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那一瞬静得很深。
窗外风推着檐下铜铃,铃舌却像被雨气黏住,只发出一点闷哑的轻响。
旧名已死,勿再追。
这八个字落在承明殿里,比刀锋更冷。
顾晏辞最先回过神,皱眉道:“收尸房归刑部管,怎么会走水?”
李常安立在门外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刑部的人说,是夜里看守打翻了火盆。可火起得蹊跷,只烧了停尸那一间,其余屋舍都没沾着。”
“看守呢?”
“死了。”
顾晏辞脸色一沉:“烧死的?”
李常安顿了顿:“不是。被人割了喉。”
沈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。
收尸房走水,尸身不见,看守被割喉,墙上留字。
这不是灭迹。
这是警告。
萧怀璟的目光落在案上的旧名簿上,指尖在匣沿停了片刻,随后将匣盖合上。
“备车。”他说。
顾晏辞立刻道:“你不能去。”
萧怀璟抬眼:“为何?”
“你今日刚监刑,夜里收尸房便走水,尸身失踪,墙上还留那种话。你现在过去,是嫌别人扣给东宫的帽子不够大?”
萧怀璟淡声道:“正因如此,孤才要去。”
顾晏辞压着火:“殿下,你白日咳血,夜里还想跑去刑部收尸房吹风?你是太子,不是仵作。”
萧怀璟轻咳一声:“太子有时候不如仵作有用。”
顾晏辞被他气得一笑:“你倒挺清楚。”
沈烬站在案前,没有插话。
他发现萧怀璟在咳嗽时,会习惯性把袖口往掌心里收。不是怕人看见病态,而是怕血迹落在案卷上。
这个人连自己的血都要避开旧名簿。
萧怀璟忽然看向他:“沈烬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随孤去。”
顾晏辞脸色更差:“他才入东宫第一日。”
“所以干净。”萧怀璟道,“今夜东宫里任何老人跟着孤出去,都容易被人说成旧案同谋。他不同。”
顾晏辞冷冷道:“他是不干净在别处。”
萧怀璟像没听见,只起身披上大氅。
他站起时身形晃了一下,不明显,却没有逃过沈烬的眼。顾晏辞也看见了,伸手要扶,被萧怀璟避开。
沈烬忽然想起东市刑台上,萧怀璟也是这样,脚步顿了半寸,便很快压住。
大靖太子很会忍。
忍痛,忍咳,忍人看他。
也忍债主靠近。
半刻后,东宫马车从侧门驶出。
京城夜雨未停,长街上灯火稀薄。车轮压过青石,水声一圈圈溅开。沈烬坐在车门外,隔着一道薄帘,能听见车内萧怀璟压低的咳声。
顾晏辞没能拦住人,最后还是跟来了,此刻在车内冷着脸配药。
“喝。”
“太苦。”
“嫌苦就回东宫。”
“那还是苦些吧。”
药盏被递过去,又被放下。
顾晏辞道:“萧怀璟。”
车内静了一瞬。
萧怀璟轻声道:“沈烬在外面。”
“他又不是聋子。”顾晏辞道,“你装什么?”
沈烬垂眼看着雨水顺着车辕往下淌,神色不动。
帘内传来瓷盏轻碰的声音。
萧怀璟终于喝了药。
药味从帘缝里渗出来,比承明殿里更冷更苦。沈烬闻着那味道,忽然觉得这马车像一只药罐,萧怀璟便被养在里面,明明将死不死,却偏要往火场和尸房去。
“沈近卫。”帘内忽然传来萧怀璟的声音。
沈烬抬眼:“殿下。”
“你觉得,偷呼延拓尸身的人,是想灭口,还是想示威?”
沈烬道:“死人不能开口。”
“所以不是灭口。”
“是示威。”
萧怀璟低低嗯了一声:“示给谁看?”
沈烬没有立刻答。
车外雨声绵密,像无数细针落在车顶。
许久,他道:“示给记名字的人看。”
帘内安静了片刻。
萧怀璟道:“你说得对。”
顾晏辞冷笑:“你们两个倒是聊得来。”
萧怀璟没有接他的刺,只道:“那你再猜,偷尸的人为何不直接毁尸?”
沈烬看向黑沉长街。
呼延拓已死,若对方只想断旧名,烧掉尸身即可。可偏偏尸身不见,墙上留字。
尸体被带走,便说明它还有用。
“他们要用他再杀一次人。”沈烬说。
车内不再有声。
过了片刻,帘子被掀起一线。
萧怀璟坐在里面,脸色被车内灯照得近乎透明。他看着沈烬,眼神很静。
“沈烬。”他说,“你不太像卖炭的,也不太像羽林营的人。”
沈烬道:“殿下今日已经收了属下。”
“所以现在后悔有些迟了。”萧怀璟轻轻笑了一下,随即又咳。
顾晏辞一把按下帘子:“别吹风。”
帘子落下前,沈烬看见萧怀璟指间又多了一点血色。
收尸房在刑部后街,平日里没什么人来。雨夜更冷,街口只挂着两盏白灯,被风吹得歪歪斜斜。
火已经灭了。
空气里浮着一层烧焦的湿味。不是普通木头烧过的味道,里面夹着尸油、草席、纸灰和血腥气。寻常人闻一口便要作呕,沈烬却只是皱了下眉。
他闻过更重的。
雪都破城第三日,宫墙根下烧的味道,比这里浓百倍。
刑部的人已候在门口,见太子亲至,慌忙跪了一片。萧怀璟没有让他们多礼,只问:“尸房谁最先发现走水?”
一名主事伏地道:“是巡夜小吏。火起时他在外间,听见响动,推门便见火已经烧起来。等叫人来救,看守死了,犯民尸身也不见了。”
“墙上的字呢?”
主事脸色变了变:“还在。”
萧怀璟抬步往里走。
顾晏辞伸手拦了一下:“我先进。”
“不必。”萧怀璟道。
沈烬却先一步越过他,推开了烧黑的门。
屋内湿灰扑面。
房梁焦了一半,墙面被烟熏得发黑。停尸的木板只剩下几块残板,草席烧成卷曲的灰。地上水渍混着黑灰,被人踩得乱七八糟。
沈烬一眼看见墙上的字。
那八个字用血写成,被火燎过后边缘发褐,像长在墙上的伤。
旧名已死,勿再追。
字写得很端正,不像匆忙留下。笔画横平竖直,甚至带着官文书里常见的收锋。
萧怀璟站在门口,看了那行字许久。
“不是北胤旧部写的。”他说。
刑部主事一怔:“殿下何以见得?”
沈烬也看向他。
萧怀璟没有立刻解释,只走近墙边。顾晏辞想拦,最后还是咬牙跟上。
“北胤人不会写‘旧名已死’。”萧怀璟说,“他们会写‘旧名不死’。哪怕威胁,也不会咒自己的名字死。”
沈烬眼底微动。
萧怀璟又道:“这字太像官样。写字的人熟悉刑部文书,熟悉改籍律,也熟悉北胤人最怕什么。”
顾晏辞道:“所以是朝中人。”
“或刑部人。”萧怀璟看向跪在外头的主事,“今夜谁碰过尸身?”
主事额头见汗:“按规矩,行刑后由两名收尸役入档,仵作验明,再送义冢。呼延拓无人认领,原本该明日一早埋。”
“入档册呢?”
主事连忙让人去取。
不多时,一个小吏捧着湿了边角的册子进来。萧怀璟翻开,看见呼延拓那一页时,指尖停住。
册上写的是:陈同,江州编户,私称旧名,斩,尸入义冢。
没有呼延拓。
没有雪都。
没有钟匠。
连死了,也仍只能叫陈同。
沈烬忽然伸手,将那册子从萧怀璟手下按住。
顾晏辞脸色一变:“沈烬。”
刑部众人更是倒吸一口气。
一个新近卫,竟敢按太子的案册。
萧怀璟没有动,只垂眼看着那只手。
沈烬的手很好看,却不是养尊处优的好看。指节修长,虎口有茧,掌背上有几道浅旧伤。那是一只握刀的手。
此刻,这只手按着大靖的死册。
“殿下也这么记吗?”沈烬问。
声音不高,却冷。
萧怀璟抬眼:“孤怎么记,你不是看过了吗?”
“属下只看见半页。”
“想看全册?”
“想。”
顾晏辞盯着他,像看一个活腻的人。
萧怀璟却道:“那便拿东西来换。”
沈烬眼底沉了沉:“殿下想要什么?”
“你知道的旧名。”萧怀璟说,“你若知道呼延拓,便不会只知道呼延拓。”
沈烬看着他。
萧怀璟也看着他。
满屋刑部官吏跪在外面,顾晏辞站在一旁,墙上是血字,地上是湿灰。可那一刻,沈烬却觉得这间烧毁的收尸房里,只剩下他和萧怀璟两个人。
一个手里握着半册旧名。
一个胸腔里藏着半座雪都。
沈烬慢慢松开手。
“殿下做买卖,倒不亏。”
萧怀璟淡淡道:“孤若真会做买卖,当年便不会赔成这样。”
这句话轻得像一句自嘲,可沈烬听见了。
他盯着萧怀璟,忽然很想问:当年你到底赔了什么?赔了几条命,几座城,还是赔了一颗自以为干净的心?
可他没有问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顾晏辞蹲下身,翻看地上的灰烬,忽然用银针挑出一小块烧焦的铜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铜片只有半枚指甲大,被火烧得发黑。顾晏辞用帕子擦了擦,露出一点刻痕。
不是铜钱。
是户籍牌的一角。
大靖改籍后,每个北胤编户都会领一枚新籍铜牌,上刻靖名和户号。无牌者为逃籍,按律可斩。
沈烬看见那一角铜牌,眼神冷了下去。
上面隐约刻着一个“陈”。
陈同的陈。
呼延拓被杀,被改名,死后尸身被偷,连代表新身份的铜牌都被掰碎丢在灰里。
像是在说:他既不是呼延拓,也不是陈同。
他什么都不是。
萧怀璟伸手接过那片铜牌,指尖慢慢收紧。
下一瞬,他忽然咳了起来。
这一次比先前都重。
顾晏辞立刻起身扶他:“出去。”
萧怀璟摆手,却没能说出话。咳声被他压在喉间,越压越重,最后一口血咳在帕上,暗红洇开。
刑部主事吓得脸色惨白。
沈烬站在旁边,手指动了一下。
他本不该动。
可萧怀璟身形晃下去时,他还是伸手扶住了对方的手臂。
很凉。
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寒意。
萧怀璟抬眼看他。
沈烬立刻要松手。
萧怀璟却反手按住他的腕。
力道不重,甚至有些虚,却刚好压在沈烬腕骨上,让他停了一瞬。
“别动。”萧怀璟低声道。
沈烬眼神微变。
萧怀璟的目光越过他,落到他身后那面烧黑的墙上。
沈烬顺着他的视线回头。
墙角灰黑一片,看不出异样。
可萧怀璟仍按着他的腕,声音更低:“血字下面,还有东西。”
沈烬心口一沉。
他扶着萧怀璟,另一只手取过顾晏辞的银针,在“勿再追”三个字下方轻轻刮开一层焦灰。
灰粉落下。
露出一行极细的字。
不是靖字。
是北胤旧文。
顾晏辞看不懂,刑部官吏更看不懂。
沈烬看懂了。
那行字很短。
——殿下,别信他。
银针停在墙上。
沈烬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极轻。
萧怀璟仍按着他的腕,抬眼看他。
“殿下?”他慢慢问,“这句,是写给谁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