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科举之途21

秦富失踪一事被秦贵压得死死的,半分风声都不曾向外泄露。一直等到暴雪过境,冬去春来,积雪消融,进出的道路重新打通,距离秦富失踪,已经过去了数月之久,青山村的乡邻才慢慢察觉,秦富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。

众人闲来私下闲谈议论,大多只当这个游手好闲的无赖,又如同往日一般外出游荡,恰逢雪灾来临,不慎失足掉进积雪深坑,冻毙在了山野之间。没有人深挖缘由,也没有人愿意多管这份闲事。

这场雪灾规模浩大,纵然青山村全村上下提前筹备妥当,依旧有数名年迈体弱的老人没能熬过那场酷寒。秦富这般声名狼藉之人凭空消失,村里没有谁为之惋惜悲悯,更没有人愿意踏着尚未消融的残雪,四处去搜寻他的尸骨。

一条鲜活人命,就这样轻飘飘消散,在全村人心底,几乎没有留下半点波澜,仿佛这个人,从来就没有在青山村出现过。

进入十一月,天气便仿佛翻脸不认人的无情老者,一日严寒过一日。先前秋日里残留在风里那最后一点儿和煦暖意,早已被呼啸北风彻底卷掠一空,连半丝余温的痕迹都不曾留在山野之间。

渐渐的,寒气一日重过一日,白日尚且还好,待到日暮西沉,朔风便开始在山谷间来回穿梭呜咽。连续十多日,竟是接连不断降下鹅毛大雪,那雪漫天翻涌、倾泻而下,浩浩荡荡铺满四野,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一片刺目的素白。远山褪去青黛,林木卸去繁叶,村落屋舍、阡陌田野,统统被厚厚的积雪沉沉覆盖,仿佛世间万物,都被一张无边无际、冰冷厚重的白毡,死死压在了大地之下。

青山村坐落在群山环抱之间,一到这样的雪天,整座村子便好似与世隔绝。村民们日日缩在家中,拢着炭火,不敢轻易踏出房门半步。可心中又放不下家中房舍安危,时不时裹紧了厚棉袄,顶风冒雪走出屋门,仰头打量屋顶有没有被厚重积雪压弯变形。

邻里之间彼此牵挂,一声吆喝,左邻右舍的青壮年劳力便扛上长竹竿、铁锹聚在一处,费力清理房檐、屋脊堆叠的积雪。人人心底都悬着一块大石,生怕哪一刻,这沉甸甸的雪层压塌屋梁,落得房塌人伤的祸事。家家户户院内,铁锹铲雪、竹竿振雪的动静时不时响起,混在呼啸风雪之中,成了深冬里独有的声响。

这般滴水成冰的严寒之下,苏木也只得忍痛停掉了摆摊炸卤的营生。苏木如今每日心头的头等要紧之事,便只剩接送秦臻上下学这一桩。风雪无阻,哪怕暴雪漫天、寒风如刀,他也总会提前套好骡车,衣帽裹得严严实实,掐算好时辰赶往大同镇私塾,一趟都不曾落下。

因这冬日天气素来诡谲难测,老天爷脸色说变就变。方才天际还只是慢悠悠飘洒灰蒙蒙雪片,转瞬之间便能化作咆哮奔腾的暴风雪,叫行路之人措手不及,深陷险境。私塾之内,陈夫子眉头越锁越紧,心底渐渐有了定计。

眼下风雪一日猛过一日,各村学子往返路途艰险,山野沟壑尽数被大雪遮掩,稍不留神便会失足遇险。与其让一众孩童日日奔波、拿性命赌天气好坏,倒不如提前散学,让各家弟子安稳留在家中过冬,也好让一众父母少担几分悬心。

思虑已定,陈夫子便定下日子,十一月十五日,上完最后一堂课业,今年便提早一月正式散学。

临散学前,陈夫子将全体学子召集在学堂正堂之前,面色肃穆,板起脸孔再三叮嘱。吩咐众人归家之后,若无紧要事情便安守家中,切莫在外游荡嬉闹,万万不可偷偷跑到结冰河畔、陡坡山脚玩耍。这般暴雪封山的天气,雪地之下处处暗藏深坑、暗沟,一步踏错便是性命攸关,任谁都万万不可拿自身性命当做儿戏。

一众少年纷纷躬身应声,嘴上应下夫子叮嘱,眼底却藏着对于悠长的冬日假期的期盼。只是一踏出学堂大门,门外呼啸尖利北风扑面而来,冻得众人下意识缩起脖颈,双手拢进衣袖,埋着头快步往家的方向赶,心底只盼着能够尽快钻进自家暖烘烘的屋内。

十一月十五日下午,申时方才过半,天色便早早暗沉下来。厚重云层压低天际,天光消退得远比往日更快,整片天地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阴郁。

苏家院内,苏木来回踱了几圈,时不时抬眼望向天际,铅灰色云层厚重无比,仿佛随时都会从天际坠落。

此刻雪势尚且平稳,雪花纷纷扬扬不曾停歇,倒还没有演化成毁灭性的狂风暴雪。苏木在心下暗自掐算时辰,算算时日,秦臻课业结束差不多快要出私塾了,若是再耽搁片刻,风雪一旦加剧,道路被积雪彻底封堵,往返便会万分艰难。

不能再等,须得即刻动身前往大同镇接人。他转身快步回到屋内,叮嘱奶奶照看好雨哥儿,深冬风雪凶险,祖孙二人尽量不要外出走动。

苏奶奶连连点头应下,心中却满是放不下的牵挂,转身回屋取出一件新缝制的厚棉衣,不由分说披在苏木肩头。这件棉衣是前几日夜里,苏奶奶借着油灯微光缝制的,针脚密密缝上青布外罩,挡风御寒最是牢靠。

苏木心头一暖,含笑谢过苏奶奶,随后微微屈膝蹲下,抬手轻柔揉了揉雨哥儿乌黑的发顶,轻声叮嘱少年在家乖乖听奶奶的话,切莫调皮乱跑。

苏木站起身,整理好身上棉衣,架上骡车,扬鞭轻轻一抖,骡子踩着院落门口薄薄积雪,踏得积雪咯吱轻响,稳稳朝着大同镇方向行去。

上路之初,天气尚且还算安稳。大雪漫天飘落,只是寻常深冬雪景,寒风呜呜掠过道路两旁落尽枯叶的枯树,卷起细碎雪沫在空中盘旋飞舞。苏木拉紧领口,稳稳握住马鞭,时不时轻声吆喝骡子稳步前行,心下估算,半个时辰便可抵达镇上私塾。

可越是靠近大同镇地界,天气便愈发凶险。原本还算平缓的寒风骤然变得凌厉刺骨,狂风咆哮翻滚,漫天雪粒狠狠拍打在人脸之上,如同细碎刀刃割在皮肉,一阵阵钻心的疼。方才零零散散飘落的雪花,转瞬化作铺天盖地的暴雪,白茫茫风雪遮蔽视野,三步之外景物便已经模糊不清。

苏木手上戴着厚实的棉套,可刺骨寒气依旧无孔不入向内渗透,不消多时,十根手指冻得僵硬发沉,几乎难以握紧缰绳,骨关节一阵阵酸胀隐痛。他抬头仰望天穹,铅灰色云层越压越低,仿佛一口厚重铁锅倒扣在整片山野上空,压得人心头发闷。一股不祥预感缓缓爬上心头。

不敢再多耽搁,苏木咬紧牙关,马鞭重重轻抽在骡子脊背之上,催促牲畜加快脚步。骡车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之中艰难前行,总算抵达了私塾大门之外。

私塾门外,早已零零散散站了不少前来接孩子的家长,众人皆是见到天气骤然恶化,放心不下家中孩童,冒着风雪匆匆赶来。家境优渥的人家套上牛车骡车,偏远乡村的人家实在无力前来接领孩童,陈夫子夫妇便将孩子安顿在学堂,好生照看,只待风雪稍减,再安排归家的法子。

这场暴雪来得迅猛突兀,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。陈夫子立在学堂门口,眉头紧锁,脸上满是焦灼,不停摇头叹气,心中担忧各村学子归途安危。苏木将骡车稳稳停靠在学堂门前,来不及抖落满身落雪,便大步走入学堂院中,抬眼便看见廊下,秦臻正背着书袋,时不时望向大门方向等候。

秦臻即将年满十三,少年身形渐渐长开,日日读书,兼顾家务劳作。他的骨架生得结实挺拔,身高堪堪抵达苏木的耳边,若不是一身青布儒衫,眉宇间萦绕着读书人的斯文书卷气,远远望去,便是一名身板结实、精力充沛的十五岁青少年。

历经山中遇险、寒窗苦读,少年褪去了年少的偏激,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,身上自有一股勃勃英气,是实实在在长大了。望见苏木身影出现在门口,秦臻方才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,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,快步迎上前去。

苏木没有多余闲话,抬手抖开随身带来的厚棉衣给秦臻披上,细心给秦臻系紧领口,确认风雪难以钻进衣襟之内。他压低声音,风雪呼啸之下,声音不大,却格外清晰,“今日天气反常凶险,风雪随时会进一步加剧,我们必须尽快赶回青山村,家中只剩奶奶与雨哥儿,我心里放不下。”

秦臻郑重颔首,他心思通透,自然明白苏木心中顾虑,少年神色沉稳,开口应声:“苏叔么不必忧心,在车上我会抓牢车板,不让你担忧,你只管专心赶车返程便可。”

见秦臻神色镇定,苏木悬着的心稍稍落地,带着秦臻快步上了骡车,握紧缰绳,扬鞭驱使骡车驶离大同镇,车速比起往日,快上不少。

可归途之路,越走越是艰难。天色越来越暗,路面积雪厚度肉眼可见飞速上涨,出发之时积雪仅是没过骡子脚踝,可归途行驶了大半之后,积雪已经淹至牲口腿腹。骡子每向前踏出一步,都需要费力将蹄掌从厚重积雪之中拔出,口鼻不断喷出团团白色哈气,行进速度肉眼可见放缓下来。

起初道路轮廓尚且依稀可辨,骡车勉强平稳前行。谁料风云突变,狂风裹挟暴雪倾泻而下,灰色天空之下,漫天飞雪连成一片灰色的帷幕,周遭视野彻底被风雪吞噬。田野沟渠、田埂土坡尽数被大雪填平,放眼四野,满目皆是无边无际灰白,难辨东南西北。

身下的骡子也被极端天气扰得焦躁不安,不停摇晃头颅,打响鼻,蹄掌不停刨动积雪,满是不耐。苏木心头猛地一沉。这般盲目往前赶路,极有可能误入沟渠深坑,凶险万分。

他不敢继续坐在车辕之上任由骡车随性前行,翻身跳下骡车,双脚落地瞬间,厚厚的积雪直接没过苏木的大腿根部,刺骨寒意瞬间穿透棉裤,直钻骨头缝里。

他稳住身形,一手紧紧攥住骡子笼头,另一只手拿着捡来的断枝探入积雪,试探雪层之下是否藏有深坑暗沟,确认安全之后,才一步一步牵引骡车缓慢挪动。

秦臻见到苏木下车艰难开路,二话不说也翻身跳下雪地,想要上前搭手。苏木本想开口呵斥,雪地苦寒,少年若是冻伤腿脚,后患无穷,可转念一想,秦臻性子执拗,一旦打定主意,劝说也是无用,便不再多言,只是叮嘱他紧紧跟在自己身后,万万不可走散。

二人就这样,在漫天风雪之中艰难跋涉了两刻钟。天光已经昏暗非常,好在前方模糊的视野之中,青山村的村口已经隐约显露出来,归乡就在眼前,两个人紧绷许久的心弦,终于稍稍松弛几分。

苏木哈出一口白茫茫雾气,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秦臻。少年长长的睫毛之上凝满一层细碎霜花,鼻尖冻得通红,可一双眼眸依旧清亮,如同暴风雪夜里,唯一不曾熄灭的星辰。

“再加一把力气,再有一两刻钟,我们便能到家了。”苏木的嗓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,他刻意抬高声调,保证秦臻能够听清,“奶奶肯定煨好了热汤,等我们到家,一碗热汤下肚,浑身上下寒气都能驱散。”

秦臻轻轻点头,冻得僵硬的嘴唇,扯出一抹略显笨拙的笑意。一人牵引,一人帮扶,一车缓缓在雪地里挪动,积雪之下每一步踏出咯吱闷响。苍茫天地之间,仿佛只剩下风雪呼啸,还有两个人粗重起伏的喘息之声。

偏偏就在眼看即将抵达村口之时,一场无妄变故猝不及防降临。骡车猛地狠狠一顿,骡子受惊猛地扬起头颅,巨大惯性带着车体剧烈晃动。苏木与秦臻重心不稳,身体向后一晃,险些整个人栽倒在积雪里面。木制车架发出刺耳嘎吱异响,车轮仿佛被雪地之下什么硬物死死卡住,整个车体猛地向着左侧大幅倾斜。骡子受到了惊吓,前蹄高高抬起,一声尖锐嘶鸣划破风雪,脖颈鬃毛根根竖起,疯狂甩动脑袋,口鼻急促喷出白雾。

“不要慌乱!”苏木反应极快,电光石火之间一把攥住秦臻手腕,将少年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护住,“你站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,我去查看车况!”话音落下,他松开少年手腕,转身往骡车两侧检查车轮状况。

积雪深厚,几乎淹没了骡子腹部,苏木整个人俯身探查之时,大半截身子埋入雪窝,冰冷雪粒顺着衣领缝隙灌进衣衫,刺骨寒意激得他浑身一颤。他无暇顾及刺骨冰冷,手掌顺着冰冷轮毂向下摸索,很快便查清祸根。路面下方有一处土坑,车轮正好卡进坑沿缝隙。

“车轮卡进了土坑里。”苏木站直身体,拍落肩头厚厚的积雪,转头对着秦臻高声喊道,“小臻,你在前面拉骡车缰绳,我在车尾推车,听我口令,我们一同发力,将车子推出土坑!”

秦臻手掌顺着骡子脖颈慢慢摩挲,慢慢安抚了骡子躁动情绪,随后少年一只手握紧缰绳,肩膀抵住车辕,双脚扎稳雪地。苏木咬紧牙关,全身抵住车尾木板,双脚深深踩进积雪下方坚硬土层,腰背紧绷如同一张拉满长弓,双手死死扣住车架横梁。

“听我号令!一、二、三,发力!”二人同时用尽全身力气,秦臻向前拽动缰绳,肩膀全力向前拉动车辕,腿部肌肉紧绷,靴子在雪地蹬出两道深深沟槽。苏木在车尾将全身重量压上车架,臂膀青筋微微凸起,牙关咬紧,一声闷哼自喉咙之中溢出。

骡车木架发出沉闷呻吟,车轮在冻土之上摩擦,刺耳声响在风雪之中传开,车轮一寸一寸,缓缓脱离坑沿。可就在车轮挣脱土坑那一瞬间,不知是碎石磕碰骡足,还是狂风异响惊吓牲口,那骡子骤然发狂,猛地向前狂奔而出。整车猛地向前一冲!苏木重心失衡,重重扑倒在深厚积雪之中。而秦臻手中还攥着缰绳,骤然爆发的冲击力直接将少年狠狠拖甩出去,顺着斜坡滚落风雪深处。

苏木从积雪里挣扎起身时,茫茫白雪之间,哪里还有秦臻身影!

“小臻!”苏木嘶吼出声,大半声音直接被狂暴风雪吞噬消散,他眼睁睁看着骡车留下的车辙,被飞快飘落的新雪一层一层覆盖痕迹。苏木不顾一切迎着风雪向前急行,一声一声呼喊少年名字,风雪浩荡,却没有传来半分回应。

剧烈嘶吼过后,喉咙涌上一股铁锈一般腥甜,嗓音迅速沙哑,苏木张开发抖的嘴唇,一遍一遍呼喊:“小臻!小臻你若是听得见,回答我一声!”话音刚刚出口,便被狂风撕碎,飞不出数丈,消散在漫天飞雪。

他凭着方才赶路的记忆,一步一步艰难向前搜寻,视线不停扫向四周。天色飞速暗沉,坡下黑影重重,枯枝乱石错落,视线之内一片模糊。苏木一声声呼喊,嗓子渐渐嘶哑,最后只剩下干涩微弱的气息。而回应他的,唯有呼啸北风,簌簌落雪,苍茫死寂的雪原。

往前艰难跋涉大约三百米,失控的骡车侧翻倾倒在雪地斜坡一旁,原本清晰车辙正在被大雪掩埋,发狂骡子早已不知逃窜去往何方。苏木站在斜坡边缘,寒风裹挟雪粒狠狠砸在脸颊,如同刀割,可他对此浑然不觉。他环顾四周荒野,看不到半分人影。

斜坡下方沟壑乱石遍布,方才秦臻被甩飞,极大概率是滚落坡下,短暂思索之后,苏木决心下斜坡去寻找秦臻。没有多余犹豫,他侧身一步一步朝着陡坡下方摸索前行。积雪漫过腰腹,苏木每迈出一步,双腿肌肉酸胀发抖,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,仿佛炭火堵在胸口。

天色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迅速变黑。冬日白日本就短暂,私塾散学本就在申末酉初,再加上遇险折腾许久,时辰早已踏入戌时。暴风雪没有丝毫减弱迹象,视野之内一篇混沌,抬起手放在眼前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影。

长时间在雪地里奔走,苏木的方向感已经彻底丢失,他只知道,自己不能停下脚步,只要还有一丝希望,就要找到秦臻。

就在这时,一缕极轻极细的呻吟,穿透层层风雪,飘进他的耳朵。

苏木瞬间僵在原地,屏住全部呼吸,侧耳竭力分辨声源,“苏叔么……”微弱,断断续续,随时会被风声淹没。可那一道嗓音,苏木熟悉万分,正是秦臻!就在坡下不远处!

狂喜瞬间席卷全身,所有疲惫寒意暂时抛之脑后。他顺着声音来处连滚带爬向下挪动,沿途枯枝划破手掌,一道道细小伤口渗出血丝,落在雪地转瞬冰凉,他全然没有察觉。拨开厚重积雪、杂乱枝丫,终于,在一块巨大青石侧边,他摸索着找到了少年。

少年面色灰白,嘴唇冻得发紫,一双眼睛尚且勉强睁开,在黑暗里泛着湿润微光。当苏木跌跌撞撞出现在眼前那一刻,少年眼底先是一亮,随即浓重愧疚、悲伤涌上心头,“苏叔么……”秦臻嗓子嘶哑,每吐出一个字,都牵扯周身伤痛,“我的腿……动不了了。”

苏木快步蹲下身,指尖微微颤抖,摸索着小心掀开少年裤管。他动作放得极慢极轻,可布料粘连伤口,轻轻一动,秦臻便疼得倒吸冷气,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一道深长伤口自脚踝上方一路撕裂至小腿,是滚落陡坡之时,尖利断木茬口狠狠刮擦造成,鲜血还在缓缓不断向外渗出,染红了苏木的指尖。

苏木心口像是有一只大手狠狠攥紧、反复拧转,酸涩痛楚直冲眼眶,他硬生生将眼底酸胀压下,心神不乱,有条不紊地撕开自己中衣下摆,用积雪清理伤口外围泥沙污血,按住伤口两侧止血,布条一圈一圈仔细缠绕包扎。

“忍一忍,包扎好了能少受些罪。”苏木低声开口,长时间高声呼喊已经让他的嗓音粗糙沙哑。包扎结束后,他伸手掏出怀里的人参片,取出一片让秦臻服下,以此稳住体力。而后,他伸出手臂揽住秦臻肩膀,让少年倚靠在自己怀中。少年身躯冰冷无比,仿佛自冰河之中捞起,隔着厚厚的棉衣,刺骨寒意依旧不停往外渗。

秦臻靠在苏木胸膛喘息许久,才攒够力气开口说话。他微微抬头,望向苏木冻得青白的侧脸,“苏叔么,你不该跟着下坡来冒险。你应该先返回村里,召集乡亲再下来寻我。”

苏木没有应声,只是手臂收拢,将少年抱得更紧。

“我说真的!”秦臻心中焦急,稍微挣扎想要坐起身,腿部伤口立刻传来撕裂剧痛,眼前阵阵发黑,只能重重跌回苏木怀中。

喘息片刻,秦臻的话音带上了哭腔,“苏叔么,快上去吧,现在上去还有机会回到村子。我留在此处不动,一定会等着苏叔么你带着村里人来的,你不要陪着我困在这里,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不能得救。”

苏木仍是不应声,他知道秦臻是怕拖累了他,他这是要支走自己,让自己独自一人回村求生。

见苏木不为所动,少年肩头剧烈颤抖,如同暴风雪之中无处躲藏的幼鸟,压抑不住低声哽咽,“苏叔么,我本就是一个拖累,幼时深山遇狼,是你豁出性命救下我,你身上那些狼留下的疤痕,至今都没有消去;今日这场祸事,根源也在我身上,若是我没有失控被缰绳甩飞,你根本不会被困在这暴雪荒山。都是我,一直都是我在拖累你!苏叔么,你走吧,求你了,不要再管我了!”

苏木依旧沉默无言,只是缓缓收紧双臂,将秦臻整个人牢牢箍入怀中。千言万语,尽数藏入这一个拥抱之中,沉默胜过世间所有誓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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寡夫郎苏木
连载中●匿名 /著