧开了门而得意得不行。他看清了房间里的局面,看见她们俩正窝在床上看图画书,直接扑到大床边??,两只小手紧紧扣住床垫边缘,吭哧吭哧扭着小屁股,凭着一股子倔劲,愣是把自己扒拉上了床。赫敏掀开被子给他腾位置,他笑开了花儿,一钻进来,就紧紧挨着罗丝窝好了。
斯科皮刚躺定,罗丝就伸出小胖手,轻轻拍了拍他浅金色的小脑袋,两个小豆丁相视一笑。
“维尼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——当你是一只没什么脑子的小熊,正为某件事犯愁的时候,你会发现,那件原本在你心里天大的事,等它摊开在明面上,有其他人一起看着它的时候,好像就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赫敏翻页的时候,抬眼撞见德拉科正靠在门框上,目光落在床上蜷成一团的一大两小身上。见她停下来,才开口说:“别停,不用管我。”
斯科皮正叼着自己的睡衣袖子出神,听见声音扭过上半身,确认了站在门口的就是爸爸,安心地窝回来,继续盯着绘本。赫敏的手从斯科皮身后探过来,轻轻拍了拍床垫最靠外、也是最后一道空出来的位置。
“抱歉。”他往床边走近两步,“我只是出来看看他跑哪儿去了。”
“嘘。”她眼睛没离开书页,“维尼刚发明了一个新游戏。”
他小心翼翼在斯科皮身后的床沿侧躺下来,一条腿蜷曲起来,身下的手臂搭在枕头上,刚好环住了一大两小头顶的整片位置。
她接着往下念。
“罗宾从森林里走到桥上,整个人晒得暖融融的,一点儿烦心事都没有,好像十九乘以二到底是多少根本就不重要——在这么开心的下午,这些事确实不重要了呢。他想,要是自己站在桥最底下的栏杆上,探出身去,看着河水从底下慢悠悠淌过去,就能一下子明白所有该明白的道理,然后就能把这些道理告诉维尼,毕竟维尼对好多事都还迷迷糊糊的。”
她念着书,察觉到他抬起了原本放在斯科皮身上的手,慢悠悠地轻轻梳理着他儿子的头发。
等她合上书,往后一仰头靠在枕头上,后脑勺刚好抵在他的手臂上。她微微仰起脸看向他,笑了。“早上醒过来,能看见两个软软糯糯,乖得不像话的小宝宝,”她说,“这简直是天底下最稀罕、最金贵的事了。”
他隔着孩子们的小脑袋望向她。“跳跳虎、小豆和屹耳,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?”
她笑得停不下来,这让他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深,越来越茫然,她笑得更厉害了。她把书封面举起来给他看。“是动物们啊,都住在百亩森林里。”
“啊,原来是这样。你早说不就完了。”
“德拉科·马尔福,你要补的功课可太多了。”
他慢悠悠地摇着头,一副完全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值得补的样子。就在这时,两个孩子开始在床上扭来扭去,带着那种熟悉的、蓄势待发的闹腾劲儿——这意味着,这个清晨就要普普通通、热热闹闹地开场了。
* * *
德拉科带着两个孩子去厨房吃早餐,叮叮当当的声音顺着走廊传过来,她则在这边安安静静忙自己的事。
她先是冲了个澡,换上了自己最爱的那条吊带连衣裙:素白的底色,印满了蓝灰色小花和藤叶。她在衣柜门上的长镜前转了一圈,看着裙摆旋开又轻轻落定。她把头发半挽起来,剩下的褐色卷发松松顺着后背淌下来。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指尖轻轻摩挲着锁骨间那枚石头。
她推开落地窗,让夏日的暖阳彻彻底底地漫进来。她留了一套罗丝吃完早餐就能换上的衣物摆在大床上,然后耐着性子,把这一周里罗丝攒下的零零碎碎的家当,一点点收拾进包里。最后,只剩下那张便携婴儿床,收起床上的寝具后,她动手把它折叠成比原先小上好几圈的样子。在小床一角,她摸到了斯科皮的一只木头小动物玩具,其中一只脚已经被他的小手把玩得光滑莹润。她在手里攥了几秒,转身走去隔壁房间,把它轻轻放在玩具箱的顶上。
“德拉科!”她最后冲着走廊那头喊了一声,一条膝盖紧紧顶着包,防止它一下子弹开,“搭把手。”
没过一会儿他就出现在门口,一眼看清了眼前的场面:她正跪在一个敞口的大行李包跟前,显然已经折腾了好一阵子不得不认输了。他走过来,双手把包口撑开,她趁机把折好的婴儿床使劲往里面塞。
“你说,”他看着她费劲的样子,开口调侃,“把这么多东西塞进一个伸缩包里,会不会引发一种需要上圣芒戈的器物事故?”
“等哪天你也得把便携婴儿床塞进这么小的包里,再来问我这句话。”
等行李包封上,他直起身,环顾了一圈房间。现在这里又空了,变回了她和罗丝刚来那天早上的样子。
当赫敏把剩下几件零碎物件收进随身挎包的时候,撞上了德拉科的目光,看见有某种情绪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。他对着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* * *
他们一点都不赶时间。她掏出手机给罗恩回了今早的短信,刚把手机搁下,嗡的一声就跳进来一条回信:“好。想你们俩了。我下午就到家。”她匆匆扫了一眼,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去找罗丝的小鞋子。
罗丝对妈妈留着没打包的裙子有自己的主意,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:“不!不穿这条裙子!”
“这条裙子特别好看哦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它和你的小鞋子是一套的哦。”赫敏说着,举起那双棕色小皮鞋。鞋头上绣的小青蛙瞬间解决了所有争端——小姑娘的注意力全扑在了那两只小青蛙上,不再有半句异议,安安静静就把裙子和鞋子穿上了。
手表指向九点半。时间还很充裕。这时走廊那头传来德拉科的喊声:“赫敏,早餐好啦。”赫敏走进厨房,看到餐桌上摆着酸面包、水波蛋、牛油果,就走过去倒咖啡。
“去阳台吃。”他端起餐桌上的早餐,对着敞开的阳台门抬了抬下巴,外头正浸在暖融融的晨光里,“赶在两个小家伙反应过来我们溜了之前。”
她立刻点头,端起两杯咖啡,轻手轻脚溜去阳台。
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。底下的广场已经热闹起来,年轻人们三三两两,早早出门遛弯。其中有个人两只手拎着购物袋,耳朵和肩膀间还夹着手机,一边走一边打电话。他们边吃边望着底下的人潮,阳光落在身上,明亮又暖和。赫敏能感觉到胸口堵了好几天的那股憋闷,终于松了劲,可底下还压着另一样沉甸甸的东西,纹丝不动。
“你睡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比我预想的好多了。”她转了转手里的马克杯,“刚开始躺了半天没睡着,脑子一直在转。但今早醒来,心里特别静。挺好的。”她抬眼望向他,“你今早感觉怎么样?”
他望着广场的方向,沉默了好一阵子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。“我到现在都还觉得不踏实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大半年来,我脑子里就只剩这一件事。现在结束了,我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填满这些空闲的时间。”
她很清楚接下来该填满的是什么。再也不用被案子占据掉所有的时间,再也不会有东西挡在他和那份情绪之间——从五月到现在,他几乎没腾出空当,好好地跟阿斯托里亚道别。接下来他定是会慢慢悼念她吧,用之前没机会的、安安静静的方式。这不是什么坏事,而是他欠着的。她刚要把这些话以某种方式开口说出来,最后却只是伸手,给他把咖啡添满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又开口。“谢谢你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为了这个案子,为了你对……斯科皮做的,所有这一切。”
就这么一句道谢,他说得别别扭扭,她清清楚楚听出来了——这些字句,全是从他完全不熟悉的情绪里,一点点攒出来的。她还是对着他笑了,笑得松弛又自然。“重来一次,我还会这么做。”
这份宁静没维持多久,两个孩子很快就发现了厨房和阳台之间,那道被施了魔法的门槛不让他们过去。他们俩一起站在那道看不见的边界跟前,气得不行,四只小手对着看不见的屏障啪啪乱拍。赫敏朝德拉科做了个鬼脸,他掏出魔杖,解开了那道屏障。两个小家伙立刻一挤就冲了进来??,他们只好伸手把两个孩子捞起来,一人一个稳稳抱在腿上,指给他们看底下热闹的广场。
* * *
还差几分钟就到十一点了,赫敏把行李包搁在了大门边,想着:“是时候了,该动身了。”
德拉科沿着走廊走过来,手里拿着她落在餐桌上的那本书,递到她面前。她接过书,硬塞进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包里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她嘴上说着,脚底下却半点没挪地方,“赶在罗丝到点要睡午觉之前。”
“嗯。”他也没动。
她视线越过他的肩膀,对着走廊那头喊:“罗丝·格兰杰-韦斯莱。”没有哒哒的小脚步声跑过来。
她刚要转头跟他开玩笑说要把小姑娘丢在这儿,他的手臂突然圈了上来,猝不及防却结结实实,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。
她的手臂几乎是本能地环上了他的腰,脸往他胸口一埋,口鼻间全是独属于他的气息——旧羊皮纸的干苦,薄荷的清凉。他们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,她的脸颊贴着他亚麻衬衫的布料,底下他的心跳又稳又快。
她闭上眼,不肯去想这个拥抱到底有没有超过“朋友”的边界,直到实在不能再拖,才舍得睁开眼。她抽回双手平贴在他胸口,撑着上半身往后退开一点点,刚好能抬头看向他的脸。他的手臂从她肩膀滑下来,落到腰上,稳稳把她按在原地。他慢慢低下头,直到脸贴住她的头发。整个世界只缩小成他们俩站着的这一小块暖融融的空间,其他的所有东西仿佛都不见了。
“回来。”他的声音埋在她头发里。她与其说是耳朵听见的,不如说是透过皮肤感觉到的。
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脸,嘴唇轻轻蹭过他的下颌,轻声回答:“我会的。”
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太阳穴,一呼一吸间,温暖的气流轻缓地扫过她的侧脸和脖颈。有那么片刻,两个人谁都站着没动,就停在他们圈出来的这方寸之间。
他抬起左手,抚上她的脸,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。
她心头一震,多年前被她亲手关上、并用全部力气抵住的那扇门,现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撬动门把手。她意识到,这种试探并非今日才开始,而是已经持续了很长时日。她咽了口唾沫,让那扇门稍稍打开了半英寸。顿时,门后头藏了太久的情绪一下子涌出来,激起汹涌的浪潮,心脏也跟着重重撞在肋骨上。她带着点恍然的惊叹:“这么多年,我居然把自己骗得那么好。”
她抬手覆上他贴在脸颊边的手,脸也往他掌心里蹭了蹭,安安稳稳地靠在那儿。
“我爱你,德拉科。”
他后倾了一点点,浅灰色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脸,眼神里全是探寻,不带半分防备,伤痛、狂喜、爱意和歉疚全都搅和到一块儿,没有哪一种情绪能被单独理清楚。
“我——”他刚开口。
她在他掌心里轻轻摇了摇头,抬眼望着他,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。他转而把额头重新贴回她的额头上,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,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。
从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地方,传来四只小脚丫啪嗒啪嗒踩在木地板上的动静,两道童音混在一起,正以学步孩童能达到的最快速度,往走廊这边横冲直撞。他们俩立刻松开,各自往后退开一步。
她蹲下身抱住斯科皮,把他搂进怀里。“很快就能再见面啦,小宝贝。”她的声音埋在他发顶,感觉到他小脑袋在她肩膀上点了点,没一会儿就扭着身子挣开,注意力早被别的什么东西勾走了。她身边,德拉科也蹲下来,对着罗丝做了同样的事,他放低声音,凑到小姑娘耳边说了几句话,赫敏没有试图去听他说了什么。
她直起身,拎起脚边的行李包。
他盯着她棕褐色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攥住她的手,攥得很紧。她往门口走的时候,他们的手一直紧紧扣在一起,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极限,手指才不得不一点点滑开。
她推开门,牵起罗丝的手,带上门后,抱起罗丝原地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