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药是苦的

阿洛被安置在东宫偏院。

那院子不大,原是放旧书和药材的地方,离承明殿不远,却也不至于太近。院里有一株老梨树,枝条瘦硬,春日已过,叶子却还没长满,风一吹,影子落在窗纸上,像一道道没写完的字。

顾晏辞把人带进去时,阿洛一直攥着那张旧名簿抄页,不肯松手。

小孩身上伤不少。

有旧鞭痕,有烫伤,有被铁器磨出来的茧。最深的是左肩一道裂伤,像是新近挣扎时被什么钩刃划的。顾晏辞替他拆衣看伤时,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“别动。”顾晏辞说。

阿洛立刻往后缩。

顾晏辞挑眉:“我看起来像要杀你?”

阿洛不说话,只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剪子。

沈烬站在门边,淡声道:“他是医官。”

阿洛抬头看他。

顾晏辞笑了一声:“难得,沈近卫竟替我说好话。”

沈烬面无表情:“陈述事实。”

“行,事实。”顾晏辞把剪子放到桌上,换成小刀,见阿洛眼睛瞪得更大,又啧了一声,“这个也怕?那我用手撕?”

阿洛:“……”

沈烬看了顾晏辞一眼。

顾晏辞叹气,把小刀也放下:“好好好,不吓孩子。”

他转身去药箱里翻了一会儿,翻出一把极小的银剪,薄得像一片叶子。

“这个总成吧?”顾晏辞说,“它连鸡都杀不了。”

阿洛小声道:“鸡也没惹你。”

顾晏辞动作一顿。

沈烬偏过头。

顾晏辞慢慢抬眼:“你这孩子,挺会说话。”

阿洛立刻闭嘴。

萧怀璟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
他换回了东宫常服,玄青外氅搭在臂弯上,脸色仍旧苍白。李常安在旁边撑伞,虽然天已经没雨了,伞却还举着,像东宫上下都默认太子殿下不能吹一点风。

阿洛一看见他,身体又绷起来。

沈烬注意到了。

萧怀璟也注意到了。

他停在门槛外,没有再往里走,只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李常安。

“放桌上。”他说。

李常安端着一只小木盘进来。

盘里是热粥,一碟盐渍青菜,还有一只很小的瓷碗,里面放着几块乳白色的酪糕。

阿洛盯着酪糕,眼神动了一下。

很快又警惕起来。

李常安把东西放下,温声道:“厨房做的,可能不太像北境口味。殿下吩咐,若你吃不惯,再换。”

阿洛没动。

顾晏辞看了一眼那碗酪糕,又看了一眼萧怀璟:“殿下什么时候还管厨房了?”

萧怀璟道:“你昨日说他气血亏,要吃些好克化的。”

“我是说过。”顾晏辞眯起眼,“但我没说要做北境酪糕。”

萧怀璟轻咳一声:“顺口吩咐。”

沈烬看向那碗酪糕。

北境酪糕不好做,京城厨子做得多半不对。可这碗至少形像,切得很小,还洒了一点碎盐。

阿洛伸手很慢,像怕这东西会忽然变成刑具。

他捏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
嚼了两下,眼圈忽然红了。

他立刻低下头,拼命把那点情绪压回去。

顾晏辞识趣地没有笑他,只继续处理伤口。沈烬站在一旁,也没有说话。

萧怀璟仍站在门外。

阿洛吃到第三块时,忽然抬头看他。

“你为什么不进来?”

这话问得很直。

李常安吓了一跳,下意识看向萧怀璟。

萧怀璟却只是淡淡道:“你怕我。”

阿洛咬着酪糕,不说话。

“那我便不进去。”萧怀璟说。

阿洛愣住。

这回答显然不在他的预料里。他可能见过太多强行闯入的人,见过太多打着恩典之名的逼迫,所以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一个站在门外的太子。

过了片刻,他小声道:“你是太子。”

萧怀璟点头:“嗯。”

“太子不是想去哪就去哪?”

“理论上是。”萧怀璟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晏辞,“实际上也常常被医官拦。”

顾晏辞头也不抬:“臣今日没拦,殿下自己终于知道吓人了。”

阿洛怔了一下。

他看向顾晏辞,又看向萧怀璟。

像第一次发现太子也会被人顶嘴。

沈烬垂眸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萧怀璟却看见了。

他目光落在沈烬脸上:“沈近卫笑什么?”

沈烬面无表情:“属下没有。”

顾晏辞:“今日第二回了。他大概是面瘫,笑起来自己不知道。”

沈烬:“顾医官专心治伤。”

顾晏辞慢悠悠道:“沈近卫专心站岗。”

阿洛低头,又偷偷咬了一口酪糕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哭。

偏院里有了短暂的安静。

不是死寂,也不是压抑,而是一点很薄的日常声响。剪刀剪开布料,药粉倒在瓷碟里,粥碗冒着热气,梨树叶影在窗纸上轻轻晃。

沈烬忽然觉得陌生。

这样的声音,在雪都破城后,他很久没有听过。

太平日子原来是这样的。

细碎,微温,容易碎。

顾晏辞给阿洛上药时,阿洛疼得肩膀一抖,却咬着牙不吭声。

顾晏辞道:“疼就喊。”

阿洛摇头。

“忍着不会好得快。”

阿洛还是摇头。

沈烬开口:“喊也不丢人。”

阿洛抬头看他:“你喊过吗?”

沈烬沉默。

顾晏辞手上动作停了停,幸灾乐祸地看向沈烬。

沈烬淡声道:“我小时候喊过。”

阿洛眼睛睁大一点。

沈烬看着他:“后来没人听,就不喊了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萧怀璟站在门外,眼神很轻地落在沈烬身上。

沈烬没有看他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。或许是因为阿洛的眼神太像当年雪都废墟里的孩子,或许是因为这院子里有热粥,有药味,有一个站在门外不进来的仇人太子,让人一时放松了防备。

顾晏辞咳了一声,打破沉默:“那今天有人听。喊不喊随你,药照上。”

阿洛小声道:“那我小声喊。”

顾晏辞:“也行。”

药粉撒上去时,阿洛果然很小声地“嘶”了一下。

顾晏辞道:“不错,活人声。”

阿洛:“……”

沈烬终于没忍住,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。

萧怀璟看着他。

这一次没有拆穿。

午后,阿洛睡下了。

顾晏辞说他许久没有安睡,药里加了一点安神的东西。阿洛最初不肯闭眼,直到沈烬坐在外间,他才把旧名簿抄页压在枕下,抱着那枚祈名铃睡过去。

萧怀璟回了承明殿。

沈烬跟在他身后三步。

真的三步。

不多不少。

李常安跟在后面看了好几回,终于忍不住小声道:“沈近卫,殿下说三步,也不必每一步都量得这样准。”

沈烬道:“规矩。”

李常安笑得有点为难:“东宫规矩,有时也没这么规矩。”

萧怀璟走在前面,忽然道:“他这样挺好。”

李常安:“是。”

顾晏辞从另一侧廊下过来,正好听见:“哪里好?像个活尺子。”

萧怀璟道:“至少不会走丢。”

沈烬:“属下不是孩子。”

顾晏辞:“殿下也不是,照样常常让人想拴根绳。”

李常安差点呛住。

萧怀璟看向顾晏辞:“顾医官今日心情不错。”

“托殿下的福,一夜没睡,心情好得很。”顾晏辞递来药盏,“喝。”

萧怀璟看着药盏,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
沈烬站在三步外,看见了。

他也看见顾晏辞递来的那碗药比早晨颜色更深,热气少了些,应当放了一会儿,不烫,但苦味更重。

萧怀璟迟迟没接。

顾晏辞眯起眼:“殿下。”

沈烬忽然伸手,接过药盏。

萧怀璟抬眼。

沈烬用指背碰了碰碗壁,又低头闻了一下。

顾晏辞:“……”

萧怀璟:“……”

李常安:“……”

沈烬面色不变:“温的。”

顾晏辞慢慢道:“沈近卫,你是在验毒,还是验药温?”

沈烬把药递给萧怀璟:“都验了。”

顾晏辞一时竟无话可说。

萧怀璟接过药,低声问:“有毒吗?”

沈烬道:“没有。”

“那便只是苦。”

“苦也喝。”

这句话说得太顺。

说完,沈烬自己先顿了一下。

萧怀璟捧着药盏,看他一眼。

顾晏辞立刻笑了:“好。以后劝药这差事归你了。殿下嫌苦,你便站旁边说三个字,苦也喝。”

沈烬:“顾医官可以自己说。”

“我说他不听。”顾晏辞看向萧怀璟,“沈近卫说,殿下听不听?”

萧怀璟低头,把药喝了。

顾晏辞:“……”

李常安低头装作没看见。

沈烬也垂下眼。

药喝完,萧怀璟把空盏递回去,唇色被苦意压得更淡。他没说什么,只抬手轻轻掩唇,咳了一声。

沈烬看见他指尖微颤。

他本该退开。

近卫不该盯着主君喝药,更不该管太子怕不怕苦。

可他还是从案上拿起一杯温水,递过去。

萧怀璟看着那杯水。

沈烬道:“漱口。”

顾晏辞在旁边抱着药箱,像看见了什么稀奇事。

萧怀璟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

“多谢。”

沈烬道:“属下怕殿下下次不喝。”

萧怀璟低低笑了一声。

那笑很轻,却比药炉里的火还要明显。

沈烬忽然觉得承明殿有些热。

明明窗外风还凉。

傍晚时,萧怀璟终于开始处理明日午时那封约信。

信纸摊在案上,旁边是阿洛的供词、祈名铃拓痕、镇北侯府问安使的拜帖,以及收尸房血字拓本。

沈烬站在案边,看萧怀璟一笔笔标出几处地点。

西柳巷,匠作监,镇北侯府别院,城西旧军器库。

每一处都像一颗钉子,钉在京城地图上。

萧怀璟看得太久,眼底有倦色。沈烬注意到灯光暗了,便抬手拨亮案边灯芯。

萧怀璟手中笔停了停。

沈烬道:“灯暗了。”

萧怀璟嗯了一声,继续写。

过了片刻,他忽然道:“你今日同阿洛说,名字在的地方便安全。”

沈烬道:“随口。”

“说得很好。”

沈烬看向他。

萧怀璟没有抬头:“孤以前也以为,给他们换个新籍,至少能活。”

沈烬眼神冷了几分。

萧怀璟继续道:“后来才知道,活下来和活成自己,是两件事。”

这话说得很平静。

沈烬却觉得像刀背贴着骨头慢慢压下来。

他冷声道:“殿下知道得太晚。”

萧怀璟点头:“是。”

又是这样。

不辩,不躲,不推。

沈烬胸口那点火反而烧得更闷。

他宁可萧怀璟为自己说几句。说当年年少,说皇命难违,说东宫印不是他一人可控。这样沈烬至少可以更轻易地恨他。

可萧怀璟只是说:是。

萧怀璟把地图收起,道:“明日午时,孤会去。”

沈烬道:“不可能。”

“你拦不住。”

沈烬从袖中取出顾晏辞给的瓷瓶,放在案上。

萧怀璟看了瓷瓶一眼:“你真打算用?”

“殿下若独自去,就用。”

“孤若命你不许?”

“属下抗命。”

萧怀璟抬眼看他。

沈烬也看着他。

殿外暮色一点点沉下去,灯火落在两人之间,照亮案上那些名字、地点和未干的墨。

萧怀璟忽然问:“沈烬,你为何一定要拦我?”

沈烬答得很快:“旧名簿还没补全,殿下不能死。”

“只是如此?”

沈烬沉默了。

这一沉默很短,却被萧怀璟看见了。

沈烬避开他的目光,声音冷硬:“不然还能是什么?”

萧怀璟没有追问。

他低头收好那封约信,轻声道:“那明日,你同孤一起去。”

沈烬皱眉:“殿下方才还说独自。”

“你不是不许?”萧怀璟看他,“孤听劝。”

沈烬一时无言。

顾晏辞恰好进门,听见这句,险些把药箱放歪。

“殿下?”他不可置信道,“你听劝?”

萧怀璟:“偶尔。”

顾晏辞看向沈烬,语气诚恳:“沈近卫,你以后常劝。”

沈烬:“……”

萧怀璟低头轻咳,像是笑了。

沈烬站在灯边,忽然觉得东宫的夜没有前几日那么冷。

可这念头刚起,他便自己压了下去。

不能冷,也不能暖。

萧怀璟仍是萧怀璟。

东宫印仍在旧案里。

只是明日午时之前,他还不能死。

沈烬这样想着,伸手把案边那盏灯又拨亮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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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月不知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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