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晨钟响过,顾晏辞推门进来时,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。
萧怀璟披着外氅坐在案边,脸色白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,却还低头看着一枚坏铜铃。沈烬站在他身侧,手里拈着一片薄铜,神色冷沉。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,刚好在“近卫三步”之内,又刚好让人看着不太清白。
顾晏辞停在门口。
“我是不是来早了?”
萧怀璟抬眼:“顾医官若是来看病,不早。”
顾晏辞冷笑:“若是来看殿下作死,臣来得正好。”
沈烬将薄铜放回案上。
顾晏辞走近,看见上头刻着一行极小的字。
西柳巷,三更,带铃来。
他看完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:“不去。”
萧怀璟道:“孤还没说要去。”
“殿下每次这样说,意思就是已经想好怎么去了。”顾晏辞把药箱往桌上一放,“臣在东宫这些年,别的不敢说,看殿下找死的脸色,十回能中十一回。”
沈烬看了顾晏辞一眼。
顾晏辞立刻看回去:“你也别看我。你昨日才入东宫,今日就跟着殿下半夜查尸房,清晨看密信。照这个进度,三日后我就能给你们俩一起挑棺材木料。”
萧怀璟轻咳一声:“顾晏辞。”
“臣在。”顾晏辞语气很恭敬,脸色却写着“你最好闭嘴”。
沈烬忽然觉得,这位东宫医官活到今日,也不容易。
萧怀璟道:“若阿洛还活着,今夜不去,他未必能活到明夜。”
顾晏辞冷声:“若你今夜去,你也未必能活到明早。”
“所以才要劳烦顾医官随行。”
“臣不随。”顾晏辞道,“臣只负责把人从鬼门关拖回来,不负责陪人往鬼门关里走。”
萧怀璟点头:“那孤自己去。”
顾晏辞闭了闭眼。
沈烬在一旁开口:“殿下不必去。”
萧怀璟看向他。
“铃在我这里。”沈烬道,“三更我去。”
“对方把铃送进东宫,又把地点藏在铃里。”萧怀璟说,“要见的未必是你。”
“也未必是殿下。”
“所以我们都去。”
沈烬皱眉。
萧怀璟轻声道:“沈烬,阿洛若真在秦朔手里,他这些年听见最多的,应该就是‘太子害了北胤’。今夜若只去一个陌生近卫,他未必会信。”
“他若见了殿下,只会更怕。”
“那便让他怕一会儿。”萧怀璟垂眼看着那枚铜铃,“总比永远没人知道他还活着好。”
沈烬没有立刻说话。
这话不讨巧,却真实。
阿洛若还活着,便不是当年那个追着铃跑的小孩了。他活在靖人的工坊里,活在被改名的户籍里,活在镇北侯的眼皮底下。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句“我是北胤人”就交出信任。
他需要看见仇人。
也需要看见仇人会不会还记得他的名字。
顾晏辞在旁边看着他们,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去。都去。”
萧怀璟抬眼。
顾晏辞从药箱里取出两个小瓷瓶,重重放在桌上:“这个,给殿下。咳血时含一粒。这个,给沈近卫。若殿下不听话,先塞药,再打晕。”
沈烬看着第二只瓷瓶:“这是药?”
“迷药。”顾晏辞道。
萧怀璟淡淡道:“顾晏辞。”
顾晏辞面不改色:“臣说错了,是安神药。用法相同。”
沈烬收下瓷瓶。
萧怀璟看向他:“你真收?”
沈烬道:“有备无患。”
萧怀璟似乎想笑,又咳了一声。
顾晏辞立刻把药盏推过去:“喝。”
萧怀璟看着药盏,没有动。
顾晏辞:“殿下若想夜里出去,白日先喝药。”
萧怀璟道:“苦。”
顾晏辞面无表情:“西柳巷的风不苦,刀不苦,乱箭不苦,殿下就怕药苦。”
沈烬伸手,将药盏往萧怀璟面前推近半寸。
萧怀璟看他。
沈烬道:“殿下若病倒,属下还要背人。”
萧怀璟轻轻挑眉:“沈近卫背不起?”
“背得起。”沈烬语气平稳,“就是显眼。”
顾晏辞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萧怀璟低头喝药。
苦意让他眉心微动,很快又压住。沈烬看见了,觉得这人连怕苦都怕得很克制,像多皱一下眉都会被人抓去入档。
白日过得很慢。
东宫照旧安静,宫人照旧轻手轻脚。萧怀璟在书房见了两拨人,一拨是刑部来报收尸房案的,一拨是镇北侯府派来的问安使。沈烬守在屏风后,听着那些官样文章绕来绕去,绕到最后,无非是四个字:与我无关。
萧怀璟也不拆穿。
他只是咳两声,问两句,留一盏茶的工夫,就让人退下。
等人走后,沈烬从屏风后出来。
“殿下不问秦朔?”
“问了也不会说。”
“那为何见?”
萧怀璟翻着案上的拜帖:“看他急不急。”
“急吗?”
“急。”萧怀璟道,“问安使的靴底沾了新泥。今日未雨,泥从城西来。镇北侯府在城东,他来东宫前,先去了西边。”
沈烬眼神微动:“西柳巷在城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殿下早就知道?”
萧怀璟抬眼:“方才知道。”
沈烬沉默片刻:“殿下看得倒细。”
萧怀璟轻轻笑了一下:“看不细,就活不到现在。”
这话说得太平常,沈烬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接。
入夜后二更,顾晏辞带来两套衣裳。
一套灰蓝短袍,给沈烬。另一套旧青直裰,布料普通,袖口还故意磨旧了些,给萧怀璟。
萧怀璟看着那件衣裳:“这是?”
“病书生。”顾晏辞道,“殿下这张脸,扮商贩不像,扮护院不成,扮富家公子又嫌招眼。病书生最合适,不用演。”
萧怀璟:“……”
沈烬垂眼,忍住了没看萧怀璟。
顾晏辞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盒粉,递给沈烬:“给他压压脸色。”
沈烬接过:“怎么压?”
顾晏辞看着他:“你不会?”
沈烬道:“不会。”
“杀人会,易容不会?”
“用不上。”
顾晏辞叹气,像对东宫未来很绝望,只好亲自动手。他让萧怀璟坐下,拿粉在他眉眼和颧骨处轻扫几下,又用一点药膏压住唇色。片刻后,镜中人仍清俊,却少了几分贵气,多了几分寒酸病弱。
顾晏辞端详一会儿,满意道:“很好。现在像个刚被债主撵出家门的穷书生。”
萧怀璟道:“顾医官手艺不错。”
“殿下若再这么折腾,臣还会给你画遗像。”
沈烬终于偏过头,低低咳了一声。
萧怀璟看向他:“笑了?”
沈烬面无表情:“没有。”
顾晏辞冷笑:“他笑没笑我不知道,但他刚才那声比殿下咳得健康。”
三更前,三人从东宫侧门出去。
顾晏辞原本说不随行,最后还是背着药箱跟在后面。理由是:“我怕沈近卫第一次打晕殿下,手重。”
萧怀璟没有反驳。
西柳巷在京城西南角,离刑部后街不远,却比刑部后街更旧。这里多住匠户、脚夫和外州流民,巷子窄,墙皮斑驳,雨水积在石缝里,夜里一踩便溅起黑水。
三更鼓响时,他们到了巷口。
沈烬先停下。
巷中太安静。
不是无人居住的安静,而是有人刻意压住声息的安静。窗后有人,檐上也有人,至少三处。
萧怀璟也停了。
顾晏辞低声道:“我现在说回去,还来得及吗?”
沈烬道:“来不及。”
顾晏辞:“我问殿下,没问你。”
萧怀璟看着巷内:“来都来了。”
顾晏辞深吸一口气:“这四个字,迟早刻你墓碑上。”
沈烬把祈名铃取出来,握在掌心。
坏铃无声。
巷深处忽然传来一点极细的响动。
不是铃响。
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敲铜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沈烬眼神一变。
这是雪都钟楼旧时传讯法。孩童学敲钟前,先学敲铜片。三下短,一下长,意为:自己人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萧怀璟伸手拦住他。
沈烬低头看那只拦在身前的手。
萧怀璟道:“别急。”
沈烬冷声:“里面是北胤人。”
“也可能是学过北胤法子的靖人。”萧怀璟说。
话音刚落,巷深处有个孩子的声音响起。
很轻,很哑。
“带铃来了吗?”
沈烬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那个声音已经不再像记忆里的阿洛。它被岁月磨过,被恐惧压过,像许多年没好好说过话。
可沈烬还是听出了尾音。
雪都西坊的尾音。
他往前走。
这一次,萧怀璟没有再拦。
巷尾的破门后,慢慢探出半张脸。那是个十岁上下的孩子,瘦得厉害,头发剪得乱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骨斜到颊边。他的眼睛很大,却没有孩子该有的亮,只剩下警惕。
沈烬把铜铃举起。
孩子盯着那枚铃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“阿洛?”沈烬低声。
孩子浑身一颤。
下一刻,他猛地往后退,像这个名字比刀还可怕。
“别叫!”他声音发抖,“这里不能叫。”
沈烬停住。
萧怀璟站在他身后,没有出声。
孩子的目光越过沈烬,落到萧怀璟脸上。
他认出了他。
那一瞬,孩子眼里的恐惧变成了恨。
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短锥,直直朝萧怀璟扑来。
“是你!”
沈烬本能伸手,扣住孩子的腕。
孩子瘦得只剩骨头,却挣得极狠,眼泪和恨意一并涌出来。
“是你们改了我娘的名字!是你们说我不叫阿洛!是你们让我给镇北侯铸兵器!”
萧怀璟站在原地,没有退。
短锥离他不过半臂,被沈烬扣住,锥尖还在发抖。
顾晏辞脸色一变,刚要上前,却被萧怀璟抬手止住。
萧怀璟看着那个孩子,声音很轻:“你叫阿洛。”
孩子愣住。
萧怀璟又说了一遍:“雪都钟楼西巷,阿娜岚之子。祈名铃刻小名阿洛,靖籍改作洛生,入匠作监,后失踪。”
孩子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他像是不信,又像是怕信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怀璟没有回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纸上是旧名簿的抄页。
阿洛伸出手,却在快碰到纸时停住。他看向沈烬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他是谁?”
沈烬没有说话。
萧怀璟也没有。
巷中风动。
檐上忽然传来极轻的瓦响。
沈烬眼神一寒,猛地把阿洛拽到身后。
同一瞬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擦着萧怀璟肩侧钉进墙里。
箭尾还在震。
顾晏辞骂了一声:“我就知道来都来了没好事!”
沈烬抬手夺过阿洛手中的短锥,反手掷出。
檐上一声闷哼,有人跌落。
巷中伏兵骤起。
萧怀璟却看着那支箭,没有看刺客。
箭杆上绑着一小截纸。
沈烬拔下箭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——想要这孩子活,明日午时,让太子独自来取剩下半册。
沈烬看完,脸色沉得可怕。
萧怀璟伸手,要拿那张纸。
沈烬却没有给。
“殿下不用看了。”
萧怀璟看着他:“写了什么?”
沈烬将纸攥进掌心。
“陷阱。”
萧怀璟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去?”
萧怀璟没有答。
阿洛缩在墙角,死死攥着那张抄页,像攥着自己差点被人夺走的一生。
沈烬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萧怀璟。
他忽然明白,萧怀璟一定会去。
不是因为不怕死。
是因为这孩子活着。
因为剩下半册在等着他。
因为那些被改掉的名字,还在黑暗里等人去认。
沈烬低声道:“殿下若敢独自去,我会打晕你。”
萧怀璟微怔。
顾晏辞在旁边立刻道:“药在你身上,别忘了用。”
萧怀璟:“……”
巷中杀声逼近,沈烬将祈名铃塞回怀里,挡在萧怀璟身前。
“先出去。”他说。
萧怀璟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一刻,他没有提醒沈烬什么三步规矩。
因为这个人已经站得很近。
近到像一把刀。
也像一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