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午时约

第二日天还未亮,阿洛便醒了。

他醒得很轻,没有惊动外间守夜的宫人,只抱着那枚祈名铃坐在榻角。窗外梨树叶影被晨风吹得晃动,他盯着那影子看了许久,像一只刚从笼中放出来的幼兽,明知门开了,却仍不敢出去。

沈烬推门进来时,他立刻抬头。

“你没睡?”沈烬问。

阿洛把铜铃往怀里藏了藏:“睡了。”

“眼下青的。”

阿洛不说话。

沈烬走到桌边,把一碗热粥放下。粥里加了细碎的肉末,旁边还有一小碟酪糕。

阿洛看见酪糕,眼神动了动,却仍旧绷着脸:“又是他让人做的?”

这个“他”,指的自然是萧怀璟。

沈烬道:“厨房做的。”

“厨房为什么知道我吃这个?”

沈烬沉默一瞬:“因为有人吩咐。”

阿洛捏着铜铃,小声道:“他是不是想让我信他?”

“是。”沈烬说。

阿洛愣住,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样直接。

沈烬在他对面坐下:“但你可以不信。”

“那他还做?”

“他做他的,你信不信是你的事。”

阿洛低头看着那碗粥,半晌后才拿起勺子。

他吃得很慢,像每一口都要确认里头没有别的东西。沈烬没有催,只坐在旁边等。

阿洛吃到一半,忽然问:“你信他吗?”

沈烬看着窗外发白的天色。

“我信他会去。”

“去送死?”

“去找剩下半册。”沈烬顿了顿,“也可能送死。”

阿洛抿紧嘴:“那你为什么不拦?”

沈烬道:“拦了。”

“拦住了吗?”

沈烬看他一眼。

阿洛明白了,低头继续喝粥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小声道:“太子都这么难管吗?”

门外传来顾晏辞的声音:“不,只有这一位格外费医官。”

顾晏辞拎着药箱进来,显然已经在门外听了几句。他把药箱往桌上一放,先看阿洛的粥碗,又看沈烬。

“不错,都会喂孩子了。”

沈烬面无表情:“他自己吃。”

顾晏辞:“你坐这里,他敢不吃?”

阿洛立刻道:“我敢。”

顾晏辞看他:“那你别吃。”

阿洛低头又舀了一勺。

顾晏辞笑了声,坐下替他拆昨日的伤布。伤口已经不再渗血,只是周围青紫得厉害。阿洛疼得肩膀一抖,忍住没喊。

沈烬道:“疼就出声。”

阿洛闷声道:“我昨天喊过了。”

“今天也可以。”

顾晏辞一边撒药,一边道:“不错,东宫新规,喊疼不记过。”

阿洛看他一眼:“太子也喊吗?”

顾晏辞手上动作停住。

沈烬也抬眼。

顾晏辞慢慢笑了:“他不喊。他比你难治多了。”

阿洛似乎有点满意:“那我比太子强。”

顾晏辞点头:“强。至少你喝粥比他喝药痛快。”

沈烬想起萧怀璟昨夜皱眉喝药的样子,垂眼没有说话。

顾晏辞却看见了,语气忽然意味深长:“沈近卫,殿下今早的药还没喝。”

沈烬抬头:“顾医官可以去劝。”

顾晏辞道:“我劝他,他说不急。我骂他,他说知道。我把药放他面前,他开始看卷宗。”

阿洛抱着粥碗,眨了眨眼:“那你把药倒他卷宗上。”

顾晏辞看向阿洛,眼神亮了一点:“好主意。”

沈烬起身:“我去。”

顾晏辞在他身后慢悠悠道:“别倒卷宗。殿下会心疼纸,不心疼自己。”

承明殿里,药果然还放在案边。

萧怀璟坐在案后,正在看昨夜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木牌。那木牌刻着“冯”字,边缘有旧火痕,和军器库常用的巡牌一模一样。

药盏已经不烫了。

沈烬进门时,萧怀璟没有抬头:“阿洛醒了?”

“醒了。”

“伤如何?”

“能吃能顶嘴。”

萧怀璟似乎笑了一下:“那便好。”

沈烬看着案边药盏:“殿下的药凉了。”

萧怀璟翻过一页供词:“一会儿喝。”

沈烬上前一步,端起药盏。

萧怀璟终于抬眼:“沈近卫。”

沈烬道:“顾医官说,凉了更苦。”

“他骗你的。”

“那殿下试试。”

萧怀璟看着他,半晌没接。

沈烬把药盏递近些。

两人的手离得很近。萧怀璟伸手接药时,指尖擦过沈烬的手背,凉得像夜里未散的露。

沈烬没有动。

萧怀璟也像没察觉,只低头喝了一口。药一入口,他眉心便轻轻动了下。

沈烬道:“凉了?”

萧怀璟放下药盏,平静道:“更苦。”

沈烬看着他。

萧怀璟叹了口气,把剩下的药喝完。

沈烬从案边取来温水递过去。

萧怀璟接过,低声道:“你如今倒熟练。”

“殿下难劝。”

“孤以为你会说,是顾晏辞难缠。”

“都难。”

萧怀璟抬眼看他,眼底有一点极浅的笑意。

沈烬偏开目光,落到案上的地图上。

今日午时的约地已经圈出,是城西旧军器库。

那地方荒废多年,原是镇北军入京时临时存放旧械的库房,后来工部另建新库,旧库便锁了。若冯砺真与阿洛失踪有关,选在那里倒不奇怪。

“殿下打算怎么去?”沈烬问。

“明面上不能去。”萧怀璟道,“东宫今日会称孤寒症复发,闭门不见客。”

“然后?”

“顾晏辞留在东宫骂人,替孤装病。”

沈烬看向他。

萧怀璟补了一句:“他很擅长。”

沈烬道:“顾医官未必愿意。”

“他会愿意。”萧怀璟轻咳一声,“因为不愿意也没用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顾晏辞的声音:“殿下,臣听得见。”

萧怀璟停了停:“那正好。”

顾晏辞进门,脸上写着“我就知道”。他看了一眼空药盏,神色稍霁。

“喝了?”

沈烬:“喝了。”

顾晏辞看向萧怀璟:“殿下以后若不肯喝药,臣就去请沈近卫?”

萧怀璟道:“不必如此劳烦。”

顾晏辞:“臣不嫌烦。”

萧怀璟:“孤嫌。”

顾晏辞笑了一声:“嫌也没用。”

沈烬忽然觉得这句话在东宫出现得很频繁。

午时前,东宫果然闭门谢客。

李常安对外称太子寒症发作,顾晏辞亲自在承明殿坐镇。为了做得像些,顾晏辞甚至让人在殿外多熬了两炉药,苦味顺着风飘出老远。

萧怀璟换了昨日那身旧青直裰,从侧门离开。

沈烬随行。

这回顾晏辞没有跟来。他站在侧门里,把一个药瓶塞给沈烬,低声道:“咳血用白瓶,昏厥用青瓶,若他非要逞强,用你袖中那个。”

沈烬:“安神药?”

顾晏辞:“你我心知肚明就好。”

萧怀璟在前头淡声道:“孤也听得见。”

顾晏辞道:“臣就是说给殿下听的。”

萧怀璟:“……”

沈烬收好药瓶,跟上萧怀璟。

城西旧军器库在一片废坊后。午时日光正烈,旧库外却没什么人。高墙斑驳,铁门半掩,门环上缠着一截红绳。

沈烬先一步停下。
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说。

萧怀璟道:“看出来了?”

“门下灰被扫过,绳子新,墙头有踩痕。”

“有多少人?”

“至少六个。”

“暗处呢?”

沈烬看了他一眼:“殿下问得太像要进去。”

萧怀璟道:“我们本就是来进去的。”

沈烬冷声:“殿下站我后面。”

萧怀璟没有争。

旧库内很暗,日光从破瓦间漏下来,照见空气里的灰尘。四周堆着废旧兵械,断戟、锈甲、破盾,一层层摞在墙边,像一堆被遗忘的骨头。

正中摆着一张长案。

案上放着半卷册页。

册页旁边,还有一只木笼。

笼中没有阿洛。

只有一截带血的袖布。

沈烬眼神一沉。

萧怀璟走近半步,看见那袖布,低声道:“阿洛的?”

“不是。”沈烬道。

萧怀璟看向他。

沈烬伸手捻起袖布,指腹一搓:“血是鸡血。布也不是他昨夜穿的。”

萧怀璟安静片刻:“所以他们知道阿洛已经入东宫。”

话音刚落,旧库大门轰然合上。

四周暗格打开,数支弩机同时对准二人。

一道人影从废甲后走出。

那人左手缺两根指,脸上有一道横疤,笑起来时像皮肉被刀硬扯开。

“太子殿下。”他慢慢行了一礼,“侯爷说,您果然会来。”

沈烬握住腰间短刀。

萧怀璟看着那人:“冯砺。”

冯砺笑道:“殿下还记得下官,真是荣幸。”

萧怀璟道:“剩下半册呢?”

冯砺抬手,指了指案上的册页。

“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不过殿下若想拿走,得先回答下官一个问题。”

沈烬向前半步,挡在萧怀璟身前。

冯砺看了他一眼:“这就是殿下新收的近卫?胆子不小。”

萧怀璟淡声:“问。”

冯砺笑意更深。

“当年改籍令初稿,殿下亲笔批过四个字。”

他慢慢道:

“准照此行。”

沈烬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
萧怀璟没有说话。

旧库里灰尘浮动,日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,照不出一点血色。

冯砺盯着沈烬,像终于等到刀口转向。

“这位近卫大人,你可知道,你护着的这位太子殿下,亲手准过北胤改名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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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月不知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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