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兵是从三面起的。
巷口两人,屋檐两人,暗处还有弓手。西柳巷窄,墙高,夜色压下来,像一只合拢的匣子。若只沈烬一人,他可以从檐下借力翻出巷外;若再带一个阿洛,也不是不能走。
可身后还有萧怀璟。
一个刚咳过血、被顾晏辞骂了一整日、却仍敢站在箭下不退的大靖太子。
沈烬忽然有些烦。
烦萧怀璟,也烦自己第一反应竟是先看他站得稳不稳。
“退后。”沈烬低声道。
萧怀璟没有动:“退到哪?”
沈烬一把夺过阿洛手里的短锥,声音冷得很:“退到你不会碍事的地方。”
顾晏辞在旁边抽出银针:“沈近卫,话糙了点,但意思对。殿下,劳驾你现在做一回不碍事的人。”
萧怀璟看了他一眼,竟真往后退了半步。
顾晏辞显然很意外:“你今日这么听劝?”
萧怀璟淡声道:“因为他看起来真的会打晕我。”
沈烬没回头。
他听见了,却没空接话。
檐上弓手第二箭已至。
沈烬抬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瓦,瓦片撞偏箭头,冷箭擦着墙面飞过,钉进一户破窗。屋内立刻传出一声压低的惊叫,又迅速没了声。
这巷子里有人。
不止伏兵,也有无辜的匠户、流民和被改籍的人。
沈烬眼神更沉。
这些人挑西柳巷动手,就是笃定他们不敢闹大。
巷口两名黑衣人逼近。沈烬迎上去,短锥抵住第一人的刀脊,手腕一翻,借力把刀压进墙缝。第二人横刀扫来,他侧身避开,反手扣住对方喉下,一击撞在墙上。
动作干净,声音也低。
他不想杀得太响。
可对方显然没这个顾忌。
檐上有人扬手,三枚短弩直奔萧怀璟。
沈烬回身已来不及。
顾晏辞先动了。
他抬袖甩出一把药粉,粉末遇风散开,弩手一时眯眼,准头偏了两分。萧怀璟抬手,拽过身侧破门板挡了一下,短弩钉入木板,震得他手腕一颤。
顾晏辞脸色一变:“你还真拿自己当盾?”
萧怀璟轻咳一声:“门板是盾。”
“门板有你这么会吐血吗?”
沈烬一脚踹开面前刺客,反手夺刀,几个起落间已经回到萧怀璟身前。
他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弩箭,声音压得很低:“殿下刚才若慢半寸,现在就不必去明日午时了。”
萧怀璟道:“倒也省事。”
沈烬手中的刀骤然收紧。
顾晏辞立刻道:“殿下,你若再拿命开这种玩笑,我现在就用安神药。双倍。”
萧怀璟终于闭了嘴。
阿洛缩在墙角,死死攥着旧名簿抄页,脸色惨白。他刚才还敢拿短锥刺萧怀璟,此刻却抖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纸。
沈烬看见了,胸口那点烦意忽然淡了些。
孩子不是天生会怕的。
是被逼着学会的。
他走过去,把祈名铃塞进阿洛掌心。
“拿好。”
阿洛怔怔看他。
沈烬低声道:“想活,就跟紧我。”
阿洛眼眶还红着,嘴上却倔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沈烬看着他:“因为我刚才叫你阿洛。”
阿洛浑身一颤。
那两个字像一道暗门,门后是他被迫藏起来的几年。
他低头握紧铜铃,终于点了下头。
巷口伏兵又围上来。
萧怀璟看了一眼巷势,忽然道:“左侧第三户。”
沈烬皱眉:“什么?”
“那户院墙新砌,砖色比旁边浅。后墙应当通着油坊旧道。”萧怀璟道,“走那里。”
顾晏辞看他:“你什么时候看见的?”
“来时。”
“你来救人还是来丈量民宅?”
萧怀璟语气平静:“活得久一点,总要多看几眼路。”
沈烬没有再问。
他一刀挑开最近的刺客,护着阿洛往左侧退。顾晏辞拽着萧怀璟跟上,嘴里还不忘低声骂:“殿下这个脾气,迟早有一天不是死于刺客,是死于把医官气死之后无人可救。”
萧怀璟:“顾医官气息中足,暂时死不了。”
顾晏辞:“托殿下的福,臣迟早气息全无。”
左侧第三户的门从里头锁着。
沈烬没有敲。
他抬脚踹开。
屋内一个老妇抱着孩子惊惶地缩在墙角。沈烬刚要开口,萧怀璟已经先一步低声道:“借路,不伤人。”
老妇看清他们衣着,又看见阿洛手里的祈名铃,眼神骤然变了。
她没有问,只抖着手指了指后院:“柴房后面。”
沈烬看了她一眼。
老妇嘴唇发颤,极轻地说了两个字:“快走。”
那音调不是京城话。
是被压得很深、几乎不敢出口的北胤旧音。
阿洛也听见了,猛地抬头。老妇却避开他的目光,只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,像怕多看一眼,自己藏了多年的旧事便要从眼睛里掉出来。
沈烬没有停。
他们穿过后院,推开柴房,果然看见一条半人高的窄道。旧道里堆着废油桶,气味刺鼻,地上湿滑,走一步便沾一脚黑污。
顾晏辞看着那窄洞:“殿下,委屈你钻一钻?”
萧怀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病书生打扮:“倒也应景。”
沈烬先进去探路,确认无伏后,把阿洛拉进去。萧怀璟跟在后面,弯腰时咳了一声,手扶住墙。
沈烬回身看他。
萧怀璟抬眼,似乎想说“不碍事”。
话没出口,沈烬已经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腕。
萧怀璟微怔。
沈烬声音很低:“别说话。”
这三个字不像关心,更像命令。
萧怀璟却当真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腕凉得厉害,骨头也薄。沈烬扶着他走过窄道,能感觉到萧怀璟每走几步,呼吸便压一下。这个人太会忍,忍得人若不仔细看,甚至以为他只是走得慢。
窄道尽头是一处废弃油坊。
几人出来时,身后杀声已经远了些。顾晏辞最后一个钻出,袖口沾了油灰,脸色极臭。
“很好。”他看着萧怀璟,“今晚回去以后,臣要给殿下多开一碗药。”
萧怀璟:“为何?”
“庆祝殿下没死。”
阿洛抱着铜铃,忽然小声问:“他一直这样说话吗?”
沈烬看了顾晏辞一眼:“差不多。”
阿洛低头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那像是个很小、很久违的笑。
可下一瞬,他又把笑压了回去,警惕地看向萧怀璟。
萧怀璟没有靠近他,只在离他几步外停下。
“阿洛。”他轻声道,“你方才说,你给镇北侯铸兵器。”
阿洛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我没有!”他急声道,“我只是被他们关在匠坊里,我不想给他们做,可他们说,若我不做,就把我娘的旧名从簿子里刮掉。他们说她本来就没有亲,没有人会记得她。”
萧怀璟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阿洛说得越来越快:“他们让我刻小箭机、锁簧、袖弩。有一次我刻错了,他们把我吊了一夜。他们说我不叫阿洛,阿洛早就死了。我叫洛生,洛生是靖人,靖人给侯府做器,是恩典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哽住。
沈烬偏过头。
他不是不想看,是怕自己眼里的杀意吓到孩子。
萧怀璟的脸色也很白。
不是病白。
是另一种沉下去的白。
“谁关的你?”他问。
阿洛咬牙:“镇北侯府的军器监。领头的人姓冯,旁人叫他冯监作。他左手少两根指头。”
顾晏辞道:“冯砺。秦朔身边的人,早年掌镇北军器械,后来随他回京。”
萧怀璟点头:“他让你来西柳巷?”
阿洛摇头:“不是他。是一个蒙面人。他给我看了铃,说如果我想拿回阿娘的旧名,就把你引来。”
“他让你杀我?”
阿洛抬眼看他,恨意又浮上来:“我本来就想杀你。”
沈烬下意识皱眉。
萧怀璟却只是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阿洛愣住。
顾晏辞闭了闭眼:“殿下,你能不能不要教孩子刺杀太子?”
萧怀璟看向他:“我没有教。”
“你那句‘应该的’,比教还像鼓励。”
阿洛握着铜铃,声音发哑:“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萧怀璟没有立刻答。
片刻后,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旧名簿抄页,递过去。
阿洛这一次接了。
他低头看纸上的字,看得很慢。他或许还认不全靖字,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,也认得阿娜岚。那几个字像火一样落进他眼里,他看着看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我娘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他们说她叫刘春娘,说阿娜岚是假的。”
萧怀璟轻声道:“她叫阿娜岚。”
阿洛抬头:“你是靖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太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就是你们把她改掉的。”
萧怀璟沉默了一息:“是。”
沈烬猛地看向他。
顾晏辞也皱眉。
这不是萧怀璟一个人的罪,至少不是这样简单的一句“是”。可他说得太平静,像把一把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刀,也一并按进了胸口。
阿洛哭着问:“那你为什么又写回来?”
废油坊里静得只剩雨后滴水声。
萧怀璟垂眼看着那张纸:“因为改错了。”
“错了就能写回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
阿洛的眼泪砸在纸上。
萧怀璟说:“但不写回来,就真的没有了。”
这话很轻。
轻得不像太子对一个孩子的解释,更像一个人对自己说过很多遍,却从来没有说服自己。
沈烬站在旁边,胸口忽然闷得厉害。
萧怀璟没有替自己辩白。
这比辩白更难听。
因为沈烬听得出来,他真的认为自己有罪。
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。
沈烬眼神一冷。
追兵找过来了。
顾晏辞立刻把阿洛拉到身后:“还有完没完?”
沈烬看向萧怀璟:“殿下先走。”
萧怀璟道:“一起走。”
“他们的目标是你。”
“也是阿洛。”
“所以你更该走。”
萧怀璟看着他:“沈烬。”
沈烬已经从地上捡起一根废铁杆,试了试重量。
“属下是近卫。”他说,“殿下三步之外的事,也归属下管。”
萧怀璟眸光微动。
顾晏辞低声嘀咕:“这近卫当得还挺上道。”
沈烬没理他。
废油坊外,脚步声逼近。来人不多,四五个,显然是追踪而来的探手,不是全部伏兵。
沈烬提着铁杆走到门边。
阿洛忽然叫住他:“你是谁?”
沈烬脚步一停。
阿洛盯着他的背影,眼中有惧,也有一点不敢确认的期望:“你为什么会知道钟楼的暗号?为什么会叫我阿洛?”
沈烬没有回头。
他握紧铁杆,淡声道:“等你活过今晚,再问。”
下一瞬,他推门而出。
门外的人还没看清他,便被铁杆扫中膝骨。沈烬下手不重,却准,四个人几乎没发出太大声响,便一个接一个倒在雨水里。
最后一人见势不妙,转身要跑。
沈烬正要追,身后萧怀璟忽然道:“留活口。”
沈烬脚步一顿。
那人已经跑出几步。
沈烬反手将铁杆掷出,正中对方后背。人扑倒在地,没死,却一时爬不起来。
顾晏辞看得眉心直跳:“你管这叫留活口?”
沈烬:“活着。”
顾晏辞:“行,挺严谨。”
萧怀璟走到那人面前,蹲下身。
顾晏辞立刻道:“别蹲,你起身会晕。”
萧怀璟像没听见,看着地上的黑衣人:“谁派你来的?”
黑衣人咬牙不答。
沈烬走近一步。
黑衣人的脸色立刻变了。
顾晏辞看了沈烬一眼:“沈近卫,你这个人站在旁边,比刑具省事。”
沈烬垂眼看着黑衣人:“说。”
黑衣人额头冒汗,仍闭口不言。
萧怀璟忽然伸手,从黑衣人袖中取出一块小木牌。
木牌上刻着一个“冯”字。
顾晏辞脸色冷下去:“冯砺的人。”
阿洛听见这个名字,整个人都抖了一下。
沈烬看见了,眼神更冷。
萧怀璟站起身,身形晃了一下。
这一次沈烬几乎是立刻伸手,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萧怀璟侧头看他。
沈烬松手也不是,不松也不是。
顾晏辞在旁边凉凉道:“扶着吧,别装了。你们一个站不稳,一个看不得人倒,大家都挺忙的。”
萧怀璟轻轻笑了一下。
沈烬面无表情:“顾医官话太多。”
“我话多能救命。”顾晏辞道,“你话少只能吓人。”
阿洛躲在门边,抱着那张抄页,忽然很小声地问:“我能跟你们走吗?”
几人都看向他。
阿洛眼里还有泪,却没再哭。他看着萧怀璟,又看向沈烬,最后把祈名铃攥得很紧。
“我不想再叫洛生了。”
萧怀璟没有立刻答。
沈烬道:“走。”
萧怀璟看了沈烬一眼。
沈烬冷声:“殿下若有意见,回去再说。”
顾晏辞又笑了一声:“不错,东宫终于来了个敢替殿下做决定的。”
萧怀璟道:“孤没有意见。”
他走到阿洛面前,微微俯身。
“你跟我们走。”萧怀璟说,“但东宫也未必安全。”
阿洛问:“那哪里安全?”
萧怀璟沉默。
这个问题,他答不了。
沈烬却忽然道:“名字在的地方。”
阿洛愣住。
沈烬看着他:“你若还记得自己叫阿洛,就先跟着这张纸活下去。”
阿洛低头看手里的抄页,慢慢点了点头。
天将亮时,他们从另一条暗巷回到东宫侧门。
顾晏辞先带阿洛去偏院处理旧伤。沈烬原本要跟去,却被萧怀璟叫住。
“沈烬。”
沈烬停步。
萧怀璟站在廊下,晨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淡。
“方才谢谢。”
沈烬看着他:“谢什么?”
“阿洛。”
沈烬道:“殿下不必谢我。我要救的是北胤人。”
萧怀璟点头:“嗯。”
他答得太平静,沈烬心里那点刺反而扎得更深。
萧怀璟又道:“那张纸上,明日午时的约,你没给孤看。”
“陷阱没什么好看。”
“孤总要知道陷阱长什么样。”
沈烬沉默片刻,将那张被攥皱的纸递过去。
萧怀璟展开,看完后并没有意外。
他只是道:“独自来取剩下半册。”
沈烬冷声:“殿下不会独自去。”
萧怀璟抬眼:“你拦得住?”
沈烬把顾晏辞给的瓷瓶拿出来,放在掌心。
萧怀璟:“……”
晨风穿过廊下,吹动两人的衣袖。
过了片刻,萧怀璟轻声道:“沈近卫,你胆子不小。”
沈烬道:“殿下招的。”
萧怀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笑意比先前明显些,病色仍在,却像雪下露出一点春水。
沈烬垂下眼,避开了。
他不该看。
一个仇人笑起来是什么样,并不重要。
可他走出几步后,还是听见萧怀璟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。
沈烬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片刻后,他把瓷瓶收回袖中。
“殿下若要去,”他说,“至少先喝药。”
萧怀璟在他身后道:“苦。”
沈烬冷声:“苦也喝。”
廊下静了静。
随后,萧怀璟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