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第 57 章

第五十七章:我的萤之光

光稳稳亮着,慢慢淡开,最后彻底熄了。

奥格登从陪审席正中往下看,没等他开口,整个法庭的注意力就已经静静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
“威森加摩已经达成裁决。”他停了几秒,接着用一整天都没变过的平缓语气往下说,仿佛宣读判决也只是又一项要走完的例行公事,办完了,这间屋子才能把剩下的下午还给所有人。“票数是三十六对十四。”他稍顿,“申请将斯科皮·许珀里翁·马尔福的主要居住权与保护性监护权移交的诉求,予以驳回。马尔福先生仍是这名孩子唯一的法定监护人和首要抚养人。”

赫敏身边,德拉科一言不发。她收紧了扣在膝头上的双手,逼自己先别急着接住这个结果。

“申请人已经证实,格林格拉斯家的诅咒真实存在,”奥格登说,“且会遗传,过往的发病史也极其凶险;也证实了孩子身上携带着来自受影响血脉的遗传物质。然而,申请人没能证明孩子目前已经发病,或是诅咒印记真的会在他身上独立发作、夺走性命;也没能证明把孩子从父亲身边带走,是保障他安全的必要条件。”

他微微侧过身,面向他们这边的答辩席。

“答辩方对病症的发作逻辑,给出了一套逻辑通顺、可以被独立验证的解释,有家族记录、密封的血液证据佐证,也经过了第三方的复核确认。基于目前呈交的所有证据,本庭采信他的结论:斯科皮·马尔福不会患上那种夺走他母亲性命的遗传病。”

紧接着奥格登说出了那句话,那句赫敏花了七年、用无数种方式反复重申过的话,如今从首席法官干哑、不带半分情绪的口中,原样落回了她耳边——

“一种遗传性魔法病症的存在,本身并不构成伤害。哪怕不确定性再沉重,也不能让本庭在没有确凿证明孩子的安危受到威胁的前提下,下令把一位监护人换成另一位。”

——赫敏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,可此刻从最具权威的巫师口里听到这句话,心里难免不是滋味。她当年靠着狼人权益案,在无数个非公开的委员会会议室里,在那些没人谢过她的漫长年月里,一点点磨出来的这句话,如今摘去了她的姓名,为了一个她连续好几个月隔三岔五就看着他吃早餐的孩子,正式成为了魔法界法庭上的一条律例。

奥格登的话还在继续:“法庭要求男孩必须沿用他父亲提出的方法定期接受检查,每一次检查都要有独立第三方在场见证或复检,所有结果都将密封存档在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指定的专科医师手里。申请人最多只能拿到检查结果的摘要,除此之外,从今往后都无权插手孩子的任何护理安排。未来任何相关的新申请,都必须拿出新的医学或魔法证据,不能单凭当年的预言记录就再次发起。本案不涉及诉讼费用裁定;申请人的行为完全是出于对孩子安危的真心关切,法庭不对此作出相反认定。”

他把双手合拢。

“感谢各位威森加摩成员出席,也感谢各位全程的审慎考量。”这已经是他允许自己流露的全部情绪,“现在可以退庭了。”

“全体起立。”书记员高声宣布。
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奥格登从陪审席侧边专门留的门走了出去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
威森加摩的成员们披着紫红配银线的官袍,慢慢列队往外走,这间法庭终于一点点空了下来。对面申请方的桌子后,克鲁俯下身,把脸凑得离加雷斯很近,低声说着什么。他抬手在年长男人肩上轻轻拍了一下,直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文件。加雷斯站在涌动的黑袍之间,看着所有人离开,那个单薄的灰衣身影一动不动,在这个空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愈发渺小。他望着阶梯坐席,仿佛只要找对一个座位坐下来,就能看到他想要的那个答案。

赫敏的心跳猛地追上了她的意识。

整整一天,她都把心跳压到工作背后,此刻它重重地、飞快地撞在她的肋骨上,仿佛直到这一刻才刚刚反应过来:“我们赢了。”桌上的文件刚整理了一半,她停下手来,任由心脏狂跳,一时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。她身旁的德拉科,自始至终没动过一下。他还在望着阶梯坐席正中的上空,那里的光曾聚起来、又最终熄灭。他脸上没有任何她能读懂的情绪,只有一种极致的静,静得让她心头微微发紧。

她开始动手把文件往包里塞,因为她的双手太需要找点事做了。加雷斯从他们桌旁经过,往门口走,他的律师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连一眼都没往他们这边看。赫敏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,推门消失。他们周围的法庭彻底空了,露出原本的橡木纹理,和那些早已熄灭的蜡烛。
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德拉科的衣袖。

“走吧,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离开这儿。”

* * *

电梯载着他们缓缓上行。她盯着楼层小箭头一格格往上跳,跟他说先绕去她办公室拿包。他点了点头,始终没出声。她太懂这种状态——两个人都靠着那丝细得发颤的劲儿撑着,按部就班做着最平常的动作,可心底里,一件压了许久的事正在彻底翻篇,所有旧秩序都需要重新排布一遍。

梯门打开,他们走在她办公室的走廊外,她又察觉到那些似是不经意的停顿:他们路过时,办公室里的人们抬眼望过来,走过的人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。她目不斜视,径直往办公室走。伊迪丝从工位上站起来,刚好和赫敏对上视线,挑了挑眉——这表情代替的就是那句早就被职业素养压下去、绝不会说出口的疑问“如何?”,赫敏笑了笑,极轻地朝她点了下头。伊迪丝整张脸一下子绽开个明晃晃的笑,立刻坐回椅子上,放他们径直走了进去。

办公室里亮得通透,午后的阳光正平平整整从施了魔法的窗面铺进来。赫敏走到办公桌前,把手里的文件夹一个接一个塞进挎包,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,只是实在不知道空出来的双手该往哪里放。她望向窗上淌着的日光,又扫过冷壁炉上方的挂钟。四点三十五分。她完全没法相信一天居然才走到这个钟点,可她自己也说不清,此刻本该是多晚的时辰,才合得上自己的感受。

他们出来的时候,她随手带上办公室的门,奥格登恰好从隔着三个房间的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出来,恰好和他们撞个正着。

“啊,格兰杰夫人。”他看见他们俩站在这里,半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,“辩得太漂亮了,一如既往的。如果下周能在这层再看见你,会让我很高兴的。不管其他人跟你说什么,你不在的这段日子,这儿的运转明显都乱了套了。”

“谢谢您,首席巫师。”她应声。

他浅色的眼睛看向德拉科。“还有马尔福先生。”他微微偏了偏头,“说句实在话,这么多年过去了,能确认格兰杰夫人当年对你的那份信任没有落空,我心里是真的欣慰。”

没等对话往下延续,他已经半侧过身,往他原本要去的方向走了。德拉科对着老人刚站过的空位慢了半拍,才反应过来似的欠了欠身,奥格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赫敏抬眼望向德拉科,给了他一个极淡的笑,领着他往电梯的方向走。

* * *

他们像来时那样,电话亭载着他们从地底升回地面,打开门,他们一步跨进了伦敦的午后。风暖融融的,天光明亮,整座城市对他们刚熬过的一切全然无动于衷。周四的暑气从沿街建筑上漫出来,赫敏仰起脸接住阳光,任由它畅快地裹住自己。憋了整整一天的情绪像艳阳下一道又宽又高的浪,轰然拍在她身上:狂喜,还有那个沉甸甸、实打实的真相——斯科皮安全了,他能安安稳稳待在父亲身边,这一切,终于结束了。

“刚才在里面那手,玩得可真漂亮啊,格兰杰。”德拉科在她身边开口。

她没接话,反而转身张开双臂狠狠抱住了他,在人行道中央结结实实撞在他身前,脸埋在他肩窝笑出了声。他被她撞得闷哼一声,像是吃痛似的低低“唔”了一声,下一秒手臂就搂上来,把她牢牢圈在怀里。她感觉到他一只手轻轻插进她披下来的头发里,便闭着眼攥紧他背后的袍服,把笑声闷进了他长袍的羊毛料子里。

她往后退开半步,抬脸盯着他看。

“你太了不起了,”她说,“真的。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一切能这么顺。你简直太出色了,你明白吗,你真的——”她的话头刹不住了,语速快得赶不上思绪,整个人被劫后余生的轻快托得声音高亮,“我们做到了。”

“是你做到的。”

她对着他使劲摇头。“不。我真希望你刚才能亲眼看看你自己站在法庭上的样子。”她攥住他的手,“走了,我们回家。”

她十指扣进他的指缝,带着他一起转圈幻影移形。

落点落在了广场边上,而不是楼上的过道——脚刚沾地她就知道错了,这不是她原本该选的地方。

“抱歉,”她松开他的手,两只手掌在脸上轻轻按了几秒,“我得走两步缓一缓。要是直接进门,那两个小家伙不出三十秒就能把我这点兴奋劲儿掩起来,接下来一礼拜谁都别想睡整觉。”

德拉科看着她周身散出来的那股飘飘然的劲儿,没跟她争辩。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插,陪在她身边走起来。夏日的光裹着他们绕着广场慢慢走,路过法桐树,路过铁栏杆,路过一个站在台阶上浇花的男人。她嘴里碎碎念着,他安安静静听着。等他们绕回他家门口时,她那股飘在云里的劲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足够踏踏实实地进门。

他侧身让她先进。他们才刚踏进门厅几步,身后的门都还没来得及关上,就听见两声脆生生的尖叫,紧接着是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咚咚乱响的、高低不齐的脚步声。

纳西莎的声音从公寓深处传出来:“我看啊,你们的爸爸妈妈,可算是到家了。”

两个孩子一人撞在他们一条腿上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撞得膝盖一麻。

赫敏蹲下来抱住罗丝,在她仰起来的小脸上亲了个遍,亲得小姑娘尖声笑起来,憋了一整天的那股过剩情绪,终于在这一刻找着了出口。德拉科直接把斯科皮从地上抱起来,紧紧按在自己胸口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,一句话都没说。赫敏站起身凑过去,轻声问斯科皮今天乖不乖,然后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亲了一下。越过男孩的肩膀,她看见纳西莎站在门厅尽头。

她站得笔挺,永远是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,眼底却隐隐藏着点期待。

他们往客厅走。赫敏把挎包放在沙发边的地板上,解开身上的长袍搭在椅背上。罗丝立刻忙起了她眼里顶重要的事:从妈妈的双腿之间钻过去,顺着裙摆底下钻一圈,再从另一边钻出来。

“怎么样?”纳西莎的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。

赫敏在他们俩中间站定,等着德拉科开口。德拉科抱着孩子站在那儿,嘴张了又合,半天没吐出一个字。

他终于轻轻点了下头。

纳西莎笑了。

那笑容出现在她脸上实在太稀罕,赫敏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都被惊了一下。那笑意直往她眼睛里钻,瞬间把这张脸上刻了多年的硬冷纹路都揉开了,像是年轻了二十岁。赫敏看着她,心里忍不住想,她该多笑笑才是。纳西莎走到儿子身边,张开双臂把德拉科和斯科皮一起搂进怀里,抱着他们,久久没松手。

赫敏移开视线,转身陪在地上的罗丝身边。

等纳西莎松开手,赫敏才坐进沙发,嘴里还在跟女儿碎碎念着些没营养的闲话。德拉科把斯科皮放下地,让他回去跟罗丝一起玩积木,自己在赫敏身边坐下,往后靠进靠垫里,一只胳膊弯起来,指节轻轻抵在嘴边。纳西莎小心翼翼地在扶手椅最边缘坐下,身子微微悬着,像是还拿不准自己坐在这里,是不是真的受欢迎。

“结果,”她开口问,“到底怎么样了?”

德拉科没接话,他正望着远处的墙,眼神放空。

赫敏替他答了。她把整件事明明白白讲给纳西莎听:这么多年来,德拉科一直在研究血脉里的魔法印记,摸透了格林格拉斯这类诅咒的运行逻辑;他在法庭上证明了夺走阿斯托里亚性命的那道诅咒,传到斯科皮身上时,已经微弱到一辈子不可能发作。她看着纳西莎一点点把这些话听进去,才反应过来,德拉科这么多年在做的这些事,他母亲居然从始至终都不知情。她最后把落点收在最终裁决上——斯科皮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他父亲身边。

纳西莎全程都在认真听,中间时不时开口问两句,答两句,赫敏讲的东西,比她儿子愿意说出来的多了太多。然后她转向德拉科。“德拉科,我完全不知道你在做这样的研究。”她顿了顿,试着去捕捉他的视线,“为什么?最开始是什么让你开始做这件事的?”

他的目光扫过来,指节还抵在嘴边。“血统纯洁论,母亲,”他说,“准确地说,是对它的剖析。”

纳西莎往椅背上轻轻靠了靠。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,快得根本抓不住。“我懂了,”她说,“很好。看来这一切,确实起了大作用。”

接下来的沉默里,赫敏开口问起两个孩子今天乖不乖。

纳西莎说都挺好的,中午都睡了午觉,三明治也吃得差不多,大半都进了他们的小肚子。只是其中一个先起了坏心眼,另一个立刻觉得这主意不错,跟着就学坏了。她嘴角带着丝刚才那种淡笑,不肯说到底是谁先带的头。赫敏认认真真打量了她一眼,才看清她那副从容底下藏着的疲惫——是那种深入肌理的午后的疲惫,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藏住。独自带了一天两个刚会跑的小屁孩,纳西莎·马尔福说不定这辈子,都没干过这种事。

“罗丝,”纳西莎轻声说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。”

* * *

“好了,我该走了。”

没坐多久,纳西莎便起身准备告辞,赫敏跟着站起来。德拉科愣了几秒也跟着起身,虽然有些不情愿,不愿以这种方式结束这一天。纳西莎抱了抱儿子,他轻声谢了她一整天帮着照看孩子。她摆摆手说一点都不麻烦,还说盼着很快能再见到他们。

赫敏送她出门。

纳西莎从门旁的挂钩上取下旅行斗篷披到肩上。她转过身,站得比往常更近些,盯着赫敏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好好刻进脑子里,收进心底。“你对这个家的改变,比你自己以为的要深得多。”她伸出手,把赫敏的手轻轻拢在自己两只手中间,掌心微凉,力道很轻,就这么握了刚好一次呼吸的时间,“你自己多保重。”说完她松开手,去开门。

赫敏找不到任何话能接在这句后面,只能替她把门拉开,微微欠了欠身。她在纳西莎身后关上门,独自在玄关站了片刻。今天所有的重量,随着纳西莎的鞋跟踩下楼梯的声音,慢慢落定、最后沉进骨头里。直到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细细的哭嚎,才把她拽回到烟火气十足的现实世界。

根本不是什么大事:两个孩子玩闹的时候,积木不小心敲在了罗丝头上。等赫敏赶过去,小姑娘那点天大的委屈都已经消了大半。德拉科早把长袍和马甲脱了,正蹲在罗丝身边,用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,剩下的那点眼泪眼看就要收住了。

“该喂他们吃饭了。”他抬眼望向她。

她点头应下,往厨房走,边走边蹬掉了高跟鞋。她先扫了眼冰箱,又翻了翻橱柜,最后决定做奶酪通心粉,把蔬菜全搅进酱汁里,藏得严严实实,保证两个小机灵鬼挑不出来。阳台门敞着,一阵轻柔的暖风吹进来。已经快五点半了,广场上空的太阳还亮堂堂悬得很高,傍晚的市井声响顺着风一点点飘上来。她在灶台前忙着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把今天的记忆片段快进:证人席上的加雷斯、平铺直叙念出来的证词、那枚突然烫得灼人的石榴石坠子。

过了一会儿,德拉科走进来,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宝宝椅里,转身去酒柜挑了瓶白葡萄酒,倒了一杯递到她手里。她头也没抬,左手接过来,右手还在忙着摆盘子。他们俩坐在一旁守着两个小家伙吃通心粉,白葡萄酒一口口落进胃里,她能看见一整天绷紧的那股劲儿,正慢慢从他肩膀上卸下来。

他把衬衫袖子撸了起来,这次直接撸到了手肘以上。罗丝扔出去的一块裹着奶酪的通心粉,不偏不倚砸在了斯科皮脸颊上。斯科皮愣了两秒,非但没哭,反而觉得这事好玩极了,咯咯笑出了声。德拉科也跟着笑,那笑声那么敞亮,亮得毫无防备,是赫敏好多年都没在他身上见过的样子,她也跟着笑起来,与其说是笑两个孩子,不如说是笑这一刻的德拉科。

他们一起在他卧室旁的浴缸里给两个孩子洗了澡。德拉科在那边对付溅得到处都是的水花,赫敏趁溜出来换衣服的时间,给罗恩拨了通电话。

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,罗恩的声音从滋滋作响的线路那头传过来,满是接到她来电的高兴,连声道歉说早上没能打上电话。她告诉他没关系,紧接着一股脑把今天所有事都倒了出来:他们赢了,申请被驳回了,斯科皮可以留在父亲身边,周末再回去跟他慢慢细说所有细节。罗恩是真心实意为他们高兴,半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,接着问她今晚回不回家。赫敏说要等到明天早上,罗丝现在已经累过了头,进入了入睡前那种亢奋得不肯消停的状态,现在没法把她弄清醒带走。罗恩说行,他等着她们回去,还让她替自己亲罗丝一口。她应下,又让他替自己跟哈利问好。

她换上一件粉格连衣裙,走回了浴室。两个孩子还一点要消停的意思都没有,直到快七点才终于熬不住睡着,比平时的入睡时间晚了不少。

* * *

她坐在厨房里,手里转着半杯酒,看着他掌勺。他没改主意,还是做了通心粉,却添了不少这周以来他们谁都懒得花心思折腾的配料,把这简单的菜做得丰盛了不少。她就着杯沿抿了一口酒,笑着点破他的反常,他便故意摆出一副“为了这顿饭我可费了大工夫”的夸张模样,惹得她笑出了声。之后她没再说话,让安静的暖意在厨房里流淌好一会儿,才终于开口,把那句憋了一整天的问题问出来。

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
他背对着她,盯着灶上的锅,半天没应声。

“我自己也说不上来。”他终于转过身,往后靠在料理台上,端起半杯酒,“我总在等着谁突然折返回来,跟我说他们刚才数票数错了。”

她笑着点头。“我完全懂,我现在也是这种感觉。”

她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庭审最后,克鲁那处破绽漏得那么刚好。他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,摇了摇头,“那全是因为你反应够快,慢一秒钟,那个漏洞就会从所有人眼皮底下溜走。更何况——”他喝了口酒补充道,“那家伙差一点就把我逼到绝境了。”

“但你全程都完美得无懈可击。”她语气里全是真心,“克鲁是个顶尖的律师,但他这么做反倒帮了你一把——不然你整个人会绷得像个上紧了发条的人偶,太刻意了。你总得让他们亲眼见一次,你卸下防备的样子。”

他把锅调到小火慢炖,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,把她的杯子添满,目光越过敞开的阳台门,落在底下的广场上。

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。“德拉科,我很抱歉。今天在法庭上,对你用了摄神取念。”

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“没事。”

“不,我是认真的。”她指尖捻着杯柄转了转,“我完全没把握它能生效,可我还是做了——在满庭的人面前,对你用了这个咒语,你明明比谁都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,她本来想说“在你经历过那些事之后”,最终还是没说出口,“我真的很抱歉。”

可他清清楚楚接住了她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,他伸出手虚虚搭在桌上横在两人之间的那根魔杖上。

“赫敏,真的没关系。”这个温柔的声音直接响在她脑海里,这是他的声音。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,他嘴角勾起点笑意,显然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。“只是别用它来问我晚餐吃什么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
她对着他摇头,脸上的笑却再也压不住,这不止是一句简单的玩笑话,她清清楚楚接住了他话里藏着的那句潜台词——以后还会有很多顿晚餐,掌勺的那个人,会是他。

“你简直不可理喻。”她嗔了他一句。

他们端着盘子去阳台吃,夕阳还明晃晃地照在他们脸上。吃完他把盘子端回屋里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瓶正经的红葡萄酒,还有一碗新鲜草莓。她调侃他今天的排场也太足了,他便煞有介事地表演了一遍开酒的动作,坐下来给两个杯子都满上了。

她捏着杯柄抬眼,隔着小小的圆桌望向他。

“敬阿斯托里亚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
他垂着眼盯着杯里的酒液看了几秒,才抬眼和她对视,举着杯子轻轻和她的杯沿碰了一下。

“敬阿斯托里亚。”

* * *

夜色慢悠悠降临,慢悠悠加深,一整天的紧绷,也慢悠悠地一点点融开。明明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同一个法庭里,却还是凑在一起,把今天的所有细节掰开了揉碎了聊。每转一个话题,酒瓶每往下空一寸,他就像是往她这边多走近了一步。到后来,他翘着二郎腿,时不时撩起额前的碎发,主导着话头的时候,整个人松弛得像换了个人。
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微醺的样子,居然还有点好笑。

等酒下去半瓶,草莓吃得只剩一堆果蒂,广场上空的天光彻底沉进暮色里,时间已经很晚了。底下还有零星几个人在走,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去的声音,可在这公寓顶层的阳台上,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风擦过栏杆的轻响。

她肩上搭了件开衫。两个人刚才还在聊很严肃的陈年往事,聊着聊着,谁都没察觉话题是怎么拐的,最后彻底滑进了离谱的笑料里,笑到她眼角都浸出了湿意,憋了一整天的重压,终于顺着这阵毫无顾忌的笑,全释放了出去。

“我们得小声点了,”她喘着气说,“两个小家伙要是被我们吵醒了,到时候我们俩可就自作自受了。”

他点头应下,暖融融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。

她把一缕散下来的卷发别到耳后,抿了口酒。她交叠起双腿,往椅背上靠得更舒展,长长吐出一口气,才重新把目光落回他身上。

“我到现在都缓不过神,”她说,“我真的太庆幸,当年你愿意跟着我的步子走。”

他已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了,举着酒杯从杯沿上方望过来,被她撞上视线的那一刻,半分躲闪都没有。

“赫敏,你去哪,我都会跟着去。”

底下广场静悄悄的,她的心脏重重撞在肋骨上。她盯着他的眼睛,多停留了好几秒,久到连她自己都觉得,这目光里藏的心思,快要溢出来了。

“那我求之不得。”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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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第 5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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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P德赫 光的暂时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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