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句北胤旧文很细,藏在焦灰下面,像有人临死前用指甲划出来的。
殿下,别信他。
沈烬看着墙面,半晌没有出声。
萧怀璟的手还按在他腕上。那只手冷得厉害,指腹却很稳,像方才咳血的人不是他。沈烬低头看了一眼,才发现两人靠得太近。
近到萧怀璟袖上药味压过了烧焦的尸房气。
近到顾晏辞已经皱起眉。
“写的什么?”顾晏辞问。
沈烬没有答。
萧怀璟松开他的腕,慢慢站直。方才那阵咳血像把他身上的力气抽走了些,他脸色苍白,唇上却还留着一点没擦净的血色。
“沈烬。”他说,“你看得懂。”
这不是疑问。
沈烬垂下眼:“属下只认得几个字。”
萧怀璟看着他:“哪几个?”
“殿下。”沈烬说。
屋内安静一瞬。
顾晏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,终于冷笑一声:“好,今晚这尸房里有两个殿下,一个大靖的,一个不知道是谁写给谁的。真热闹。”
刑部主事跪在门外,不敢抬头,却明显听见了这一句,肩背都僵住了。
萧怀璟没有理会顾晏辞。他取过银针,顺着那行旧文又轻轻刮了几下。
焦灰落得更多。
字迹下面,竟还有半行。
这半行比上一句更浅,像写字的人手已经不稳,笔划断断续续。
沈烬盯着那几个字,眼底骤然沉下去。
萧怀璟问:“还有?”
沈烬沉默。
顾晏辞看他神色,便知道这半行不简单:“沈近卫,殿下问你话。”
沈烬道:“字被烧坏了。”
萧怀璟淡声:“能认多少,认多少。”
沈烬抬眼看他。
两人的视线在昏暗尸房里撞上。墙上是血字,地上是湿灰,呼延拓尸身不见,门外还跪着一群大靖刑部官吏。按理说,此刻最该急的是萧怀璟。
可他并不急。
他像是在等沈烬自己决定要不要说真话。
沈烬忽然生出一点厌烦。
萧怀璟总是这样。明明是大靖太子,明明有权审他、查他、逼他,可偏不。他只把一切摊出来,任人自己往里走。
像东市那日。
像护灯那场。
也像现在。
沈烬收回目光,道:“写的是,旧名簿不全。”
顾晏辞一顿。
萧怀璟眼睫微动:“后面呢?”
沈烬盯着墙上那半行断字,慢慢道:“缺页……在活人手里。”
萧怀璟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很轻,却逃不过沈烬的眼。
旧名簿缺页在活人手里。
这句话比尸身不见更麻烦。
若缺页在死物里,在某处暗格、某个旧案库房、某件遗物中,终归能查。可若在活人手里,便说明五年前那场改籍里,还有一个人带着最关键的一部分证据活到现在。
也说明,今晚偷走呼延拓尸身的人,很可能也在找那个人。
萧怀璟道:“把字拓下来。”
刑部主事连忙道:“殿下,卑职这就叫人取纸墨。”
“不用刑部的人。”萧怀璟说。
主事脸色一白。
萧怀璟转向顾晏辞:“你记。”
顾晏辞挑眉:“我不识北胤文。”
萧怀璟看向沈烬。
沈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属下也不善书写。”他说。
萧怀璟道:“你念,孤写。”
沈烬皱眉:“殿下识得?”
“学过一些。”萧怀璟轻描淡写道,“写得不好,你纠正。”
顾晏辞在旁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:“殿下,你现在咳血咳得帕子都不够换,还要在收尸房里写北胤字?”
萧怀璟道:“现在不写,一会儿墙上的字就会消失。”
顾晏辞看了一眼门外跪着的刑部众人,不说话了。
萧怀璟从随身暗袋里取出一方薄纸。不是宫中银丝笺,而是最寻常的黄麻纸,折得很小,边角已有磨损。沈烬看见那纸,眼神停了停。
萧怀璟这样的人,身上竟会带这种纸。
像早知道自己总会在不该记东西的地方,遇见非记不可的东西。
顾晏辞把药箱垫在一块干净木板上,勉强给他支了个临时案面。萧怀璟俯身写字时,又压着咳了一声,袖口掩住唇。
沈烬站在他身侧,低声念出第一个字。
那是北胤旧文里的“殿下”。
萧怀璟落笔。
他写得慢,也确实不够熟。笔划太正,缺了一点北胤文字里游牧旧族留下的锋利和连缀。像一个靖人,硬生生学着替另一个被毁掉的国写字。
沈烬看着,喉间有些发冷。
他应该觉得可笑。
可萧怀璟写得太认真了。
认真到每一笔都像怕写错一个死人的名字。
“错了。”沈烬忽然道。
萧怀璟停笔:“哪里?”
沈烬伸手,指尖落到纸上,点在那一笔收锋处。
两人的手离得很近,几乎碰上。
“这里不断。”沈烬说,“北胤文里,这一笔连到下一个字。断了,就像把名字截了。”
萧怀璟抬眼看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只是一个字。
沈烬却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按了一下。
萧怀璟重新写。
这一次,那一笔连了过去。
殿下,别信他。旧名簿不全,缺页在活人手里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萧怀璟的指尖已经有些发颤。顾晏辞看不下去,一把抽走笔:“够了。剩下的回东宫再说。”
萧怀璟没有争,只把纸折起,放入袖中。
沈烬看着他的动作,道:“墙上的字呢?”
“抹掉。”萧怀璟说。
沈烬眼神一冷:“殿下方才还说这是证据。”
“证据已经记下了。”萧怀璟道,“留在这里,只会让下一个看懂它的人死。”
沈烬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萧怀璟说得对。
可看着那行北胤旧文被水和灰一点点擦去,他仍觉得像又有一个名字在他眼前死了一次。
他走出收尸房时,雨已经停了。
天边仍黑,京城还没醒。刑部后街的白灯被风吹得乱晃,水洼里倒映着一点破碎的光。
萧怀璟站在檐下,忽然问:“呼延拓最后那句话,真正的意思是什么?”
沈烬侧目。
原来他还记着。
东市那日,老人临死前用北胤语说:雪还记得。
沈烬当时没有告诉他。
今晚也不想。
“殿下不是学过北胤文?”沈烬道。
“学过字,不代表听得懂旧音。”萧怀璟看着街上积水,“北胤旧音里,同一个字,落在雪都人、北坊人、王庭人嘴里,都不一样。”
沈烬眼神微变。
他没想到萧怀璟连这个都知道。
“谁教殿下的?”他问。
萧怀璟没有答。
这沉默很短,却让沈烬明白了什么。
教萧怀璟北胤文字和旧音的人,或许已经不在了。
或许就在旧名簿里。
顾晏辞从收尸房出来,正好听见后半句,冷声打断:“殿下若再站在风口忆故人,我保证明早东宫会多一具不用偷的尸。”
萧怀璟笑了笑:“顾医官说话越来越不吉利。”
“你做事吉利过吗?”顾晏辞把一件厚披风扔到他身上,“上车。”
萧怀璟被他推着往马车走。
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,回头看向沈烬。
“你不说也无妨。”他说,“孤总会知道。”
沈烬冷声:“殿下什么都想知道。”
“不是。”萧怀璟道,“只是不想再错过该记的东西。”
说完,他上了车。
沈烬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收紧。
这句话又不对。
仇人不该这样说话。
至少不该在杀过北胤人的京城雨夜里,用这种语气说“该记的东西”。
回东宫的路上,萧怀璟没有再说话。
或许是累了,或许是药劲上来。车内只偶尔传出顾晏辞翻药瓶的细响。沈烬骑马随行,马蹄踏过积水,溅起细碎冷光。
他想起墙上那句“殿下,别信他”。
那句殿下,到底写给谁?
若是写给萧怀璟,那么“他”是谁?刑部?镇北侯?顾晏辞?还是沈烬?
若是写给他,那么写字的人知道他会来。知道他是北胤太子,知道他看得懂旧文,也知道他已经靠近萧怀璟。
这比尸体失踪更可怕。
他们的一步一步,似乎都被人提前看见了。
马车入东宫时,天色已有一点发灰。
宫门内,李常安撑着伞等候。看见萧怀璟下车,他立刻迎上来:“殿下,镇北侯府来人,送了一样东西。”
顾晏辞脸色一沉:“这个时辰?”
李常安点头:“说是侯爷听闻东市收尸房走水,忧心殿下安危,特送旧案相关物证,请殿下过目。”
萧怀璟抬眼:“东西在哪?”
“承明殿。”
几人回到承明殿时,殿中案上放着一只长木盒。盒身以黑漆封住,上面贴着镇北侯府的封条。
顾晏辞看着那封条:“秦朔这是嫌自己不够显眼?”
萧怀璟没有碰,只看向沈烬:“打开。”
沈烬走上前,指尖按住盒扣。
盒子打开的一瞬,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散出来。
里面放着一枚断裂的铜铃。
铜铃很小,已经生了绿锈,铃身有火烧痕迹。□□处刻着一圈北胤旧纹,因年代久远,已模糊不清。
沈烬的脸色在看见铜铃的瞬间变了。
极细微。
可萧怀璟看见了。
“你认得?”萧怀璟问。
沈烬没有答。
他当然认得。
这是雪都旧祭时给幼童佩的祈名铃。孩子满月后,长辈会把名字刻进铃纹里,挂在床头。铃声一响,便是告诉天地:这个孩子有名,有亲,有来处。
呼延拓第一次被罚,罪名便是私藏旧祭铜铃。
如今镇北侯府送来的,正是一枚这样的铃。
顾晏辞从盒底取出一张纸条,展开。
上头只有一句话。
——旧物易招祸,殿下慎留。
沈烬看着那枚铜铃,忽然听见萧怀璟问:“这铃上刻的什么?”
沈烬喉间发紧。
他不想说。
可那一圈模糊旧纹被火烧过,又被绿锈蚀掉,剩下的笔划不多。若再不说,或许真的没人知道它曾属于谁。
许久,他低声道:“是一个孩子的祈名铃。”
萧怀璟问:“名字呢?”
沈烬伸手,碰了碰铃身残纹。
冰冷的铜锈沾上指腹。
“阿洛。”他说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顾晏辞看向他。
萧怀璟也看向他。
沈烬垂着眼,声音很低:“雪都人给孩子取小名,会刻在铃里。阿洛不是大名,只是乳名。”
萧怀璟慢慢道:“你认识这个孩子?”
沈烬收回手:“雪都叫阿洛的孩子很多。”
萧怀璟没有拆穿他。
他只是将铜铃从盒中取出,放在案上,动作很轻。
那枚坏了的铃在木案上滚了半圈,发出一声极哑的响。
不成铃声。
像一个孩子隔了五年,终于被人从灰里叫了一声。
沈烬忽然转身欲走。
萧怀璟却叫住他:“沈烬。”
沈烬停步。
“你还没告诉孤。”萧怀璟道,“呼延拓最后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”
沈烬背对着他,许久没有回头。
窗外天色渐亮,承明殿里的灯火却还未熄。旧名簿在匣中,铜铃在案上,萧怀璟站在灯后,像一盏冷到没有温度的灯。
沈烬终于开口。
“他说,”沈烬声音很轻,“雪还记得。”
萧怀璟没有说话。
顾晏辞也沉默了。
那一刻,沈烬没有回头,所以他没有看见萧怀璟的神情。
他只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铃响。
萧怀璟伸手,碰了碰那枚坏掉的祈名铃。
坏铃无声。
可沈烬分明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这座东宫里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