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洛被安置在东宫偏院。
那院子不大,原是放旧书和药材的地方,离承明殿不远,却也不至于太近。院里有一株老梨树,枝条瘦硬,春日已过,叶子却还没长满,风一吹,影子落在窗纸上,像一道道没写完的字。
顾晏辞把人带进去时,阿洛一直攥着那张旧名簿抄页,不肯松手。
小孩身上伤不少。
有旧鞭痕,有烫伤,有被铁器磨出来的茧。最深的是左肩一道裂伤,像是新近挣扎时被什么钩刃划的。顾晏辞替他拆衣看伤时,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别动。”顾晏辞说。
阿洛立刻往后缩。
顾晏辞挑眉:“我看起来像要杀你?”
阿洛不说话,只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剪子。
沈烬站在门边,淡声道:“他是医官。”
阿洛抬头看他。
顾晏辞笑了一声:“难得,沈近卫竟替我说好话。”
沈烬面无表情:“陈述事实。”
“行,事实。”顾晏辞把剪子放到桌上,换成小刀,见阿洛眼睛瞪得更大,又啧了一声,“这个也怕?那我用手撕?”
阿洛:“……”
沈烬看了顾晏辞一眼。
顾晏辞叹气,把小刀也放下:“好好好,不吓孩子。”
他转身去药箱里翻了一会儿,翻出一把极小的银剪,薄得像一片叶子。
“这个总成吧?”顾晏辞说,“它连鸡都杀不了。”
阿洛小声道:“鸡也没惹你。”
顾晏辞动作一顿。
沈烬偏过头。
顾晏辞慢慢抬眼:“你这孩子,挺会说话。”
阿洛立刻闭嘴。
萧怀璟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他换回了东宫常服,玄青外氅搭在臂弯上,脸色仍旧苍白。李常安在旁边撑伞,虽然天已经没雨了,伞却还举着,像东宫上下都默认太子殿下不能吹一点风。
阿洛一看见他,身体又绷起来。
沈烬注意到了。
萧怀璟也注意到了。
他停在门槛外,没有再往里走,只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李常安。
“放桌上。”他说。
李常安端着一只小木盘进来。
盘里是热粥,一碟盐渍青菜,还有一只很小的瓷碗,里面放着几块乳白色的酪糕。
阿洛盯着酪糕,眼神动了一下。
很快又警惕起来。
李常安把东西放下,温声道:“厨房做的,可能不太像北境口味。殿下吩咐,若你吃不惯,再换。”
阿洛没动。
顾晏辞看了一眼那碗酪糕,又看了一眼萧怀璟:“殿下什么时候还管厨房了?”
萧怀璟道:“你昨日说他气血亏,要吃些好克化的。”
“我是说过。”顾晏辞眯起眼,“但我没说要做北境酪糕。”
萧怀璟轻咳一声:“顺口吩咐。”
沈烬看向那碗酪糕。
北境酪糕不好做,京城厨子做得多半不对。可这碗至少形像,切得很小,还洒了一点碎盐。
阿洛伸手很慢,像怕这东西会忽然变成刑具。
他捏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,眼圈忽然红了。
他立刻低下头,拼命把那点情绪压回去。
顾晏辞识趣地没有笑他,只继续处理伤口。沈烬站在一旁,也没有说话。
萧怀璟仍站在门外。
阿洛吃到第三块时,忽然抬头看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进来?”
这话问得很直。
李常安吓了一跳,下意识看向萧怀璟。
萧怀璟却只是淡淡道:“你怕我。”
阿洛咬着酪糕,不说话。
“那我便不进去。”萧怀璟说。
阿洛愣住。
这回答显然不在他的预料里。他可能见过太多强行闯入的人,见过太多打着恩典之名的逼迫,所以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一个站在门外的太子。
过了片刻,他小声道:“你是太子。”
萧怀璟点头:“嗯。”
“太子不是想去哪就去哪?”
“理论上是。”萧怀璟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晏辞,“实际上也常常被医官拦。”
顾晏辞头也不抬:“臣今日没拦,殿下自己终于知道吓人了。”
阿洛怔了一下。
他看向顾晏辞,又看向萧怀璟。
像第一次发现太子也会被人顶嘴。
沈烬垂眸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萧怀璟却看见了。
他目光落在沈烬脸上:“沈近卫笑什么?”
沈烬面无表情:“属下没有。”
顾晏辞:“今日第二回了。他大概是面瘫,笑起来自己不知道。”
沈烬:“顾医官专心治伤。”
顾晏辞慢悠悠道:“沈近卫专心站岗。”
阿洛低头,又偷偷咬了一口酪糕。
这一次,他没有哭。
偏院里有了短暂的安静。
不是死寂,也不是压抑,而是一点很薄的日常声响。剪刀剪开布料,药粉倒在瓷碟里,粥碗冒着热气,梨树叶影在窗纸上轻轻晃。
沈烬忽然觉得陌生。
这样的声音,在雪都破城后,他很久没有听过。
太平日子原来是这样的。
细碎,微温,容易碎。
顾晏辞给阿洛上药时,阿洛疼得肩膀一抖,却咬着牙不吭声。
顾晏辞道:“疼就喊。”
阿洛摇头。
“忍着不会好得快。”
阿洛还是摇头。
沈烬开口:“喊也不丢人。”
阿洛抬头看他:“你喊过吗?”
沈烬沉默。
顾晏辞手上动作停了停,幸灾乐祸地看向沈烬。
沈烬淡声道:“我小时候喊过。”
阿洛眼睛睁大一点。
沈烬看着他:“后来没人听,就不喊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萧怀璟站在门外,眼神很轻地落在沈烬身上。
沈烬没有看他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。或许是因为阿洛的眼神太像当年雪都废墟里的孩子,或许是因为这院子里有热粥,有药味,有一个站在门外不进来的仇人太子,让人一时放松了防备。
顾晏辞咳了一声,打破沉默:“那今天有人听。喊不喊随你,药照上。”
阿洛小声道:“那我小声喊。”
顾晏辞:“也行。”
药粉撒上去时,阿洛果然很小声地“嘶”了一下。
顾晏辞道:“不错,活人声。”
阿洛:“……”
沈烬终于没忍住,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。
萧怀璟看着他。
这一次没有拆穿。
午后,阿洛睡下了。
顾晏辞说他许久没有安睡,药里加了一点安神的东西。阿洛最初不肯闭眼,直到沈烬坐在外间,他才把旧名簿抄页压在枕下,抱着那枚祈名铃睡过去。
萧怀璟回了承明殿。
沈烬跟在他身后三步。
真的三步。
不多不少。
李常安跟在后面看了好几回,终于忍不住小声道:“沈近卫,殿下说三步,也不必每一步都量得这样准。”
沈烬道:“规矩。”
李常安笑得有点为难:“东宫规矩,有时也没这么规矩。”
萧怀璟走在前面,忽然道:“他这样挺好。”
李常安:“是。”
顾晏辞从另一侧廊下过来,正好听见:“哪里好?像个活尺子。”
萧怀璟道:“至少不会走丢。”
沈烬:“属下不是孩子。”
顾晏辞:“殿下也不是,照样常常让人想拴根绳。”
李常安差点呛住。
萧怀璟看向顾晏辞:“顾医官今日心情不错。”
“托殿下的福,一夜没睡,心情好得很。”顾晏辞递来药盏,“喝。”
萧怀璟看着药盏,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沈烬站在三步外,看见了。
他也看见顾晏辞递来的那碗药比早晨颜色更深,热气少了些,应当放了一会儿,不烫,但苦味更重。
萧怀璟迟迟没接。
顾晏辞眯起眼:“殿下。”
沈烬忽然伸手,接过药盏。
萧怀璟抬眼。
沈烬用指背碰了碰碗壁,又低头闻了一下。
顾晏辞:“……”
萧怀璟:“……”
李常安:“……”
沈烬面色不变:“温的。”
顾晏辞慢慢道:“沈近卫,你是在验毒,还是验药温?”
沈烬把药递给萧怀璟:“都验了。”
顾晏辞一时竟无话可说。
萧怀璟接过药,低声问:“有毒吗?”
沈烬道: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只是苦。”
“苦也喝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顺。
说完,沈烬自己先顿了一下。
萧怀璟捧着药盏,看他一眼。
顾晏辞立刻笑了:“好。以后劝药这差事归你了。殿下嫌苦,你便站旁边说三个字,苦也喝。”
沈烬:“顾医官可以自己说。”
“我说他不听。”顾晏辞看向萧怀璟,“沈近卫说,殿下听不听?”
萧怀璟低头,把药喝了。
顾晏辞:“……”
李常安低头装作没看见。
沈烬也垂下眼。
药喝完,萧怀璟把空盏递回去,唇色被苦意压得更淡。他没说什么,只抬手轻轻掩唇,咳了一声。
沈烬看见他指尖微颤。
他本该退开。
近卫不该盯着主君喝药,更不该管太子怕不怕苦。
可他还是从案上拿起一杯温水,递过去。
萧怀璟看着那杯水。
沈烬道:“漱口。”
顾晏辞在旁边抱着药箱,像看见了什么稀奇事。
萧怀璟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
“多谢。”
沈烬道:“属下怕殿下下次不喝。”
萧怀璟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很轻,却比药炉里的火还要明显。
沈烬忽然觉得承明殿有些热。
明明窗外风还凉。
傍晚时,萧怀璟终于开始处理明日午时那封约信。
信纸摊在案上,旁边是阿洛的供词、祈名铃拓痕、镇北侯府问安使的拜帖,以及收尸房血字拓本。
沈烬站在案边,看萧怀璟一笔笔标出几处地点。
西柳巷,匠作监,镇北侯府别院,城西旧军器库。
每一处都像一颗钉子,钉在京城地图上。
萧怀璟看得太久,眼底有倦色。沈烬注意到灯光暗了,便抬手拨亮案边灯芯。
萧怀璟手中笔停了停。
沈烬道:“灯暗了。”
萧怀璟嗯了一声,继续写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道:“你今日同阿洛说,名字在的地方便安全。”
沈烬道:“随口。”
“说得很好。”
沈烬看向他。
萧怀璟没有抬头:“孤以前也以为,给他们换个新籍,至少能活。”
沈烬眼神冷了几分。
萧怀璟继续道:“后来才知道,活下来和活成自己,是两件事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静。
沈烬却觉得像刀背贴着骨头慢慢压下来。
他冷声道:“殿下知道得太晚。”
萧怀璟点头:“是。”
又是这样。
不辩,不躲,不推。
沈烬胸口那点火反而烧得更闷。
他宁可萧怀璟为自己说几句。说当年年少,说皇命难违,说东宫印不是他一人可控。这样沈烬至少可以更轻易地恨他。
可萧怀璟只是说:是。
萧怀璟把地图收起,道:“明日午时,孤会去。”
沈烬道: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拦不住。”
沈烬从袖中取出顾晏辞给的瓷瓶,放在案上。
萧怀璟看了瓷瓶一眼:“你真打算用?”
“殿下若独自去,就用。”
“孤若命你不许?”
“属下抗命。”
萧怀璟抬眼看他。
沈烬也看着他。
殿外暮色一点点沉下去,灯火落在两人之间,照亮案上那些名字、地点和未干的墨。
萧怀璟忽然问:“沈烬,你为何一定要拦我?”
沈烬答得很快:“旧名簿还没补全,殿下不能死。”
“只是如此?”
沈烬沉默了。
这一沉默很短,却被萧怀璟看见了。
沈烬避开他的目光,声音冷硬:“不然还能是什么?”
萧怀璟没有追问。
他低头收好那封约信,轻声道:“那明日,你同孤一起去。”
沈烬皱眉:“殿下方才还说独自。”
“你不是不许?”萧怀璟看他,“孤听劝。”
沈烬一时无言。
顾晏辞恰好进门,听见这句,险些把药箱放歪。
“殿下?”他不可置信道,“你听劝?”
萧怀璟:“偶尔。”
顾晏辞看向沈烬,语气诚恳:“沈近卫,你以后常劝。”
沈烬:“……”
萧怀璟低头轻咳,像是笑了。
沈烬站在灯边,忽然觉得东宫的夜没有前几日那么冷。
可这念头刚起,他便自己压了下去。
不能冷,也不能暖。
萧怀璟仍是萧怀璟。
东宫印仍在旧案里。
只是明日午时之前,他还不能死。
沈烬这样想着,伸手把案边那盏灯又拨亮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