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西柳巷

第一声晨钟响过,顾晏辞推门进来时,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。

萧怀璟披着外氅坐在案边,脸色白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,却还低头看着一枚坏铜铃。沈烬站在他身侧,手里拈着一片薄铜,神色冷沉。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,刚好在“近卫三步”之内,又刚好让人看着不太清白。

顾晏辞停在门口。

“我是不是来早了?”

萧怀璟抬眼:“顾医官若是来看病,不早。”

顾晏辞冷笑:“若是来看殿下作死,臣来得正好。”

沈烬将薄铜放回案上。

顾晏辞走近,看见上头刻着一行极小的字。

西柳巷,三更,带铃来。

他看完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:“不去。”

萧怀璟道:“孤还没说要去。”

“殿下每次这样说,意思就是已经想好怎么去了。”顾晏辞把药箱往桌上一放,“臣在东宫这些年,别的不敢说,看殿下找死的脸色,十回能中十一回。”

沈烬看了顾晏辞一眼。

顾晏辞立刻看回去:“你也别看我。你昨日才入东宫,今日就跟着殿下半夜查尸房,清晨看密信。照这个进度,三日后我就能给你们俩一起挑棺材木料。”

萧怀璟轻咳一声:“顾晏辞。”

“臣在。”顾晏辞语气很恭敬,脸色却写着“你最好闭嘴”。

沈烬忽然觉得,这位东宫医官活到今日,也不容易。

萧怀璟道:“若阿洛还活着,今夜不去,他未必能活到明夜。”

顾晏辞冷声:“若你今夜去,你也未必能活到明早。”

“所以才要劳烦顾医官随行。”

“臣不随。”顾晏辞道,“臣只负责把人从鬼门关拖回来,不负责陪人往鬼门关里走。”

萧怀璟点头:“那孤自己去。”

顾晏辞闭了闭眼。

沈烬在一旁开口:“殿下不必去。”

萧怀璟看向他。

“铃在我这里。”沈烬道,“三更我去。”

“对方把铃送进东宫,又把地点藏在铃里。”萧怀璟说,“要见的未必是你。”

“也未必是殿下。”

“所以我们都去。”

沈烬皱眉。

萧怀璟轻声道:“沈烬,阿洛若真在秦朔手里,他这些年听见最多的,应该就是‘太子害了北胤’。今夜若只去一个陌生近卫,他未必会信。”

“他若见了殿下,只会更怕。”

“那便让他怕一会儿。”萧怀璟垂眼看着那枚铜铃,“总比永远没人知道他还活着好。”

沈烬没有立刻说话。

这话不讨巧,却真实。

阿洛若还活着,便不是当年那个追着铃跑的小孩了。他活在靖人的工坊里,活在被改名的户籍里,活在镇北侯的眼皮底下。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句“我是北胤人”就交出信任。

他需要看见仇人。

也需要看见仇人会不会还记得他的名字。

顾晏辞在旁边看着他们,忽然冷笑一声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去。都去。”

萧怀璟抬眼。

顾晏辞从药箱里取出两个小瓷瓶,重重放在桌上:“这个,给殿下。咳血时含一粒。这个,给沈近卫。若殿下不听话,先塞药,再打晕。”

沈烬看着第二只瓷瓶:“这是药?”

“迷药。”顾晏辞道。

萧怀璟淡淡道:“顾晏辞。”

顾晏辞面不改色:“臣说错了,是安神药。用法相同。”

沈烬收下瓷瓶。

萧怀璟看向他:“你真收?”

沈烬道:“有备无患。”

萧怀璟似乎想笑,又咳了一声。

顾晏辞立刻把药盏推过去:“喝。”

萧怀璟看着药盏,没有动。

顾晏辞:“殿下若想夜里出去,白日先喝药。”

萧怀璟道:“苦。”

顾晏辞面无表情:“西柳巷的风不苦,刀不苦,乱箭不苦,殿下就怕药苦。”

沈烬伸手,将药盏往萧怀璟面前推近半寸。

萧怀璟看他。

沈烬道:“殿下若病倒,属下还要背人。”

萧怀璟轻轻挑眉:“沈近卫背不起?”

“背得起。”沈烬语气平稳,“就是显眼。”

顾晏辞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
萧怀璟低头喝药。

苦意让他眉心微动,很快又压住。沈烬看见了,觉得这人连怕苦都怕得很克制,像多皱一下眉都会被人抓去入档。

白日过得很慢。

东宫照旧安静,宫人照旧轻手轻脚。萧怀璟在书房见了两拨人,一拨是刑部来报收尸房案的,一拨是镇北侯府派来的问安使。沈烬守在屏风后,听着那些官样文章绕来绕去,绕到最后,无非是四个字:与我无关。

萧怀璟也不拆穿。

他只是咳两声,问两句,留一盏茶的工夫,就让人退下。

等人走后,沈烬从屏风后出来。

“殿下不问秦朔?”

“问了也不会说。”

“那为何见?”

萧怀璟翻着案上的拜帖:“看他急不急。”

“急吗?”

“急。”萧怀璟道,“问安使的靴底沾了新泥。今日未雨,泥从城西来。镇北侯府在城东,他来东宫前,先去了西边。”

沈烬眼神微动:“西柳巷在城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殿下早就知道?”

萧怀璟抬眼:“方才知道。”

沈烬沉默片刻:“殿下看得倒细。”

萧怀璟轻轻笑了一下:“看不细,就活不到现在。”

这话说得太平常,沈烬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接。

入夜后二更,顾晏辞带来两套衣裳。

一套灰蓝短袍,给沈烬。另一套旧青直裰,布料普通,袖口还故意磨旧了些,给萧怀璟。

萧怀璟看着那件衣裳:“这是?”

“病书生。”顾晏辞道,“殿下这张脸,扮商贩不像,扮护院不成,扮富家公子又嫌招眼。病书生最合适,不用演。”

萧怀璟:“……”

沈烬垂眼,忍住了没看萧怀璟。

顾晏辞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盒粉,递给沈烬:“给他压压脸色。”

沈烬接过:“怎么压?”

顾晏辞看着他:“你不会?”

沈烬道:“不会。”

“杀人会,易容不会?”

“用不上。”

顾晏辞叹气,像对东宫未来很绝望,只好亲自动手。他让萧怀璟坐下,拿粉在他眉眼和颧骨处轻扫几下,又用一点药膏压住唇色。片刻后,镜中人仍清俊,却少了几分贵气,多了几分寒酸病弱。

顾晏辞端详一会儿,满意道:“很好。现在像个刚被债主撵出家门的穷书生。”

萧怀璟道:“顾医官手艺不错。”

“殿下若再这么折腾,臣还会给你画遗像。”

沈烬终于偏过头,低低咳了一声。

萧怀璟看向他:“笑了?”

沈烬面无表情:“没有。”

顾晏辞冷笑:“他笑没笑我不知道,但他刚才那声比殿下咳得健康。”

三更前,三人从东宫侧门出去。

顾晏辞原本说不随行,最后还是背着药箱跟在后面。理由是:“我怕沈近卫第一次打晕殿下,手重。”

萧怀璟没有反驳。

西柳巷在京城西南角,离刑部后街不远,却比刑部后街更旧。这里多住匠户、脚夫和外州流民,巷子窄,墙皮斑驳,雨水积在石缝里,夜里一踩便溅起黑水。

三更鼓响时,他们到了巷口。

沈烬先停下。

巷中太安静。

不是无人居住的安静,而是有人刻意压住声息的安静。窗后有人,檐上也有人,至少三处。

萧怀璟也停了。

顾晏辞低声道:“我现在说回去,还来得及吗?”

沈烬道:“来不及。”

顾晏辞:“我问殿下,没问你。”

萧怀璟看着巷内:“来都来了。”

顾晏辞深吸一口气:“这四个字,迟早刻你墓碑上。”

沈烬把祈名铃取出来,握在掌心。

坏铃无声。

巷深处忽然传来一点极细的响动。

不是铃响。

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敲铜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三下。

沈烬眼神一变。

这是雪都钟楼旧时传讯法。孩童学敲钟前,先学敲铜片。三下短,一下长,意为:自己人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萧怀璟伸手拦住他。

沈烬低头看那只拦在身前的手。

萧怀璟道:“别急。”

沈烬冷声:“里面是北胤人。”

“也可能是学过北胤法子的靖人。”萧怀璟说。

话音刚落,巷深处有个孩子的声音响起。

很轻,很哑。

“带铃来了吗?”

沈烬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
那个声音已经不再像记忆里的阿洛。它被岁月磨过,被恐惧压过,像许多年没好好说过话。

可沈烬还是听出了尾音。

雪都西坊的尾音。

他往前走。

这一次,萧怀璟没有再拦。

巷尾的破门后,慢慢探出半张脸。那是个十岁上下的孩子,瘦得厉害,头发剪得乱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骨斜到颊边。他的眼睛很大,却没有孩子该有的亮,只剩下警惕。

沈烬把铜铃举起。

孩子盯着那枚铃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
“阿洛?”沈烬低声。

孩子浑身一颤。

下一刻,他猛地往后退,像这个名字比刀还可怕。

“别叫!”他声音发抖,“这里不能叫。”

沈烬停住。

萧怀璟站在他身后,没有出声。

孩子的目光越过沈烬,落到萧怀璟脸上。

他认出了他。

那一瞬,孩子眼里的恐惧变成了恨。

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短锥,直直朝萧怀璟扑来。

“是你!”

沈烬本能伸手,扣住孩子的腕。

孩子瘦得只剩骨头,却挣得极狠,眼泪和恨意一并涌出来。

“是你们改了我娘的名字!是你们说我不叫阿洛!是你们让我给镇北侯铸兵器!”

萧怀璟站在原地,没有退。

短锥离他不过半臂,被沈烬扣住,锥尖还在发抖。

顾晏辞脸色一变,刚要上前,却被萧怀璟抬手止住。

萧怀璟看着那个孩子,声音很轻:“你叫阿洛。”

孩子愣住。

萧怀璟又说了一遍:“雪都钟楼西巷,阿娜岚之子。祈名铃刻小名阿洛,靖籍改作洛生,入匠作监,后失踪。”

孩子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
他像是不信,又像是怕信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萧怀璟没有回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
纸上是旧名簿的抄页。

阿洛伸出手,却在快碰到纸时停住。他看向沈烬,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他是谁?”

沈烬没有说话。

萧怀璟也没有。

巷中风动。

檐上忽然传来极轻的瓦响。

沈烬眼神一寒,猛地把阿洛拽到身后。

同一瞬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擦着萧怀璟肩侧钉进墙里。

箭尾还在震。

顾晏辞骂了一声:“我就知道来都来了没好事!”

沈烬抬手夺过阿洛手中的短锥,反手掷出。

檐上一声闷哼,有人跌落。

巷中伏兵骤起。

萧怀璟却看着那支箭,没有看刺客。

箭杆上绑着一小截纸。

沈烬拔下箭,展开。
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
——想要这孩子活,明日午时,让太子独自来取剩下半册。

沈烬看完,脸色沉得可怕。

萧怀璟伸手,要拿那张纸。

沈烬却没有给。

“殿下不用看了。”

萧怀璟看着他:“写了什么?”

沈烬将纸攥进掌心。

“陷阱。”

萧怀璟道: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去?”

萧怀璟没有答。

阿洛缩在墙角,死死攥着那张抄页,像攥着自己差点被人夺走的一生。

沈烬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萧怀璟。

他忽然明白,萧怀璟一定会去。

不是因为不怕死。

是因为这孩子活着。

因为剩下半册在等着他。

因为那些被改掉的名字,还在黑暗里等人去认。

沈烬低声道:“殿下若敢独自去,我会打晕你。”

萧怀璟微怔。

顾晏辞在旁边立刻道:“药在你身上,别忘了用。”

萧怀璟:“……”

巷中杀声逼近,沈烬将祈名铃塞回怀里,挡在萧怀璟身前。

“先出去。”他说。

萧怀璟看着他的背影。

那一刻,他没有提醒沈烬什么三步规矩。

因为这个人已经站得很近。

近到像一把刀。

也像一扇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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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月不知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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